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凌晨一时许。
江阴,地下掩蔽指挥所。昏黄的汽灯下,何志远、戴笠、周卫国三人围着桌上那张刚刚标注过的城区地图,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地图上,西郊废弃砖窑和备用仓库区域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潦草地写着“疑似敌谍信号源”。而城南芦苇荡一带,则用蓝笔做了新标记。
“城南芦苇荡接应点已经布置好了,第一批‘华侨志愿队’的三十人先遣小组已经安全登陆,正在建立警戒。”戴笠低声汇报,手指点着地图上的蓝圈,“他们携带了部分轻武器和通讯器材,领队是个叫陈浩的,原十九路军的连长,参加过淞沪抗战,广东人,很干练。后续人员和物资预计在凌晨三时左右抵达。”
何志远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西郊那个红圈:“西郊那边,搜索有进展吗?”
“派了两组最精干的行动队员,携带测向仪,正从外围向内秘密搜索。但那一带地形复杂,砖窑、荒地、还有部分被炸毁的民房,搜索需要时间。而且”戴笠顿了顿,“我们监听发现,那个信号源在半小时前又短暂启动过一次,发报时间极短,内容无法截获,但测向定位更加精确了,就在砖窑群核心区域。我怀疑,对方可能已经警觉,在转移或销毁设备。”
“必须抓住他们!”何志远声音斩钉截铁,“‘烈风’炸弹的威胁就在眼前,绝不能让他们把坐标发出去,更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加派人手,封锁砖窑区域所有可能出口!必要时,可以动用小股部队,以‘搜捕溃兵’或‘检查防空’的名义进去,但动作要快,要隐蔽!”
“是!”戴笠应道,随即又说,“军座,还有个情况。我们对医院那个‘夜枭’的审讯有了新进展。她虽然嘴硬,但在药物和心理压力下,透露了一个模糊的信息:她的任务除了窃取盘尼西林样本和绑架林医生,还有一个备用指令,就是在‘特定时刻’激活一个‘沉睡者’,获取‘关键坐标’。她不知道这个‘沉睡者’是谁,也不知道坐标是什么,只知道激活方式是接收一段特定的、伪装成商业电台天气预报的密语广播。”
“沉睡者?关键坐标?”周卫国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就是西郊那个信号源?”
“很可能。”戴笠道,“‘夜枭’被捕,她的上线可能启动了备用方案,直接激活了那个‘沉睡者’,所以西郊的信号突然活跃起来。我们的对手,比想象中更狡猾,布下的棋子不止一枚。”
何志远眉头紧锁。日谍网络在江阴的渗透,似乎比预想的更深、更隐秘。这不仅仅是为了军事目的,盘尼西林、林医生日本人到底在觊觎什么?
“加强对林医生的保护,同时密切注意她的一切举动。”何志远沉声道,这话是对戴笠说的,目光却与周卫国短暂交汇了一下。林婉芝身上的谜团,似乎与眼前的危机隐隐相连。
“明白。”戴笠会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报告声:“报告!前沿观察哨紧急报告!日军阵地方向有异常活动!多处发现小股部队脱离阵地,向我方防线前沿秘密运动!数量不明,但行动诡秘,配有消音武器!”
“夜袭!”何志远、戴笠、周卫国三人几乎同时吐出这两个字。
“命令前沿所有部队,进入最高戒备!打开所有预设照明弹发射器,加强巡逻和监听!发现可疑动静,允许先开枪后报告!”何志远快速下令,“通知李师长、徐团长、各团营主官,立刻到指挥所开会!要快!”
急促的电话铃声和传令兵的奔跑声,瞬间打破了地下掩蔽部的沉寂。很快,李振邦、徐向前、赵刚、陈长捷、王敬久等人便匆匆赶到,人人脸上都带着被深夜惊醒的疲惫和临战前的紧绷。
情况紧急,何志远言简意赅地通报了日军可能发动夜袭以及“烈风”炸弹的威胁。
“夜袭?小鬼子还真是阴魂不散!”李振邦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白天被打得那么惨,晚上还不消停!”
徐向前却显得很冷静:“夜战,咱们也不怵。咱们团带来的那些‘猫眼’(指微光观测镜)和缴获的日军夜战装备,正好用上。李师长,咱们两家的结合部是重点,我建议,立刻组织精干巡逻队和潜伏哨,前出到阵地前二百到三百米,设置暗哨和绊发雷。主力部队在阵地内养精蓄锐,但枪不离手,衣不解甲,随时准备反击。”
“我同意。”赵刚补充,“同时,可以利用我们擅长的小分队反突击战术。如果鬼子小股渗透,咱们就用更小的分队,像钉子一样把他们钉住、消灭,不让他们形成规模。”
陈长捷担忧道:“夜战炮火支援很难,观测困难,容易误伤。我的重炮最多只能进行预先标定区域的拦阻射击。”
“炮兵的任务是封锁鬼子可能的增援路线和撤退路线。”何志远道,“另外,高射炮部队要打起精神,防备日军可能利用夜色掩护进行低空轰炸或侦察。高旅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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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旅长在机场,飞行员和飞机都处于待命状态,但夜间起飞风险太大,除非有明确目标和良好引导。”周卫国道。
“让航空队保持戒备,地面引导雷达和观测所全力运作。”何志远决断,“王司令,江面情况?”
“江面平静,鬼子舰队没有异动。但夜黑风高,要提防他们用小艇偷偷运兵登陆。”王敬久回答。
“沿江阵地加倍小心。好了,各位,立刻回去布置!记住,今夜可能是开战以来最凶险的一夜,鬼子明暗手段齐出,我们要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何志远环视众人,“江阴存亡,在此一夜!拜托诸位了!”
“誓与江阴共存亡!”众人低吼,随即快速离去。
指挥部再次安静下来,但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何志远走到通讯台前,亲自要通了西郊搜索队的电台:“情况如何?”
电台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和压低的汇报:“报告军座,已发现可疑踪迹!在砖窑三号窑洞深处,找到一处临时电台架设点,设备已经转移,但留下了一些痕迹和半张烧焦的电报纸,上面有日文数字和‘烈风’、‘鹰’等字样!正在追踪脚印和车辙,怀疑对方有接应,可能向西北方向荒滩逃窜!”
“西北荒滩?那里通向江边!”何志远心头一紧,“立刻追!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江边,更不能让他们把最后坐标发出去!必要时,可以开枪!”
“明白!”
放下话筒,何志远深吸一口气。与时间赛跑,与死神赛跑。
凌晨二时三十分。
江阴防线前沿,死一般的寂静被几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枯枝折断的“咔嚓”声打破。那是日军夜袭突击队踩到了八路军巡逻队布设的简易报警装置——用细线连接的空罐头盒。
“有动静!三点钟方向!”潜伏在散兵坑里的八路军暗哨立刻低声示警。
几乎同时,几道黑影从黑暗中猛地窜出,手中的百式冲锋枪(日军少量装备的仿德p34冲锋枪)喷吐出短暂的火舌,子弹打在泥土和石头上噗噗作响。暗哨迅速还击,枪声虽然安装了简易消音器,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战斗瞬间在多个前沿点同时爆发。日军显然精心挑选了渗透路线,避开了主要阵地,从结合部、雷区间隙、甚至是从白天被炸毁的交通壕潜入。他们装备精良,战术娴熟,目的明确——制造混乱,破坏关键设施,暗杀军官,为拂晓的总攻创造条件。
“砰砰砰!”“哒哒哒!”
枪声、爆炸声(手榴弹和炸药包)、短促的惨叫声,在夜幕下响成一片。照明弹不时被打上天空,将地面照得一片惨白,映照出如同鬼魅般交错厮杀的身影。
德械师与八路军混编的巡逻队和潜伏哨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们熟悉地形,配合逐渐默契,利用微光观测镜和夜战经验,与日军突击队展开了残酷的近距离绞杀。刺刀、工兵铲、匕首、甚至拳头牙齿都成了武器。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浸透冰冷的土地。
在结合部主阵地,李振邦和徐向前并肩站在指挥所了望口,通过望远镜和前线不断传回的报告,紧张地指挥着战斗。
“二营报告,击退一股约三十人的日军渗透,毙敌十五,俘敌二,我伤亡七人。”
“三连方向发现日军爆破小组,试图炸毁反坦克壕,已被我潜伏哨消灭。”
“侧翼河沟方向枪声密集,怀疑日军主力渗透,已派预备队一连增援。”
报告声此起彼伏。战况激烈,但防线基本稳固,日军的渗透被及时发现和遏制。
然而,就在地面夜战如火如荼之时——
“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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