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落在陈默的手背上,像一小堆干沙子,一动不动。风停了,山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篝火偶尔发出一点爆裂声。他靠着一块烧黑的石头,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眼睛快要睁不开了。阿渔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她的手很冷,贴着他衣服的边轻轻发抖。
苏弦的骨琴突然响了。
第一声很轻,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口气,颤了一下就没了。陈默没睁眼,以为是听错了。可第二声响了,又急又短,带着刺耳的声音钻进耳朵。他的睫毛猛地一跳,左眼下那道骨纹也跟着疼了一下——不是烫,而是像被针扎了一样。
第三声琴音响起时,地上的灰开始动。一圈圈波纹从东北边传过来,灰面裂开细小的缝,像是有人用手划过。北原那个拄拐的老汉抬起头,看了一眼声音来的方向,没说话,只是把拐杖抓得更紧了。南海的符修坐着不动,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一张破符掉到了膝盖上。
陈默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眼前都是灰蒙蒙的影子。他眨了两下眼,才看清右手还压着缠满铁链的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硬得像铁皮。他想用左手撑地坐起来,手臂却一软,差点摔倒。就在这时,琴声又响了,这次拉长了,像哭又像喊,调子乱,但冲得很猛。
他转头看阿渔。
她皱着眉,眼皮抖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神有点浑浊,看了他一会儿才认出他是谁。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手指慢慢收紧,死死抓住他左臂的麻布。
“你听见了吗?”他声音哑。
她点点头,耳后那片透明的鳞鳍轻轻一颤。
琴声一直响,越来越急,像在催命。陈默咬牙,左手再次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骨头咯吱作响,右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顺着铁链流到地上。他不管这些,扶住阿渔的腰,把她拉起来。她脚下一软,但他没松手,两人互相撑着,勉强站稳。
“走。”他说。
他迈出一步,脚下的碎石咔地裂开。他低头一看,脚边的灰堆里有一道浅痕,是刚才琴声震动留下的,方向指向东北。顺着看过去,岩壁凹进去的地方插着一块断碑,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第四次琴音响起时,阿渔耳后的鳞鳍突然竖了起来。
她抬起手,指向岩壁角落:“那里。”
陈默眯眼看去。阴影里坐着一个人,背靠着残碑,腿上横着一把白色的骨琴。七块调音玉挂在他腰间,慢慢转动,没碰就自己动了。琴弦上有红色的痕迹,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琴身上发出闷响。
是苏弦。
他们一步一步走过去。每走一步,脚下就发出碎石、灰烬和断骨摩擦的声音,像踩在枯枝上。陈默右臂越来越沉,血顺着铁链流到指尖,但他没有停下。阿渔走在右边,左手一直抓着他衣服的边,指节都发白了。
离苏弦还有三步时,琴声突然停了。
最后一声卡在半空,像被刀砍断。七块调音玉同时停下,一根根垂下来。苏弦坐在那里,头低着,脸看不清。他的手还按在琴弦上,指尖全是血,和琴上的血混在一起。
“你醒了。”他开口,声音不再飘,变得低沉,像从井底传来。
陈默没回应,只看着他。
苏弦慢慢抬头。眼睛闭着,眉心有道旧疤,从鼻梁一直延伸到额头。他没有转向任何人,但陈默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
“八骨有危险。”他说,“我感觉到了。不是普通的麻烦,是根本要动摇了。”
陈默喉咙动了一下。
“邪尊。”苏弦继续说,“他在拉人。不是杀人,是拖人。像钩子,从虚空中伸出来,勾住命脉。我能听见他们在挣扎,一个接一个。现在,轮到第三个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琴弦上滑了一下,又留下一道血痕。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阿渔站在陈默身边,没说话,手却抓得更紧。她耳后的鳞鳍还在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铁链缠得很紧,血已经大部分凝固,整条右臂还是麻的,使不上力。左眼下那道骨纹还在发烫,但比之前轻了些。他能感觉到体内灵脉空空的,一点气息都没有。那一战耗光了所有力气,连骨头缝里的能量都被抽干了。
现在又要出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苏弦还在等。
“我们马上准备,去找八骨。”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说完,他没动,而是慢慢蹲下,靠在一块焦黑的石头上。左手解开右臂的铁链,重新缠了一遍,压住新渗血的地方。然后盘腿坐下,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眼调息。
他在恢复力气。
阿渔站在他旁边,没坐下也没走开。她看了眼苏弦,又看向陈默的侧脸。他脸上都是灰和干掉的血,眉骨上的伤漆黑如炭。她慢慢蹲下,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背上,一句话不说,就这么守着。
苏弦不再弹琴。
他把骨琴放在腿上,手离开琴弦,任由血滴在琴面上。七块调音玉静静垂着,不再转。他坐着不动,像块石头,呼吸很轻很匀,但和远处营地的节奏不一样。
山谷又安静了。
篝火还在烧,没人说话。北原的修士靠拐休息,南海的符修闭眼养神,东陆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低声商量,声音压得很低,不敢打扰。他们都知道这边出了事,但没人靠近——敬意有时候就是距离。
陈默的呼吸慢慢平稳。
一开始很浅,后来变深,胸口也开始起伏。他没有强行运气,只是让身体自己找回节奏。灵脉虽然空了,还能通。就像枯井,底下还有湿泥,只要不停挖,总会有一点水冒出来。
阿渔的手一直没拿开。
她能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从紧绷到放松,又从放松慢慢蓄力。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也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但她没劝,也没问。她只是守着,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苏弦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擦过琴身,抹开血迹。然后把骨琴抱紧了些,头微微偏向陈默的方向。
“我会跟你们一起。”他说,“这琴还能响一次。够送你们上路。”
陈默没睁眼,只轻轻点了点头。
风轻轻吹了一下,很弱,卷起一点灰烬,又落下。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照在断碑上,照在断链上,照在三人坐着的地方。
阿渔抬头看天。
云散了一些,但没完全开。星星没露出来,光被挡住了。她收回目光,再看向陈默。他还在闭眼调息,呼吸比刚才深,脸色还是很白,嘴唇发青。她把手从他背上拿开,悄悄搓暖手指,再轻轻放回去。
苏弦腰间的七块调音玉中,有一块忽然晃了一下。
他没发现。
陈默左眼下的骨纹,突然又烫了一下。
他睁眼,看了苏弦一眼,又看阿渔。她对他点了下头。
他伸手抓住身边一段断链,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骨头里塞了沙子在磨。站稳后,低头看了看缠满铁链的手,再抬头,看向山谷出口。
那边一片黑,像个大口。
他没动,就站着。
阿渔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平常一样,护住他的左边。
苏弦抱着骨琴,还是坐着,但头已经转向他们。
三个人,都在等。
等一口气,等一个信号,等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攒够。
陈默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影子。
很长,歪斜,但不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