泰安八年春,洛阳城的杏花开得正盛,可紫宸殿里的气氛却比腊月寒冬还要肃杀。殿中炭盆烧得通红,但文武百官都感到一股寒意——年轻的泰安帝袁谦,正提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议题:北伐漠北。
“陛下三思啊!”户部尚书丁承第一个出列,这位老臣声音发颤,“漠北路远,大军远征,粮草转运耗费惊人。按最保守估算,十万大军出征一年,需粮八十万石,这还不算军械、马匹、民夫……”
“丁尚书说得对。”工部尚书也站出来,“漠北苦寒,道路难行。若要保证大军补给,需提前修筑驿站、粮仓,这又是一大笔开支。臣粗略算过,没有三百万贯下不来。”
武将队列中,几个年轻将领却眼睛发亮。为首的是虎贲中郎将张虎——张辽之孙,今年刚满三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出列抱拳:“陛下!漠北各部如今重新集结,以匈奴余部为首,屡犯边塞。去年冬,他们就劫掠了云中郡三个村落!若不及早铲除,必成心腹大患!”
“张将军此言差矣。”御史中丞王攸冷冷道,“去年云中之事,北疆都护府已有奏报:乃是小股马贼所为,已剿灭殆尽。岂能因几个毛贼,就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小股马贼?”张虎声音提高,“王御史久居京城,可知边塞实情?那些马贼来去如风,抢了就跑。等咱们的兵马赶到,早就逃之夭夭!唯有深入漠北,犁庭扫穴,方能永绝后患!”
“永绝后患?”王攸冷笑,“汉武帝时,卫青、霍去病何等英雄?漠北之战何等威风?结果呢?匈奴是败了,可大汉也元气大伤。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殿内顿时吵成一片。武将们主张打,要建立不世之功;文官们主张和,要爱惜民力。两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袁谦坐在御座上,静静听着。他今年二十八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登基以来,内政修明,边境安定,四海升平。可每每读到史书,看到汉武帝北伐匈奴的雄姿,心中总有一股热血在涌动。
世祖武皇帝打下了江山,仁宗景皇帝守住了基业。到他这一代,难道就只能守成吗?就不能开疆拓土,建立比肩汉武的功业?
“够了。”袁谦轻轻两个字,殿内瞬间安静。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那张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划过长城,停留在漠北那片辽阔的空白上。
“诸位爱卿,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袁谦声音平缓,“文官忧国忧民,担心劳民伤财;武将忠勇可嘉,欲为朝廷分忧。但朕想问一句:咱们到底要不要打漠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要打,怎么打?不打,怎么守?”
丞相陆明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如先派人深入漠北,探明虚实?若其势大,当早作准备;若其势微,或可施以羁縻之策。”
“陆相老成谋国。”袁谦点头,“但朕听说,漠北新立了个‘草原盟主’,叫什么阿史那·骨咄禄,此人号称‘草原之狼’,野心勃勃。等他羽翼丰满,恐怕就不是羁縻能解决的了。”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一言。”
众人望去,是皇长子的时务老师法邈。他虽无实职,但因教导皇子,特许参与朝会。
“法先生请讲。”袁谦道。
法邈从容道:“臣近日在读《世祖本纪》,看到一段记载:世祖二十五年,有将领建议西征西域,世祖问需多少兵马粮草。将领答:十万兵,三年粮。世祖笑道:‘十万兵三年粮,就是三十万石粮。这三十万石粮,能让多少百姓吃饱饭?能让多少孩童读书识字?’遂罢西征之议。”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世祖还说:‘开疆拓土易,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难。朕宁愿要一个富足的江南,不要十个荒凉的西域。’”
殿内一片寂静。世祖武皇帝的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那些热血沸腾的武将头上。
袁谦也沉默了。他想起曾祖父那本《治国箴言》里的话:“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又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仁政爱民”。
“可是,”张虎不甘心,“难道就任由漠北坐大?等他们兵强马壮了,再来寇边,不是更费事?”
“张将军问得好。”法邈笑道,“但对付漠北,就一定要大举征伐吗?世祖当年对付鲜卑、乌桓,用的是‘分而治之,以夷制夷’之策。仁宗朝对付羌人,用的是‘抚剿并用,屯田实边’之策。为何到了漠北,就只能刀兵相见?”
兵部尚书出列:“法先生有所不知。漠北与中原不同,地广人稀,游牧为生。他们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咱们的兵马去了,找不到人打;他们来了,抢了就跑。这才是最难办的。”
“所以更要智取,不能力敌。”法邈道,“臣听说,漠北各部并非铁板一块。匈奴、鲜卑、柔然,历来有隙。若能分化瓦解,使其内斗,咱们坐收渔利,岂不省事?”
一直沉默的枢密使赵统终于开口:“法先生此议,倒是有几分道理。其实北疆都护府已有类似计划:扶植亲近朝廷的部落,打压桀骜不驯的;开放边市,以茶盐布匹交换他们的马匹皮毛;甚至派医官去草原,为他们治病……”
“这不就是世祖爷的‘怀柔远人’之策嘛!”丁承拍掌,“比打仗省钱多了!”
武将们还有些不服气,但气势已经弱了。
袁谦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他站在那儿,看着殿外庭院里盛开的杏花,良久不语。
满殿文武都屏息凝神,等着皇帝决断。
“诸位,”袁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知道朕刚才在想什么吗?”
无人应答。
“朕在想,如果世祖、仁宗在此,他们会怎么做。”袁谦缓缓道,“世祖会问:这一仗非打不可吗?仁宗会问:这一仗对百姓有好处吗?”
他走到张虎面前,拍了拍这位年轻将领的肩膀:“张将军,你想建功立业,朕理解。但你要记住,咱们大仲的每一分国力,都是百姓的血汗。动用之前,得先问问值不值。”
又走到丁承面前:“丁尚书,你担心耗费钱粮,朕也理解。但守边安民,本就是朝廷本分。该花的钱,一文不能省;不该花的钱,一文不能多。”
最后,他站在大殿中央,朗声道:“这样吧。枢密院、兵部、户部,联合制定一个‘北疆三年方略’。第一,加强北疆都护府兵力,修固长城烽燧;第二,派使团深入漠北,探明虚实,分化瓦解;第三,扩大边市,加强贸易,以经济手段羁縻各部;第四……”
他顿了顿:“若三年之后,漠北仍桀骜不驯,边患依旧,那时再议征伐不迟。”
“陛下圣明!”陆明率先拜倒。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
散朝后,袁谦没有回后宫,而是独自登上宫城西北的望楼。从这里望去,能看到洛水蜿蜒,能看到市井繁华,还能看到更远处隐约的邙山。
春风拂面,带着杏花的甜香。他想起小时候,曾祖父袁术带他来这里,指着北方说:“谦儿,你看,那边就是长城,再往北就是大草原。那里的人,和咱们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水,只是活法不同。只要他们不来找麻烦,咱们也别去惹他们。”
那时他不解:“曾祖,咱们兵强马壮,为什么不把草原打下来?”
袁术笑了:“打下来容易,守住难。草原那么大,咱们得派多少兵去守?得运多少粮去养?有那功夫,不如把中原治理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等咱们足够强大了,草原人自然就来了——不是骑马拿刀来,是牵着牛羊来做生意。”
如今想来,曾祖父的见识,真是深远。
“陛下。”身后传来声音,是法邈。
“法先生怎么来了?”袁谦没回头。
“臣来看看陛下。”法邈走到他身边,“今日朝会,陛下最后那番话,颇有世祖遗风。”
袁谦苦笑:“说实话,朕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哪个皇帝不想开疆拓土,青史留名?”
“但能克制这份不甘的,才是明君。”法邈正色道,“汉武帝固然雄才大略,可晚年民不聊生,全国盗贼蜂起。世祖爷常说:‘治国如烹小鲜,不能乱翻。’该猛火时猛火,该文火时文火。如今北疆局势,正是该用文火的时候。”
袁谦点点头,忽然问:“法先生,若让你来制定北疆方略,你会怎么做?”
法邈想了想:“臣会建议,派一个精干的使团去漠北,不要摆天朝上国的架子,就说是去交朋友的。带些茶叶、盐巴、铁锅,还有太医署的医官。草原缺医少药,咱们的医官去了,能救活一个人,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医官?”袁谦眼睛一亮。
“对。草原人重情义,你救了他的亲人,他记你一辈子恩情。”法邈道,“还有,可以在边境开设学堂,教草原孩子读书识字,学中原礼仪。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些人长大了,心里向着谁?”
袁谦击掌:“妙计!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夕阳西下,望楼上洒满金辉。远处洛阳城的炊烟袅袅升起,市井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袁谦望着这太平景象,心中那点不甘渐渐平复了。是啊,能让这万家灯火继续亮下去,能让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开疆拓土都重要。
这大概就是祖父说的“仁政爱民”吧。而要做到这一点,有时候需要比打仗更大的勇气——克制的勇气。
“法先生,”他轻声道,“谢谢你。”
“臣不敢。”法邈躬身,“臣只是说了该说的话。真正做决定的,是陛下。”
春风依旧,杏花依旧。而一场可能劳民伤财的大战,就这样消弭于无形。历史不会记录这次未发生的北伐,但会记住这个春天,一个年轻皇帝在冲动与理智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或许就是盛世得以延续的秘诀:不是永远不犯错误,而是犯错时有人劝阻,劝阻时有人倾听,倾听后有人改正。一代一代,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