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还抓着剑柄，指节发白，血早就干了。他的脚离地，被一股力量往前拉，鞋底磨破了，快要裂开。左眼发热，不是疼，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动。
他没闭眼。
星云中间裂开了。
不是炸开，也不是融化，是一层一层的黑光自己剥落，像撕掉一张旧皮。里面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条黑色的星河，里面全是扭曲的人影。他们挤在一起，翻来滚去，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声音。
但他知道他们在喊。
玄明子的脸从黑光里冒出来，眼睛空洞，嘴唇动了一下。接着血罗刹的骷髅也浮上来，肋骨断了又长。还有很多陌生的脸，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穿道袍的，也有光脚披头的。他们的魂被钉在星河里，像燃料一样烧着。
阿渔的手还贴在剑底，力气已经没了，只是本能地没松开。她的指尖有一点金光，很弱，快灭了。可就是这点光，让陈默清醒了一瞬。
他低头看胸口。
斩虚剑插在那里，血顺着剑流进星河。黑光碰到他的血，居然躲开了，像怕火的虫子缩回去。水面一样的星河荡起波纹，里面开始晃动。
原来他的血不一样。
不是因为功法，不是因为骨头上的纹路，是因为他一直不服。别人说残灵根不能修仙，他说能；别人说他是灾星要赶走，他偏留下；柳菁死了，他背着墓碑走了三年；阿渔被抢去炼丹，他一个人杀进魔宗。
他从没跪过。
一次都没有。
星河里传来声音，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是从每一颗黑光里一起响起来的：
“你也会变成骨尊那样。”
陈默没抬头。
他把左手按在心口——那里有一道疤，是他自己用刀刻的龙。他用力一压，骨头裂了，血涌出来。这血更暗，带着一点红金色。
剑抖了一下。
掌心的龙纹和骨纹亮了，不再是黑火，而是带了金光，顺着剑往上冲。阿渔的指尖颤了一下，一滴金血落下，轻轻打在剑上。
星河晃了三下。
“贪欲不会消失。”声音又来了，“轮回不停。你斩不断。”
陈默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嗓子像火烧。声音沙哑：
“我不是斩贪欲。”
他抬头，盯着星河中心。
“我是斩强迫。”
话一说完，剑猛地一震。金红的光从剑尖炸开，像闪电扎进黑光。那些被困的魂影动了，有的转头，有的抬手。
“谁规定弱的就得死？”他一句一句地说，每说一个字，胸口就裂得更重，“谁说普通人不能走自己的路？你们抽地气，毁村子，断山脉，逼人献祭，就为了养这条星河？”
黑光开始退。
不是全部，是从剑刺进去的地方开始，往外推开一小片空白。那里的魂影清楚了些，有人闭眼，有人低头。
“这一剑。”陈默双手握紧剑柄，弯腿一撑，往前踏一步，“不是为谁报仇，也不是完成谁的愿望。”
“是告诉所有人——你可以不听话！”
斩虚剑爆发出强光。
金红的火焰顺着剑冲进星河，所到之处，黑光碎了，魂影散了。不是死，是解脱。有些魂在消失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
阿渔的手滑了一下。
她想再碰剑，但抬不动。头垂下去，靠在石头上，呼吸越来越轻。但她耳后的鳞片忽然一闪，最后一点龙息从体内挤出，缠上剑身。
力量不大，但很纯。
剑刃一下子变长。
一瞬间，一道万丈光芒从星河劈下，直插中心。黑光拼命往回缩，想合上裂缝，可那金红的光像钉子一样卡住，不让它闭。
陈默被震飞，但他死抓剑柄，硬是站稳了。右臂脱臼，肩上凸出一块骨头，他也没松手。
裂缝开了。
不大，只是一条细缝，从星河中间撕开，很深。后面没有黑，有一点白光，像天快亮时的第一缕晨光。
星河开始抖。
那些魂不再挣扎，有的看着裂缝，有的慢慢化成光点，飘向那道光。玄明子的脸最后出现一次，嘴动了动，然后碎成灰，吹散了。
吸力变小了。
陈默的脚终于落地，但他站不稳，单膝跪下。左手还按在心口，血一直流。右臂耷拉着，骨头戳破皮露在外面。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剑尖还有光。
阿渔一动不动。
她躺在地上，脸色苍白，手指差半寸就够到剑底，再也动不了。耳后的鳞片没了光，只剩一层透明的皮。
陈默喘着气，把手从心口拿开。低头看那道龙形疤，已经被血盖住。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把血涂在剑柄上。
剑嗡了一声。
他抬头，看还没合上的裂缝。
“还没完。”
他猛地把右臂撞回去。
咔的一声，骨头接上了，痛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牙，站起来，一手扶剑，一步一步往前走。
星河还在乱，黑光聚过来，想堵住裂缝。但金红的光还在，像锁链绕着剑，守住通道。
他走到剑边，再次双手握住。
“我不让你关。”
他用力往下压。
剑沉下一寸。
裂缝开大一分。
更多白光照进来。
这时，阿渔的手指动了。
不知哪来的劲，她微微抬起手，指尖终于碰到剑底。一滴血从她指尖滑落，落在陈默的鞋面上。
血是热的。
陈默的左眼突然不热了。
他睁开眼，看见星河最深处，浮出最后一张脸。不是玄明子，不是血罗刹，是个女人，穿着旧长袍，手里抱着一枚骨戒。她看着他，嘴动了。
他听不见。
但他知道她说什么。
他把剑再往下压。
星河剧烈震动，黑光大片崩解。裂缝越拉越大，白光涌进来，像水漫上来。
陈默双腿发抖。
他快撑不住了。
但他没放手。
剑还在下沉。
阿渔的手滑下去了。
她没能再碰到剑。
但她眼皮轻轻颤了，好像要醒了。
陈默的右手食指断了。
骨头从指尖穿出来，血喷在剑上。他没感觉，只知道要压下去。
裂缝已经有一丈宽。
白光冲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看到了。
后面不是空的。
是一片新的星空，有星星，有云带，有还没名字的星域。一颗小行星正穿过光幕，飞向远方。
他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咬紧牙。
他把全身重量压在剑上。
剑沉到最后。
星河从中裂开，像布被刀割开。黑光四散，魂影飘出，有的消失，有的飞向光。
吸力没了。
陈默身子一晃。
他单膝跪地，手撑在剑旁，才没倒下。
阿渔的手指在地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
只睁一条缝。
她看见陈默的背影，看见那把插在虚空中的剑，看见裂缝后的新星空。
她想说话。
只发出一个音。
“……”
她的手指往前挪了半寸。
指尖离他的衣角，还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