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修正姿态。
不再对抗环境。
只剩下一个动作。
存在。
会议结束时,方案被全票通过。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
而是因为,没有人能提出一个更诚实的方案。
伍思辰站在舷窗前,看着木星的全息投影缓缓旋转。
“我们不再是去取东西了。”
他轻声说道。
“这一次,
我们是去问。”
“问它里面,
到底是什么。”
普罗米修斯号的设计文件,被正式封存为最高级别。
启动时间,暂定。
发射窗口,待定。
但所有人都清楚。
从它被设计出来的那一刻起,
人类与木星之间,
已经多了一条——
无法回避的路径。
而那条路径,
只通向一个方向。
向内。
突破发生得毫无仪式感。
没有倒计时。
没有“进入成功”的提示音。
只是某一刻,风,突然不再是风。
普罗米修斯号已经下潜了很久。
混沌风层,是木星最让人迷失的一段。
方向失效,尺度错乱,风速不再有“快慢”的意义,只剩下撕扯。
在那里,所有模型都会崩塌。
所有经验都会失声。
而普罗米修斯号,没有试图理解。
它只是——
一点一点,
让自己变得更重。
顺压结构持续塌缩,
浮力参数被调到最低,
磁响应被削弱到几乎不存在。
它不再“穿越”风层。
而是被风层慢慢放下去。
然后,变化发生了。
最先消失的,是噪声。
那些疯狂跳动的风速曲线,
那些互相冲突的剪切向量,
在同一时间,全部归零。
不是稳定。
而是——
失去意义。
紧接着,视觉系统传回了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画面。
不是黑暗。
也不是云海。
而是一片——
泛着微光的灰白空间。
像雾。
却没有扩散。
像海。
却没有波纹。
系统在零点零一秒内,连续给出三次修正结论,最后全部撤回。
“介质状态无法分类。”
这一行字,在日志里被永久保留。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
他们进入了一个介于状态之间的层级。
半透明氢海。
氢,不再是气体。
也还没完全成为液体。
它处在一种被压力、温度与磁场共同锁定的过渡态。
在这里,光可以走得很远。
却会被不断折射、减速。
于是,整个世界,看起来像是被包在一层厚厚的玻璃里。
普罗米修斯号的外壳,第一次不再承受“冲击”。
压力不再是来自某个方向。
而是——
均匀地存在于一切方向。
顺压单元开始以极低频率重新排列。
不是被迫。
而是——
找到了合适的形态。
控制中心里,没有人说话。
因为这一刻,
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此前只存在于猜想中的事实。
木星的内部,
并不是一层接一层的暴力。
在那狂暴的外壳之下,
存在着一个——
极度平静的区域。
风,在这里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能量,被暂时安置。
物质,不再急于流动。
普罗米修斯号继续下沉。
没有加速。
也没有减速。
就像被放进了一片温热而沉重的海水里。
传感器开始捕捉到新的信号。
不是震动。
不是声波。
而是一种缓慢、周期性的密度起伏。
它的周期很长。
长到不像是自然波动。
更像是——
某种深层系统,在进行自我调节。
“这不是流体对流。”
有人在控制中心低声说道。
“这是……
结构性的呼吸。”
没有人反驳。
因为那种起伏,
与之前在风层中观测到的“行星节律”,
在数学上,出现了同源性。
只是尺度,完全不同。
如果说外层风暴,是木星的呼吸声。
那这里,
更像是它的——
心跳。
普罗米修斯号没有试图靠近任何“中心”。
它只是继续存在。
继续记录。
半透明氢海在它周围缓慢流动。
光线被拉长。
时间,仿佛被稀释。
在那一刻,控制中心里有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原本以为,
这是一次向内的探测。
可现在看来,更像是——
被允许靠近某个秘密的边缘。
伍思辰站在监控屏前,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只低声说了一句:
“这里不是地狱。”
“这里……
是木星,
藏起来的地方。”
普罗米修斯号,继续下沉。
而在那片半透明的氢之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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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第一次,
不是作为闯入者,
也不是作为征服者。
而是——
作为一个安静的、
被行星暂时容许存在的观察者。
最先被捕捉到的,并不是“形状”。
而是——
节奏。
在半透明氢海中,普罗米修斯号的传感器原本只记录到缓慢、均匀的密度起伏。
像深海的涌动,沉重而规律。
直到某一个周期的峰值到来。
光,发生了变化。
不是亮。
而是——
被拉开。
那片原本均匀的微光,在同一时间被扭曲、延展,仿佛整个空间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压了一下。
随后,一道巨大的光影轮廓,在氢海深处缓缓浮现。
它不是实体。
没有清晰边界。
却又无法忽视。
像是由折射、密度差、磁响应共同勾勒出来的——
结构投影。
“不是反射。”
“不是幻象。”
控制中心里,有人声音发紧。
“是整个介质……
在同一相位上,被重塑了一次。”
光影在氢海中缓慢展开。
庞大到,普罗米修斯号的数据尺度第一次出现溢出警告。
那不是某个点。
也不是某个面。
而是一个——
贯穿多个层级的整体结构。
它在“亮”。
却没有光源。
它在“动”。
却没有位移。
它只是,在某个固定的节律点上,
整体收缩,又整体舒展。
一下。
又一下。
控制中心里,没人再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不是风。
不是流。
不是化学反应。
这是——
行星级的周期性行为。
有人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像……
心跳。”
这句话一出口,反而让人背脊发凉。
因为这个比喻,太贴切了。
那道光影结构,并不锋利。
也不狂暴。
它厚重、稳定、不可撼动。
每一次“跳动”,
氢海的密度就会发生一次全局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