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三十二年的冬夜,洛阳城万籁俱寂。格物院的天文台上,却灯火通明。
四十三岁的格物院监正张衡后人张华,正带着几个年轻弟子调试新制的“泰安浑仪”。这台耗资三万贯、历时五年才制成的巨型仪器,今夜要进行第一次正式观测。
“师父,都调校好了。”弟子李淳风——这是个痴迷天文的年轻人,虽然只有二十二岁,却在算学和天文上展现出惊人天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按照您的计算,今夜应该能观测到‘轩辕十四’星的位置变化。”
张华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东南方的夜空,有个地方似乎特别亮。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只见在“天市垣”附近,原本黯淡的星空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异常明亮的星星。
“那是什么?”张华脱口而出。
李淳风和几个弟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都愣住了。那颗星亮得惊人,几乎能与明月争辉,而且它的位置,昨天还没有。
“快!把浑仪对准那里!”张华反应过来,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弟子们手忙脚乱地调整器仪。这架庞大的仪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铜制的环圈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当浑仪终于对准那颗奇星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师父,它它比轩辕十四还亮三倍!”李淳风的声音在发抖,“而且位置在‘天市垣’内,可《星经》记载,那里本不该有如此亮星!”
张华凑到观测孔前,屏住呼吸。透过浑仪精密的刻度,他清晰地看到那颗星的光辉。那不是寻常星辰的稳定光芒,而是一种仿佛在呼吸般的明暗变化。
“记下来!”张华的声音斩钉截铁,“时间:泰安三十二年腊月十七,亥时三刻;位置:天市垣东南角,距‘天纪’三星七度;亮度:超过一等星三倍;颜色:赤中带白。”
李淳风飞快地在纸上记录。其他弟子也各司其职:有人绘制星图,有人计算坐标,有人记录时刻。
“师父,”一个弟子颤声问,“这这是什么星?为何突然出现?”
张华沉默良久,缓缓道:“古书记载,有‘客星’之说。所谓客星,就是突然出现、过些时日又消失的星。但这颗”他盯着观测孔,“亮度如此惊人,千年难遇。”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整个格物院天文台都陷入狂热的工作中。张华命人点燃所有蜡烛,调集所有能用的仪器。他们每隔一刻钟记录一次客星的位置、亮度、颜色变化。
到子夜时分,客星更亮了。李淳风用自制的“光度尺”测量后惊呼:“师父,它现在比轩辕十四亮五倍!而且位置似乎有微小移动!”
“不可能!”一个老弟子脱口而出,“星辰位置千古不移,怎么可能移动?”
张华却双眼发亮:“继续观测!若真在移动,那更是千古奇观!”
这一夜,格物院无人入眠。到次日清晨,张华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观测记录。他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那颗客星在晨曦中依然清晰可见——虽然亮度有所减弱,但仍远超寻常星辰。
“淳风,”张华声音沙哑,“你带人去一趟太史局,把钦天监的几位老博士请来。就说就说格物院发现了千年不遇的奇观。”
李淳风领命而去。张华则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中记录,心中翻江倒海。作为张衡的后人,他从小熟读祖父的《灵宪》,知道祖父在书中曾提到“客星”现象,但语焉不详。如今亲眼见到,而且是如此明亮的客星,这让他既兴奋又不安。
按照传统星象学,异常天象往往与人间大事相关。如此明亮的客星突然出现,意味着什么?
午时,太史局的几位老博士急匆匆赶到格物院。为首的钦天监监正王肃,已是七旬高龄,在天文界德高望重。他一进天文台就直奔浑仪,当看到那颗客星时,手都在发抖。
“张监正,”王肃声音发颤,“这这客星出现多久了?”
“昨夜亥时发现,至今已过六个时辰。”张华将观测记录递上,“王老请看,这是详细的记录。”
王肃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阅。越看脸色越凝重,到最后竟老泪纵横:“老夫活了七十岁,终于见到《灵宪》中记载的‘大客星’了!张衡公在天有灵啊!”
其他几位博士也激动不已。有人提议立即上报朝廷,有人建议召集全国天文同道共研。
“不急,”张华却异常冷静,“这颗客星既然出现,就不会很快消失。我们要做的是持续观测,记录它的所有变化。这才是对后世负责。”
王肃点头:“张监正说得对。这样吧,从今天起,格物院和太史局联合观测。老夫这就上书陛下,请求增拨经费,调集人手。”
消息传到宫中时,泰安帝正在华林苑与太子下棋。内侍呈上王肃的奏报,泰安帝看完,面露诧异。
“客星?”他看向太子,“睿儿,你听说过吗?”
袁睿略一思索:“儿臣在史书中见过记载。前朝永平年间,似乎也有客星出现,当时朝野震动,以为是上天示警。但后来查明,不过是罕见天象。”
泰安帝沉吟道:“走,去格物院看看。”
当皇帝和太子驾临格物院时,张华等人正在紧张工作。见到圣驾,众人慌忙行礼。
“不必多礼。”泰安帝摆摆手,“那颗客星在哪里?让朕看看。”
张华亲自调整浑仪,请皇帝观看。泰安帝凑到观测孔前,看到那颗明亮的客星时,也不禁惊叹:“果然耀眼!张监正,这客星有何说法?”
张华恭敬回答:“陛下,根据古书记载和臣等观测,此乃罕见天象,千年难遇。至于吉凶”他顿了顿,“臣等不敢妄断。但臣以为,天象只是天象,人间祸福,终究在人为。”
这话说得既谨慎又通达。泰安帝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说得好。天象再奇,也只是自然现象。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百姓都看着,朝廷也不能不闻不问。这样吧,朕下道旨意,将此客星命名为‘泰安客星’,命格物院和太史局联合观测研究,所有发现,公之于众。”
这个决定让在场的天文官员们又惊又喜。惊的是皇帝如此开明,不把客星与吉凶挂钩;喜的是朝廷支持研究,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从那天起,“泰安客星”成了洛阳城最热的话题。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颗奇星。
“听说了吗?那颗客星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舅姥爷说,他活了八十岁,从没见过这么亮的星星。”
“会不会是上天示警啊?听说前朝出现客星,第二年就闹大灾”
各种传言四起。有说是吉兆的,认为客星出现预示着泰安盛世将更上一层楼;有说是凶兆的,担心会有灾祸降临;还有更离奇的,说这是“帝星降临”,意味着要有新皇帝登基。
最后一种传言让某些人蠢蠢欲动。几个藩王暗中派人散布谣言,说客星现于东南,东南有王者之气云云。这些谣言很快传到泰安帝耳中。
“父皇,”袁睿有些担忧,“要不要下令禁止议论?”
泰安帝却笑了:“堵不如疏。百姓好奇,议论几句无可厚非。至于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自有律法处置。”
他召来张华:“张监正,客星的观测研究进展如何?”
张华呈上厚厚的记录:“陛下,臣等观测发现,客星亮度正在缓慢减弱,位置也有微小移动。根据这些数据,臣推测,此星可能在数月后逐渐消失。”
“也就是说,它最终会不见?”
“正是。古书有云:‘客星者,不期而至,不告而别’。此乃自然现象,非关人事。”
泰安帝点头:“好。把这些发现写成通俗易懂的文字,张贴在各州县,让百姓都知道。再让说书人编成故事,在茶楼酒肆宣讲。朕要让天下人都明白,这就是颗星星,没什么神秘的。”
这道旨意一下,效果立竿见影。当百姓知道客星会自行消失,且与人间祸福无关时,谣言不攻自破。那些散布谣言的藩王,也被朝廷以“妖言惑众”的罪名申饬,再不敢造次。
接下来的日子里,格物院和太史局的官员们夜以继日地工作。他们绘制了详细的客星轨迹图,记录了它的亮度变化曲线,甚至通过光谱分析(用特制的水晶棱镜)发现客星的光色与其他星辰不同。
这些成果汇集成了《泰安客星观测录》,成为后世天文学的珍贵资料。张华在书中写道:“客星者,天地自然之变,非关人事吉凶。以科学观之,以平常心待之,方为正道。”
这句话,后来成为仲朝对待异常天象的指导思想。
三个月后,客星果然如张华预测的那样,亮度逐渐减弱,最终消失在夜空中。它总共存在了一百零七天,留下了完整的观测记录。
客星消失那夜,张华和李淳风站在天文台上,望着恢复平静的星空,久久不语。
“师父,”李淳风轻声问,“您说,这客星到底是什么?”
张华沉默良久,缓缓道:“为师也不知道。但正因为不知道,才要研究。也许千百年后,我们的后人能解开这个谜。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最详细的记录留给他们。”
他拍了拍弟子的肩膀:“淳风,记住,格物致知,就是要对未知保持好奇,用科学的方法去探索。这颗客星,就是我们探索未知的开始。”
李淳风深深点头。这一百零七天的观测,让他对天文的痴迷达到了新的高度。他暗下决心,要用一生去探索星空的奥秘。
很多年后,当李淳风成为一代天文宗师,在编纂《泰安大典》的“天文卷”时,他会将《泰安客星观测录》全文收录,并在序言中写道:
“泰安三十二年冬,客星现于天市,光耀夜空。帝命格物院、太史局详加观测,不附会吉凶,唯求真理。此乃我朝科学精神之体现,亦为后世研究客星之奠基。张衡公有知,当含笑九泉。”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冬夜,始于天文台上那一声惊呼,始于一位开明帝王对科学探索的支持。
一个时代的进步,不只体现在疆域拓展、经济繁荣上,也体现在对待未知的态度上。泰安帝用一颗克星,告诉天下人:面对未知,不必恐惧,不必附会,只需用科学的方法去探索。这就是盛世的气度——它不仅强大,而且理性;不仅富庶,而且智慧。
夜空中,星辰依旧。但在那些仰望星空的人心中,已经种下了科学的种子。这颗种子,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照亮一个又一个未知的领域。
而“泰安客星”的故事,就这样成为泰安盛世的一个独特注脚——它不仅记录了一次罕见的天文现象,更见证了一个时代科学精神的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