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一大早天色就灰扑扑的,像是蒙了层脏布。福顺茶馆后院的地窖里,赵煜醒得早,腰伤处还是疼,但比前几天能忍了。他试着坐起来,动作慢得像个老头,每一寸移动都牵动伤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王大夫掀开木板下来,手里端着药碗,看见他自己坐起来了,眉毛一竖:“谁让你动的?”
“躺不住了。”赵煜接过药碗,那苦味冲得他眉头直皱,但还是仰头灌了下去。“伤怎么样了?”
王大夫掀开他衣襟看了看,脸色稍微松了点:“红肿消了些,但里头还没长拢。再缝的线倒是没崩,算你运气。”他一边换药一边絮叨,“你那腰肋的筋肉伤得深,没两三个月养不回来。这几天要是再折腾,以后阴天下雨有你疼的。”
赵煜没吭声。两三个月?腊月十五能不能活过去都难说。
换完药,石峰下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里面是热粥和包子。他把食盒放桌上,低声道:“殿下,都安排好了。郎中的人选定了,是老何找来的,姓吴,四十多岁,祖上三代行医,在城南开着间小医馆。这人是咱们丽春院早年埋的线,可靠,医术也还行。”
“怎么进太子府?”赵煜问。
“太子那边会安排。”石峰说,“今天晌午,太子会‘突然咳血’,府里会派人出来找大夫。咱们的人会扮成游方郎中,正好‘路过’,被请进去。药和香都准备好了,按陆先生给的方子配的,外观味道都跟原来差不多,但里头换成了补气的药材,没毒。”
“不会被识破?”
“吴郎中懂些毒理,说那熏香里掺的是‘梦陀萝’的粉末,长期吸入会致幻、衰弱。咱们换成了普通的安神香草,味道接近,但效果温和。”石峰顿了顿,“药汤更简单,原来的方子里有几位药性相冲,久服伤身。吴郎中说他会重新拟方,用些性平的药材替代,既让症状看起来在好转,又不伤太子根本。”
赵煜点头:“风险还是大。太子府里肯定有蚀星教的人盯着,吴郎中稍有破绽,就可能丢了性命。”
“吴郎中自己清楚。”石峰说,“他儿子在北境军中,是夏将军的部下。他愿意冒这个险。”
赵煜沉默片刻:“保护好他的家人。”
“夏将军已经安排了。”
两人正说着,地窖口传来胡四的声音:“殿下,老猫回来了,说有东西要给您看。”
“让他下来。”
老猫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精瘦,眼睛特别亮,是草原狼里专司侦察的好手。他轻手轻脚下来,手里捧着个用破布包着的物件。
“殿下,今早我去东市采买药材,在旧货摊上看见这个。”老猫把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打开,“摊主说是从前朝太医署库房里流出来的‘药匣’,我看着机巧,就买了回来。”
布包里是个木盒子,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三寸厚。盒子是乌木的,表面没上漆,木质纹理细密,边角包着铜片,已经氧化发黑。盒盖正中镶着块暗绿色的玉石,玉石表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
赵煜拿起盒子,入手沉甸甸的。他试着打开盒盖,但盖子和盒身严丝合缝,没锁没扣,怎么撬都纹丝不动。
“打不开?”石峰凑过来看。
“嗯。”老猫说,“摊主也说打不开,说是前朝的机关匣,得有特殊手法才能开。我瞧着木质好,像是装珍贵药材的,就想着买回来给殿下瞧瞧,万一有用。”
赵煜把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左手腕内侧的虚拟屏幕悄然浮现:
【物品识别:便携医疗站(辐射4)】
【效果:内置基础医疗物资储备空间,可通过特定手势或密码开启。开启后可按需求合成基础药品(止血剂、抗生素、止痛剂等),合成需消耗基础药材原料。每日限合成三次。】
【发现者:老猫(购于旧货摊)】
【合理化解释:前朝太医署研制的“百宝药匣”,利用精巧机关存储多种药材,并通过内置碾磨、调配装置快速合成简单药剂。需特定手法触发机关。】
便携医疗站。腊月初六的抽奖物品。
赵煜心里一动。这东西……来得太及时了。吴郎中进太子府配药,如果有这个匣子辅助,或许能更稳妥。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
“先收着。”他把药匣递给石峰,“等陆先生有空了,请他看看。前朝太医署的东西,他或许知道机关。”
石峰接过药匣,掂了掂:“挺沉,里头肯定有东西。”
“吴郎中什么时候出发?”赵煜问老猫。
“午时初。”老猫说,“太子府的人会在南门附近‘偶遇’他。我安排了两个兄弟扮成路人,远远跟着,万一有变故,能接应。”
“小心点,别靠太近。”
“明白。”
老猫退出去。赵煜慢慢吃完早饭,腰伤还是疼,但精神好了些。他让石峰扶他上到地面,在院里慢慢走动活动筋骨。天阴着,风不大,但冷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刀子。
胡四从前堂过来,脸色有些古怪:“殿下,外头来了个客人,点名要见您。”
“谁?”
“不认识,四十来岁,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像一般人。”胡四压低声音,“他说是从‘聚宝斋’来的,带了个信物。”
聚宝斋?赵煜想起太子给的玉佩。他让胡四把人请到后院厢房,自己扶着墙慢慢走过去。
来人已经在厢房里等着了,见赵煜进来,起身拱手:“赵公子。”他手里托着那块暖玉玉佩。
赵煜接过玉佩,确认无误:“阁下是?”
“聚宝斋掌柜,姓周。”中年人说话不急不缓,“太子殿下让我来传两句话。第一,今天午时,郎中会进府。第二,孙定方昨夜去了城西‘绿柳山庄’,半夜才回。山庄主人是吏部侍郎钱庸的远亲。”
钱庸?赵煜心里一紧。这位是三皇子余党的头目,太子登基后一直被打压,但树大根深,没彻底倒台。孙定方和他勾结?
“还有别的么?”
“暂时没有。”周掌柜说,“太子殿下说,他会按计划‘病重咳血’,请赵公子放心。另外,殿下提醒,高顺统领近日频繁出入宫中,似在调阅前朝工部旧档,可能也在查天工院的事。”
高顺查天工院?赵煜不动声色:“谢周掌柜传话。”
周掌柜告辞离开。赵煜捏着那块暖玉,手心微微出汗。钱庸掺和进来了……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三皇子余党、蚀星教、兵部尚书、甚至可能还有皇城司内部的问题,这些势力搅在一起,腊月十五那天的局面,怕是会失控。
他回到地窖,把周掌柜的话告诉了石峰。
“钱庸……”石峰眉头紧锁,“这人我听说过,三皇子倒台后表面老实,但私底下小动作不断。他跟孙定方勾搭上,不奇怪。”
“绿柳山庄得查。”赵煜说,“但不能咱们自己动手。把消息递给高顺,让他的人去查。孙定方去那儿,肯定不是喝茶聊天。”
“我这就去递信。”
石峰出去了。赵煜躺回草铺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摸出那个便携医疗站药匣,在手里把玩。乌木温润,玉石冰凉,盒身严丝合缝,像个实心木头疙瘩。
他试着回忆辐射游戏里开医疗站的手势——但那只是游戏,这世界的机关肯定不一样。他又试着按玉石,转盒子,都没反应。
正摆弄着,地窖口传来脚步声,夜枭下来了,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殿下,吴郎中进府了。”夜枭说,“咱们的人远远看着,太子府的人‘请’他进去的,没起冲突。这是吴郎中进府前托人捎出来的,说是给您的。”
赵煜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味药材:党参、黄芪、当归,都是常见的补气药材。但药材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是吴郎中匆忙写的一行字:
「府内熏香已换三处,药方已改。太子脉象虚浮,似有慢性中毒之兆,需时日调养。另,太子妃近日亦卧病,症状相似,疑同源。」
太子妃也病了?赵煜心里一沉。蚀星教这是要把太子一家都控制住?
他把纸条烧了,药材收起来。吴郎中既然能传出消息,说明暂时安全。但太子府里情况复杂,不能掉以轻心。
午时过后,天色更阴沉了,像是要下雪。赵煜腰疼得厉害,躺下休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听见地窖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石峰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殿下,出事了。”
赵煜立刻清醒:“怎么?”
“绿柳山庄那边……高顺的人去查了,扑了个空。”石峰咬牙,“山庄里人去楼空,像是刚撤走不久。但他们在山庄地下发现了个密室,里面……有蚀力反应残留,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碎布,深蓝色,料子和之前那块破布一样,是“青州蓝”。碎布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但那股腥味还在。
“又是蓝衣卫。”赵煜盯着碎布,“孙定方去绿柳山庄,可能是跟钱庸的人碰头,也可能是……交接蚀力相关的东西。”
“高顺那边怎么说?”
“他让人把密室封了,没声张。”石峰说,“但他让咱们最近小心,说蚀星教可能知道咱们在查他们,会有报复。”
报复?赵煜想起皇觉寺那两个失联的兄弟。
“茶馆周围加强戒备。”他说,“晚上加双岗,所有兄弟分两班,轮流休息。”
“已经安排了。”石峰顿了顿,“还有件事……殿下,您那个药匣,我刚才摆弄的时候,不小心碰着了玉石旁边一个小凸起,盒子‘咔’地响了一声。”
赵煜立刻坐起来:“打开了?”
“没全开,但盒盖弹开了一条缝。”石峰把药匣拿过来,“您看。”
赵煜接过药匣。果然,盒盖和盒身之间多了条细缝,大概能塞进一张纸。他试着撬开,但缝太小,手指伸不进去。
“那个凸起在哪儿?”
石峰指着盒盖玉石右侧,那里有个极小的、几乎和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凸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赵煜用指甲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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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盒盖又弹开了一些,现在能看见里面了。但里面不是药材,而是个复杂的机关结构:层层叠叠的小抽屉、碾槽、调配盘,还有几个小铜碗,碗底有刻度。所有部件都是黄铜打造,做工精巧,虽然蒙了层薄灰,但没锈。
“这……”石峰看得眼花缭乱。
赵煜想起虚拟屏幕的说明:需要特定手势或密码开启。他试探着把手指按在玉石上,顺时针转了三圈,又逆时针转了一圈。
“咯咯咯……”
一阵轻微的齿轮转动声。药匣内部那些小抽屉自动滑开,露出里面存放的药材——已经干枯了,但还能辨认出是些常见药材:甘草、陈皮、薄荷之类。而最底层的铜碗旁边,有个凹槽,凹槽里嵌着块薄薄的铜板,板上刻着几行小字。
赵煜取出铜板,就着油灯看。字是古篆,他勉强能认:
「左三右二,碾末入槽,水三滴,摇匀可成‘止血散’。甘草三,陈皮二,薄荷一,水五滴,摇匀可成‘清心丸’。党参二,黄芪二,当归一,酒三滴,摇匀可成‘补气汤’。日限三副,过则机括锁死,需重置。」
后面还有更复杂的配方,但药材名有些已经不认识。
“这是个自动配药的机关匣。”赵煜把铜板递给石峰,“按配方把药材放进去,加水或酒,摇匀就能成简单药剂。一天只能配三次。”
石峰眼睛亮了:“好东西!吴郎中配药要是能有这个辅助,更稳妥了。”
“但得先补充药材。”赵煜说,“里头存的都枯了,不能用。让老猫再去采购,按铜板上的清单买。小心点,别引起注意。”
“明白。”
石峰拿着药匣和铜板出去了。赵煜躺回去,腰伤疼得他直吸气。他摸出高顺给的药瓶,倒出最后一颗药丸吞下。瓶空了,得找陆明远再配。
傍晚时分,雪终于下下来了。开始是细碎的雪沫子,后来变成鹅毛大雪,不一会儿就把屋顶街巷盖白了。茶馆前堂的客人早早散了,后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落的声音。
赵煜在地窖里烤火,手里拿着那个窃听器摆弄。忽然,他听见上面传来极轻的、像是猫走过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立刻警觉,朝石峰使了个眼色。石峰会意,悄无声息地摸到地窖口,侧耳倾听。
片刻后,他回头,用口型说:“三个,在院里。”
赵煜摸出短刀,示意石峰别动。地窖入口隐蔽,除非知道机关,不然找不到。但万一对方搜过来……
上面的脚步声停了。接着,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确定是这儿?”
“没错,盯了两天了,茶馆后院经常有生面孔进出,就是这儿。”
“动手?”
“等信号。二更天,前后门一起冲。”
是蚀星教的人。他们要夜袭茶馆。
赵煜心里一沉。茶馆里现在有胡四、石峰、夜枭、老猫、铁栓、阿木,加上他自己,七个能打的。但对方有多少人?听口气,至少分两拨,前后门一起,人数不会少。
硬拼不行,得智取。
他朝石峰打手势:通知所有人,准备撤离。但别打草惊蛇,等他们冲进来时,利用地形反打。
石峰点头,悄声从地窖另一头的通风口爬出去——那是个隐蔽的出口,通往后巷。
赵煜留在原地,把窃听器贴在地窖顶板,偷听上面的动静。
“……妈的,这雪真大。”
“忍忍,干完这票,周大人有重赏。”
“里头真有星纹携带者?”
“上头说的,错不了。抓活的,周大人要亲自处理。”
赵煜冷笑。果然是冲他来的。
他数了数呼吸声,上面院里至少六个人。前后门一起,估计总共有十二到十五人。茶馆里现在有七个,加上石峰去通知的人,最多十个。人数劣势,但地形熟悉。
他把窃听器收起来,从怀里摸出刺棘地雷——那个铁蒺藜雷。这东西范围三步,威力不小,但只有一次机会。得用在关键处。
地窖里只有一扇门通上面,门板厚实,但挡不住强攻。他在门后布置了陷阱:把地雷埋在门槛下,用细线连着门栓,门被大力撞开时就会触发。
然后,他退到地窖最里面,那里有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可以藏身。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雪还在下,外面偶尔传来风声。地窖里炭火噼啪,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二更天的梆子声终于响了。
几乎同时,前后院同时传来破门声!
“冲!”
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还有刀剑碰撞的声音。赵煜听见胡四的怒骂,夜枭的短弩发射的“咻咻”声,还有惨叫声。
地窖的门被猛地撞开!
“咔——轰!”
刺棘地雷触发,铁刺爆射!门口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赵煜握紧短刀,屏住呼吸。
烟雾散去,门口倒着三个人,浑身扎满铁刺,已经没了声息。但后面还有更多的人影,正往里冲。
“他在里面!抓活的!”
赵煜不退反进,一刀劈向最前面那人。那人举刀格挡,火星四溅。但赵煜腰伤使不上力,被震得后退两步,撞在墙上。
另外两人已经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地窖通风口突然跳下个人——是老猫!他手里拿着把短柄铁锤,一锤砸在一人后脑,那人闷哼倒地。另一人回身劈向老猫,老猫侧身躲过,反手一锤砸断对方手腕。
“殿下,走!”老猫拉起赵煜,往通风口推。
赵煜咬牙爬上去。通风口狭小,他腰伤疼得眼前发黑,但硬是挤了过去。外面是后巷,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石峰和夜枭正在巷子里跟几个人缠斗。见赵煜出来,石峰一脚踢开对手,冲过来:“殿下,快走!胡四在前面顶着,咱们从巷子另一头撤!”
“茶馆怎么办?”
“顾不上了!”石峰拽着他就跑。
几人沿着小巷狂奔,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雪地滑,赵煜跑不快,石峰干脆背起他,拼命往前冲。
拐过两个弯,前面突然出现一队人影——穿着皇城司的制服,手持火把,拦住了去路。
“站住!”为首之人喝道。
石峰停下脚步,把赵煜放下,挡在前面。
那人举着火把照了照赵煜的脸,忽然躬身:“十三殿下?高统领让卑职在此接应。”
是高顺的人。
赵煜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高统领怎么知道……”
“茶馆周围一直有我们的人盯着。”那人说,“发现蚀星教集结,就立刻上报了。高统领让卑职带人过来,但没想到他们动手这么快。”他看向身后追兵方向,“殿下先走,卑职带人断后。”
赵煜点头:“多谢。”
石峰背起赵煜,在老猫和夜枭的护卫下,继续往巷子深处跑。身后传来皇城司和蚀星教交手的厮杀声,渐渐远了。
跑了足有一刻钟,到了城南一处僻静的院子前。石峰上前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是李记棺材铺的李掌柜。
“快进来!”
几人闪身进去。院子不大,但很隐蔽。李掌柜引他们进厢房,点上灯。
“茶馆那边……”赵煜喘着气问。
“胡四带人撤出来了,受了点轻伤,但没大碍。”石峰说,“夜枭已经去接应了,很快会到这儿汇合。”
赵煜靠在椅子上,腰伤疼得他浑身发抖。李掌柜赶紧拿来伤药和热水。
“殿下先在这儿安顿。”李掌柜说,“这院子是我早年置下的,没人知道。蚀星教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赵煜点头,吞了颗止痛的药丸。药效慢慢上来,疼痛缓解了些。
他看着窗外飘雪,心里一片冰凉。
茶馆暴露了,据点没了。离腊月十五还有九天,他们却像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但他不能停。
他摸了摸怀里的暖玉玉佩,又摸了摸那个药匣。
路还长,仗还得打。
腊月初六的雪夜,就这么在厮杀和逃亡中过去了。
而距离那场决定一切的腊月十五,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