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雪也停了。冰原上只剩下细碎的雪粒在地表轻轻滚动,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前行。陈默扶着阿渔站稳,掌心那道旧疤仍在发烫,灼热顺着血脉蔓延至手臂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与他遥相呼应。
他低头看了眼手背,皮肤下的血管泛着淡淡的青色,那是灵气逆行的征兆。肋骨断裂处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锯子在磨刮骨头。但他不能停下——刚才那一声怒吼并非虚张声势,域主已前往极地,而阿渔所说的那句“有东西在等我们”,此刻沉甸甸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左眼几乎无法睁开。
苏弦静坐在冰面上,未动分毫。骨琴横置于膝,十指沾满干涸的血迹,指尖裂口渗出新的殷红。他双目失明,却朝前微蹙眉头:“地下有动静。”
陈默点头,没有开口。他弯下腰,将手掌贴在冰层之上。刹那间热感骤增,宛如触碰到烧红的铁板。他咬牙强撑,眉骨上的抓痕猛然一跳,左眼处的骨纹一闪而逝。
“不是自然灵脉。”他低声道。
阿渔倚在他肩头,耳后鳞鳍微微颤动,透明如薄翼。“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风都没了,可下面……在动。”
苏弦伸手抚向琴弦,染血的手指轻拨,一道几不可闻的音波震出。冰面随之轻颤,裂开数道细纹,幽光自缝隙中透出,仿佛有人在地底点燃了一盏灯。
三人对视一眼,无人言语,却心意相通——往下看。
这一次,苏弦加重了力道。音波不再试探,而是直接叩击地脉节奏。琴身剧烈震动,指节崩裂,鲜血顺弦流淌,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响。冰层迅速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中央一块圆形区域缓缓隆起。
陈默退下半步,右手按住剑匣铁链。阿渔撑地起身,虽龙息受损,仍能提聚一口元气。她凝视着那块隆起的冰,鳞鳍微闪:“快了。”
“轰”的一声闷响,冰盖炸裂。一股灰白雾气喷涌而出,夹杂着腐锈与陈年骨粉的气息。雾中浮现出一物——半截残破的骨碑,表面布满裂痕,碑顶嵌着一枚暗灰色戒指,戒面雕刻着扭曲符文,隐约可见八具人形环绕中央高台的图案。
苏弦手指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八骨将旧物。”他嗓音沙哑,“它认你。”
陈默上前一步,伸手去取那枚骨戒。指尖刚触到戒身,碑体忽然震颤,一道苍老的声音自石中传出,沙沙如风吹枯叶:
“尊上,集齐八骨戒,可唤骨尊残魂。”
话落,四野死寂。
陈默动作未停,用力一拔,骨戒脱出,套入右手指尖。戒圈自动收缩,紧贴皮肤,一股暖流沿手臂直贯心口,仿佛冻封已久的河流骤然开裂。
“原来在此。”他低声说道,语气中难得透出一丝松动。
阿渔抬头看他,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找到了?”
“第一枚。”陈默握紧拳头,戒面在掌心留下一道压痕。他望向苏弦,“接下来——”
话未说完,骨碑猛然爆裂。
灰雾化作环形冲击波席卷四周。陈默反应极快,抬臂挡脸,铁链瞬间抽出,缠绕成圈护住三人。但这并非攻击,而是掩护——真正的杀机来自内部。
一条漆黑触须从碑心射出,快得不见轨迹,瞬间缠住陈默腰腹,狠狠一拽。他整个人腾空而起,铁链来不及回防。阿渔正欲扑上,第二条触须卷住她脖颈,将她拖离地面。苏弦盘坐不动,第三条触须却已缠上琴身,连人带琴一同提起。
“你们找错了!”一个冰冷声音自地下传来,不似人言,倒像金属刮过石板,每个字都震得耳膜生疼。
陈默在空中挣扎,左手死死抠住触须表面。那东西滑腻如蛇皮,却又坚硬如铁索,越挣越紧。他左眼骨纹亮起,欲引动焚天骨狱,可体内灵气滞涩,断肋未愈,强行催动只会先伤己身。
阿渔被勒得喘不过气,耳后鳞鳍急闪,忽然低喝:“下面不是尽头!还有空间!”
话音未落,整片冰原塌陷。脚下冰层寸寸碎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色裂渊。寒气喷涌而出,夹杂着腐骨与铁锈混合的腥臭。触须拖着三人急速下坠,风声呼啸耳畔,温度骤降,呼吸皆凝成霜粒。
苏弦依旧端坐,哪怕悬于半空也不改姿势。十指紧扣琴弦,哪怕裂口遍布、鲜血糊弦也不松手。一口血自嘴角溢出,他咬破舌尖,以血润弦,猛地弹出半个音符。
“嗡——”
音波撞上触须,发出金属交击之声。那东西剧烈一抖,收缩节奏慢了半拍。
陈默趁机睁眼,左手抓住上方垂落的一根冰棱,脚蹬岩壁,试图稳住下坠之势。可触须力量太大,冰棱咔嚓断裂,他再次跌落,只来得及瞥见阿渔正用指甲抠进触须表皮,银血顺着裂缝流淌。
苏弦再弹一音,仍是半曲,却让缠住他的触须略微松动。他借力将骨琴横抱胸前,如同护住最后一件珍宝。
“还没完。”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唯有自己听见。
下方黑暗愈发浓重,连微光都被吞噬。但阿渔的鳞鳍仍在闪烁,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计算坠落的距离。她抬头看向陈默,嘴唇微动,无声开口:
“别闭眼。”
陈默点头,右手紧攥骨戒,戒面已被掌心血浸湿。他能感觉到那枚戒指正在发烫,与掌心旧疤如出一辙,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发出警告。
头顶的冰洞正在闭合。碎冰相互挤压,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光线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一道细缝,映着极地灰白的天幕,宛如被刀割开的一线天。
随即,那道光也被吞没。
彻底黑暗降临的瞬间,苏弦的手指再次拨动琴弦。这一次,没有声音传出,但他知道,这音波已钻入地脉,或许传不出去,或许无人听见。
但他弹了。
陈默在坠落中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仿佛还能抓住什么。
阿渔的鳞鳍最后一次闪光。
三人的身影彻底没入冰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