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四月十一,青州连降三日大雨,旱情彻底缓解。
李默站在州府阁楼上,远眺城墙外滔滔河水。
古河道工程已于昨日通水,浑浊的黄河水沿着新掘的沟渠奔涌而下,直灌张家庄干涸的田地。
田野间传来灾民阵阵欢呼声,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跪在泥泞中,朝着州城方向叩拜。
“相爷,郑元昌等四人这几日又补充了新的供状。”
陈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默转身:
“有什么新内容?”
“郑元昌供出吴王在长安的三个秘密联络点,除了锦绣阁,还有永兴坊的‘悦来茶庄’、平康坊的‘醉仙楼’。他说吴王府的重要密令,多通过这三个地方传递。”
“周文远呢?”
“周文远为了活命,写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供状,详细交代了他为吴王转运钱粮的每条路线、每个接头人。其中提到,去年腊月,他曾亲自押送一批‘特殊物资’到济南府南山,交给一个叫‘杜先生’的人。他说那位杜先生气质儒雅,谈吐不凡,不像寻常武夫,倒像是……朝中文官。”
李默眼神一凝:
“可问了杜先生样貌?”
“问了。周文远说,那人四十余岁,面容清瘦,左眉梢有一颗小痣,右手执笔处有厚茧,应是常年书写所致。说话带关中口音,但偶尔夹杂河洛方言。”
李默心中迅速排查。朝中文官,四十余岁,关中口音,河洛背景,常与笔墨打交道……难道是……
“让周文远画影图形。”
“已经画了,在这里。”
陈平递上一张纸。
李默展开一看,画中人虽笔法粗糙,但特征鲜明。
他盯着那颗眉梢小痣,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人影——兵部职方司主事杜文彬!
两年前,李默在兵部查阅旧档时,曾与这位杜主事打过照面。
此人沉默寡言,但处理文书井井有条,因眉梢小痣,李默印象颇深。
若真是他……
“相爷认识此人?”
陈平察言观色。
“可能认识,”
李默收起画像,
“此事暂时保密。李文斌和张惟清呢?”
“李文斌又供出三处藏匿赃物的地点,青州军已起获粮食八千石、铁器千余斤。张惟清……”
陈平顿了顿,
“张刺史这几日不吃不喝,日夜书写,已写了近百页证词。他说要把吴王府如何胁迫官员、如何软禁家眷、如何渗透地方政务的每个细节都记下来。今日凌晨,他呕血晕倒,郎中诊治后已无大碍,但需静养。”
李默沉默片刻:
“让他保重身体,后续还需他当庭作证。传话给他,本相已加派人手营救其母,让他放心。”
“是。”
午后,李默在书房整理全部卷宗。
桌案上堆叠如山的证据分为四类:
第一类,青州贪污案原始证据:官仓亏空账册、铁器坊记录、王顺等人供词、起获的赃物清单。这部分证据确凿,足以定郑元昌等四人死罪。
第二类,吴王谋反线索:郑元昌供状中关于私兵营地、军械来源的内容;周文远供状中关于转运路线、接头人的细节;张惟清证词中关于胁迫手段、软禁家属的叙述;以及从郑宅搜出的私兵账册、密信抄本、军械交接记录。
第三类,军械案翻案证据:郑元昌关于贞观七年军械出库单异常的供述;吴王府长史代押印鉴的线索;以及最关键的那句话——“当年那批军械并未被劫,实则是吴王暗中截留,用于蓄养私兵”。
第四类,长安调查线进展:赵小七昨日飞鸽传书,称已查明锦绣阁掌柜刘全确为吴王府旧部,但后院库房守卫森严,暂时无法潜入。另,张母被软禁的地点疑似在长安城东南五十里的“翠微山庄”,那里是长孙家族一处农庄,平日有二十余名护院把守。
李默提笔,开始撰写第三份密奏——这是一份完整的案情总述与行动计划。
他详细列明了四类证据的要点,附上关键证据的抄本或摘要,并提出下一步行动计划:
一、立即秘密控制兵部职方司主事杜文彬,查明其与吴王的关联。
二、请旨搜查长安平康坊锦绣阁、永兴坊悦来茶庄、平康坊醉仙楼三处吴王秘密联络点。
三、请旨围剿兖州黑风山、郓州青龙峪、济南府南山三处私兵营地,缴获军械作为物证。
四、请旨重审贞观七年军械案,调阅原始卷宗,传唤当年涉事人员。
五、奏请立即软禁吴王李恪、彻查长孙韬,防止其销毁证据或狗急跳墙。
写完时,已是酉时三刻。
李默仔细封好奏折,唤来陈平:
“这封奏本,你亲自跑一趟。带二十名玄甲军精锐,乔装改扮,分三路进京。奏本内容你已知晓,若途中遇袭,宁可毁掉,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陈平单膝跪地:
“卑职以性命担保,必送达御前!”
“还有,”
李默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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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长安后,你亲自去见赵小七,告诉他两件事:第一,不惜一切代价,三日内必须进入锦绣阁库房,找到军械出库单。第二,若翠微山庄真是软禁张母之处,可设法接触庄内仆役,传递消息,但不可硬闯。”
“明白!”
陈平领命而去。
李默独坐书房,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窗外,雨渐渐小了,但天色已暗,乌云未散。
四月十二,青州大牢。
李默再次提审郑元昌。
经过几日调养,郑元昌气色稍好,但仍不能说话,只能书写。
“郑元昌,本相问你最后一件事,”
李默盯着他的眼睛,
“吴王若真起事,第一步会做什么?”
郑元昌提笔的手颤抖着,墨汁滴在纸上。
他犹豫良久,终于写道:
“下官位卑,不知全盘。只知郑平曾说‘若事有不谐,则据山东,控漕运,断南北’。”
“据山东,控漕运,断南北……”
李默重复这九个字,心中寒意渐生。
山东地接中原、河北、江淮,大运河纵贯南北。
若吴王真能控制山东,切断漕运,朝廷南北联系将受重创。届时关中用粮、边军补给皆成问题……
“吴王在山东官场,渗透多深?”
李默追问。
郑元昌写:
“刺史一级,除张惟清新到任尚未收服,其余五州刺史,三人与吴王府有往来。县令一级,二十余人。州府僚佐,三十余人。驻军方面……下官不知,但听闻个别将领收受过王府‘年敬’。”
这个数字让李默心头一沉。
若真如此,山东官场近乎半壁已属吴王。
“名单。”
“下官……只有部分。”
“写出来。”
郑元昌花了半个时辰,写下一份二十七人的名单,官职从刺史到别驾不等。
每个名字后面,还简注了收受的好处、与吴王府的联系方式。
李默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其中几个名字让他瞳孔微缩——密州王世明、沂州杨铭、齐州刺周明、登州司马赵德、兖州长史孙文礼、齐州别驾马天华……这些都是他在山东这些日子打过交道的官员,表面恭顺勤勉,背地里却……
“这份名单若属实,你算是立了一功,”
李默收起名单,
“本相会奏明陛下,对你家人从宽处置。”
郑元昌伏案叩首。
五月初九,黎明。
李默刚起身,陈平已从长安返回,满面风尘,眼中布满血丝。
“相爷,密奏已呈递宫中,陛下亲自接见,阅后震怒。”
陈平压低声音,
“陛下口谕:命李默全权督办此案,山东驻军、地方官府、暗调来的精锐玄甲军皆听调遣。但切记稳妥,不可打草惊蛇。”
“陛下可准了本相的奏请?”
“准了大部分。陛下已密令左武卫程咬金大将军,暗中调遣三万精兵,部署于山东周边要道。长安方面,陛下命玄甲军都指挥使暗中监控吴王府、长孙府,但暂不抓捕。陛下说……要等确凿证据。”
李默点头。皇帝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赵小七那边有何进展?”
“正要禀报!”
陈平眼中闪过兴奋,
“赵小七已于两日前潜入锦绣阁库房,果然在东北角檀木箱中,找到了贞观七年军械出库单原件!”
李默猛地站起:
“当真?!”
“千真万确!赵小七说,出库单共三份,一份存档兵部,一份随军押运,一份留底工部。锦绣阁这份,正是工部留底的那份。上面确有蹊跷——吴王府长史郑平的代押印鉴鲜红清晰,而令尊李文渊的监督印鉴颜色略淡,印泥质地不同,似是后补。”
李默呼吸急促:
“出库单现在何处?”
“赵小七不敢擅动原件,只拓印了一份,原件原样放回。这是拓本。”
陈平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精心拓印的纸张。
李默接过,双手微颤。
拓印虽不及原件清晰,但关键信息一目了然:
“贞观七年九月初八,安西都护府军械出库单。弩三千具,甲五千领,枪万杆。押运官:李镇北(押)。监督官:李文渊(押)。王府见证:郑平(代吴王押)。兵部核准:张进(印)。工部存档:王焕(印)。”
在“监督官:李文渊(押)”一行,墨迹与前后略有差异,印鉴颜色确实稍淡。
更关键的是,在单据边缘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批注,若非仔细拓印,根本看不出来:
“王府急用,先提。文渊印后补。王焕记。”
王焕——时任工部郎中,正是长孙韬的下属!
“这‘王府急用,先提’六字,足以说明军械出库时,吴王府已介入,”
李默声音沙哑,
“而‘文渊印后补’,坐实了栽赃!”
“相爷,还有一事,”
陈平面色凝重,
“赵小七在探查翠微山庄时,发现……发现张母已于五日前病逝。”
李默身体一晃:
“什么?!”
“山庄仆役说,老太太本就体弱,被软禁后忧思成疾,五月初四夜里咳血而亡。吴王府的人已秘密安葬,并严令仆役封口。赵小七设法找到墓穴,确认了墓碑。”
李默跌坐椅中,良久无言。
张惟清还在牢中日夜书写,指望救出母亲,却不知母亲已含恨而终……
“此事暂不能让张惟清知道,”
李默深吸一口气,
“待案件了结,再告诉他。”
“是。”
“还有,赵小七在长安可有危险?”
“暂时安全。他伪装成绸缎商人,已与锦绣阁刘掌柜搭上线,正在套取更多情报。另外,他查到那位‘杜先生’——确实就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杜文彬。此人三日前告假,称回老家探亲,秘密离京,行踪不明。”
“去了哪里?”
“赵小七跟踪至潼关,见他换了装束,雇了马车,往……往山东方向来了。”
李默眼神一凛:“山东?他来做什么?”
“不知。但时间巧合,恐与青州之事有关。”
“传令沿途关卡,秘密监控此人行踪,但不可抓捕。本相倒要看看,他来找谁。”
“是!”
陈平退下后,李默再次展开那份军械出库单拓本,指尖轻抚父亲的名字。
七年了。
父亲蒙冤时,他侥幸被发配安西当炮灰,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斩于市。
七年间,他忍辱负重,从炮灰一路爬至宰相之位,暗中查访,却始终找不到关键证据。
而今,证据就在手中。
吴王、长孙韬、私兵、栽赃、软禁、胁迫……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将大白于天下。
“父亲,”
李默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轻声低语,
“儿子快为您洗清冤屈了。”
窗外,雨彻底停了。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刺破乌云,晨曦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