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破庙里那股子清苦的蘑菇味就淡得快闻不见了。
陈先生盯着怀里瓦盆里那丛“净化菌簇”——暗紫色的菌盖蔫巴巴地耷拉着,表面那些会蠕动的白色纹路也僵了,一动不动。黑褐色的基质干裂发白,手一碰就往下掉渣。
“不行了,”陈先生摇摇头,声音沙哑,“活性快耗尽了。顶多再撑半个时辰。”
疤脸汉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啐了一口:“这破蘑菇,中看不中用。”
“能撑过昨晚就不错了。”郭威站起身,活动了下吊着的左臂,脸上没什么表情,“收拾东西,准备出发。趁天亮,蚀苔活性低,赶紧走。”
众人迅速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囊。那盆即将枯萎的菌簇被小心地留在庙里——带上也没用了,反而占地方。
走出破庙,外头的景象让人心里发毛。昨晚那片暗绿色的蚀苔并没有退去,反而蔓延得更广了,几乎覆盖了庙周围百步内的所有地面。苔藓表面凝结着一层露水似的淡黄色粘液,在晨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浓得化不开。
但好在,天亮后这些蚀苔似乎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蔓延速度极慢,也不再喷吐孢子。
“贴着坡边走,别踩到苔藓。”周勇打头,选了一条相对稀疏的路径。
七个人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暗绿色的死亡地毯,朝着西北方向前进。赵煜走在中间,右手伤口的刺痛在“定魂针”的效果彻底消退后,再次清晰起来。他咬着牙,尽量把注意力放在脚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彻底摆脱了那片蚀苔区。眼前的地形开始变化,从平坦的荒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土质也从碱地的硬壳变成了松散的沙石,踩上去直往下滑。
“前面就是‘滚石坡’了。”郭威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连绵的、光秃秃的石质山坡。
那山坡坡度很陡,几乎有六七十度,上面几乎没什么植被,只有大大小小的碎石和风化的岩块裸露着。一些地方还能看到新鲜的山体滑坡痕迹,碎石一直滚落到坡底。
“这鬼地方……”疤脸汉子仰头看着,“真能爬上去?”
“有路,很窄,贴着山崖。”郭威道,“早年巡边的斥候踩出来的,勉强能过人。但动静不能大,否则容易引发落石。”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滚石坡”绝对是个要命的关卡。不仅要体力,还得看运气。
没有别的选择。众人整理好装备,把容易发出声响的东西都用布裹了,跟着郭威,开始沿着山崖底部一条几乎被碎石掩埋的狭窄小径,向上攀爬。
路是真窄,最宽的地方也就一尺多,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外侧就是陡坡,一眼望不到底。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得死死贴着岩壁才能站稳。
周勇打头,郭威和赵煜在中间,陈先生和疤脸汉子殿后,天机阁两人依旧负责侧翼警戒——虽然这地方也没什么侧翼可言了。
爬了不到半柱香时间,赵煜就感觉右臂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汗水混着血水渗出来,把绷带又浸湿了。他左手死死抠着岩壁上凸起的石头,指甲都快劈了。
“停一下。”前面的周勇忽然压低声音。
众人立刻停下,紧贴岩壁。周勇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上面有动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风声里,果然夹杂着隐约的说话声和金属碰撞声,从他们头顶斜上方传来。
“是令牌的人?”疤脸汉子用气声问。
郭威没回答,只是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向上,但要更慢、更轻。
又爬了十几丈,声音更清晰了。能听出是几个男人的声音,正在抱怨。
“……这鬼差事,一天到晚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少废话,上头说了,这几天是关键,不能放任何人过去。尤其是从定远关方向来的。”
“定远关?那边不是快打下来了吗?还能有人跑出来?”
“谁知道呢,反正盯紧点。看见格杀勿论。”
声音来自上方一个突出的岩石平台。平台后面似乎有个天然形成的岩洞,被改造成了临时哨卡。
郭威打手势,让众人停在平台下方一块凹陷的岩石后面。他探头小心地观察了一下。
平台不大,站着四个令牌士兵,都穿着轻便的皮甲,手里拿着弩。平台边缘堆着些石块和圆木,显然是用来制造滚石的。平台后的岩洞里,隐约还能看到点火光和人影,估计还有更多人。
“四个明哨,洞里至少还有三四个。”郭威缩回来,低声道,“硬闯不行,一打起来,他们推下滚石,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绕路呢?”陈先生问。
郭威摇头:“只有这一条路能安全上坡。其他地方要么是绝壁,要么是松动的碎石坡,踩上去必塌。”
进退两难。
赵煜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胸口钥匙的搏动因为紧张而加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温热的“余烬”石头和冰凉的染血齿轮还在,但此刻似乎没什么用。
就在这时,他左手腕内侧,那熟悉的温热感再一次悄然浮现。
这一次,感应很微弱,断断续续,但指向明确——不是向上,也不是向下,而是……他们此刻背靠的这片岩壁深处?
赵煜愣了愣。他仔细感受着那股微弱的牵引感,确实,是从岩石后面传来的。
难道今天的“抽奖物品”,藏在这山体里面?
他看了看周围。其他人都在紧张地观察上方的哨卡,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他犹豫了一下,用左手轻轻叩了叩身后的岩壁。
声音沉闷,是实心的。但当他手指触碰到岩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被风化的裂缝时,手腕的温热感明显增强了一丝。
裂缝很窄,手指都伸不进去。赵煜想了想,从靴筒里拔出那把一直随身带着的、赵四叔给的匕首,用刀尖小心地插进裂缝边缘,轻轻撬动。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裂缝边缘崩开一小块碎石,露出底下一点不一样的颜色——不是岩石的灰褐色,而是暗沉的金属色泽。
赵煜心头一跳。他继续用匕首小心地扩大裂缝。更多碎石剥落,里面埋着的东西渐渐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材质非铁非铜,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氧化层和泥土,但能看出原本是银灰色的。盒子边缘有卡榫结构,但已经锈死了。盒子正面,刻着一个极其简练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三道交叉的短线。
陈先生最先注意到赵煜的动作,凑过来一看,眼睛立刻瞪大了。他接过盒子,仔细辨认那个符号。
“这是……前朝‘天工院’的‘封存标记’。”陈先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三道短线代表‘三级封存’,里面封存的……要么是极其危险的东西,要么是价值极高、需要严加保管的物件。”
他尝试掰了掰盒盖,纹丝不动。“锈死了,打不开。而且……这盒子本身有自毁结构,强行破开会损坏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疤脸汉子也凑了过来。
“不知道。”陈先生摇头,“但能被前朝人用这种方式封存在这种地方……肯定不简单。”
他闭目凝神。
【物品识别:密封数据板(损坏)——《星际战甲》中“资料存储”相关物品在载体严重受损、能量枯竭后的残留物】
【效果:原为可存储大量技术蓝图、数据分析与任务记录的便携式数据板,因载体受到物理冲击与漫长岁月侵蚀,内部存储单元大部损坏,能源核心枯竭,仅剩极少数碎片化数据区块与一个微弱的被动式环境扫描功能残留。扫描功能可探测周围小范围内异常的金属反应与能量波动,精度极低,范围极小,且每次使用后需长时间“冷却”。几乎无法主动利用。
【发现者:赵煜(于滚石坡岩壁裂缝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前朝“天工院”某支勘探小队遗落或有意封存在此的装备残骸,可能记录了附近区域的地质扫描数据或实验日志,但因年代久远与载体损坏,信息已不可读取。
感应消退。赵煜睁开眼,看着陈先生手里那个锈死的金属盒子。数据板……记录着附近区域的信息?如果还能读取,或许能知道滚石坡的地质结构、哪里有隐蔽路径,甚至……这个哨卡的弱点?
“这东西……”赵煜看向陈先生,“有没有可能,它还能……探测到周围的东西?比如,金属?或者……能量异常?”
陈先生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赵煜的意思。他再次仔细端详盒子,手指摩挲着表面那些几乎被锈迹掩盖的细微纹路。“你是说……它可能内置了某种探测机关?前朝的器物,确实常有这种设计。但能源呢?这么多年过去,早该耗干了。”
“或许……还有一点点残留?”赵煜不确定地说。
陈先生沉吟片刻,将盒子平放在掌心,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压在盒子表面几个特定的位置——那是前朝一些能量器械常见的“感应节点”。
起初没什么反应。几息之后,陈先生忽然“咦”了一声。
只见盒子表面那个圆圈交叉线的符号,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熄灭了。
“还有一点残留能量!”陈先生又惊又喜,但随即皱眉,“太弱了,而且不稳定。不知道能探测到什么,也不知道范围多大。”
“试试。”郭威果断道,“对准上面那个平台。”
陈先生点头,将盒子小心地调整角度,对准斜上方的岩石平台,再次按压感应节点。
这一次,符号闪烁得更明显了些,暗红色的光持续了两三息。而在光芒闪烁的同时,盒子侧面一个极其微小的、原本以为是装饰的凸起,忽然轻轻震动起来,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并且……缓缓转向了平台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不是平台上的四个明哨,也不是后面的岩洞,而是平台边缘,堆放滚石和圆木的地方。
“它在指那个方向?”疤脸汉子不解。
陈先生盯着那个微微震动的凸起,若有所思:“那个位置……金属反应?不对,滚石和圆木不是金属……能量反应?也不像……”他忽然想起什么,“难道是……结构薄弱点?前朝的探测器械,有时候能通过微弱的能量反馈,判断出地质结构的应力集中处或者薄弱环节?”
这个猜测让众人都精神一振。如果这盒子真能指出平台结构的薄弱点,或许他们就有办法了!
“再试一次,”郭威道,“对准平台支撑结构,或者岩壁连接处。”
陈先生依言调整。盒子再次闪烁,那个小凸起震动,这次指向了平台下方、与岩壁连接的一处不起眼的石缝。
“那里……”周勇眯着眼看,“岩石颜色不太一样,像是后来用泥浆和碎石填补过的。可能是个天然的裂隙,被他们简单处理了一下。”
一个计划迅速在郭威脑中形成。他看向天机阁的老柴和阿木:“你们俩,弩箭最准。能不能从我们这个角度,射中那个石缝?不用射穿,只要制造足够的震动和裂痕就行。”
老柴和阿木对视一眼,点点头。他们取下背上的手弩,装上特制的、箭头沉重且带倒刺的破甲箭,仔细瞄准。
“等等,”赵煜忽然开口,“不能直接射。震动太大,可能会立刻引发塌方,上面的人也会察觉。得等时机。”
“什么时机?”
赵煜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但被山峦遮挡,山谷里依旧昏暗。“等换岗,或者他们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另外……我们需要制造点别的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怎么制造?”疤脸汉子问。
赵煜没说话,而是看向了怀里那把钥匙。钥匙此刻正微微发烫,搏动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他想起在白狼谷,钥匙曾短暂地震慑过石蜥。不知道对活人……有没有类似的效果?
他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陈先生,”赵煜低声道,“等下,我需要你配合我。当我让你把盒子对准平台时,你就全力激发它剩余的能量,进行最大范围的扫描——不管探测到什么,只要能让那个指示凸起剧烈反应就行。”
陈先生虽然不明白赵煜要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平台上的人似乎有些懈怠了,有人开始坐下休息,有人走到平台边缘往下撒尿。
就是现在!
赵煜深吸一口气,左手紧紧握住怀里的钥匙,将意念集中,试图引导钥匙内部那股灼热的能量——不是外放,而是引向自己的喉咙和声带。
他张开口,发出一声低沉、嘶哑、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音节。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混合着钥匙能量波动的呐喊。
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山谷里却产生了奇特的回响,层层叠叠,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平台上,那四个士兵猛地站了起来,警惕地四处张望。
“什么声音?!”
“从哪儿传来的?”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这诡异声音吸引的瞬间,陈先生咬牙,将全身所剩不多的精神力,狠狠灌入手中的金属盒子!
盒子表面的符号猛地爆发出最后一次刺眼的暗红光芒,随即彻底黯淡下去,盒体甚至发出轻微的“咔”一声裂响——彻底报废了。
而那个小小的指示凸起,在报废前的最后一刻,疯狂地震动、旋转,最后死死指向了平台下方那个石缝,并且发出了尖锐到几乎刺耳的嗡鸣!
“就是现在!”郭威低吼。
老柴和阿木扣动弩机!
两支破甲箭无声无息地离弦,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钉入了那个石缝的边缘!
“笃!笃!”
两声闷响。箭矢入石不深,但沉重的箭头的撞击,加上弩箭本身携带的动能,让那片本就脆弱的填补处,瞬间崩开数道新鲜的裂纹!
平台上的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下面有人!”
“滚石!快推滚石!”
但已经晚了。
石缝处的裂纹在自身重力和刚才撞击的余震下,迅速扩大、蔓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平台与岩壁连接处,一大块岩石猛地剥离、塌陷!
“轰隆——!”
整个平台,连同上面堆放的滚石圆木,以及那四个惊恐万状的士兵,在尘土飞扬中,朝着陡坡下方滑坠下去!
惨叫声被滚石的轰鸣淹没。
岩洞里的士兵尖叫着冲出来,但只看到一片烟尘和不断滚落的巨石,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贸然追击。
下方,赵煜七人早在第一块石头松动时就拼命往侧下方一处突出的岩檐下躲避。滚石贴着他们头顶呼啸而过,砸在下方的山坡上,引发一连串更剧烈的塌方。
足足过了一盏茶时间,动静才渐渐平息。
尘埃落定。众人从岩檐下爬出来,抬头看去。
那个哨卡平台已经彻底消失,连带着上方一大片岩壁都塌了,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更大的天然洞窟。而原本险峻的攀爬路径,也因为这次塌方,被落石硬生生“填”出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斜坡。
“走!”郭威抹了把脸上的灰,第一个朝那段新形成的斜坡爬去。
众人紧随其后。经过那片废墟时,能看到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和被砸烂的弩箭,但没人停留。
爬过塌方区,上方的路果然好走了许多。又花了半个时辰,他们终于登上了滚石坡的顶端。
站在坡顶,狂风呼啸。前方,是一片更加荒凉、怪石嶙峋的高地。而在高地尽头,地平线上,一道接天连地的、暗红色的巨大扭曲光柱,正缓缓旋转着,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血色。
雾吞口,到了。
赵煜按住胸口。钥匙的搏动,从未如此剧烈,如此灼热,仿佛要破体而出。
还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