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洞口看着就邪性，半人高，黑黢黢的，像张择人而噬的嘴。洞口边缘的凿痕粗粝，不像是正经工匠干的活儿，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扒拉出来的。最要命的是，洞壁靠近地面的部分，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滑腻腻的苔藓，散发出和外面那些蚀光蕈类似的、甜丝丝的腐朽气味。
钥匙在赵煜怀里跳得跟擂鼓似的，烫得他胸口皮肉生疼。那脉动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死命把他往洞口里拽。
“这洞……”疤脸汉子凑近了点，用手里的刀鞘往里探了探，啥也没碰着，“深不见底啊。里头要是有啥玩意儿，跑都没地儿跑。”
“钥匙有反应。”赵煜咬着牙，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这钥匙闹的，“它在指这儿。”
陈先生也盯着洞口，眉头拧成了疙瘩。“人工开凿的，年头不短了。看这手法……像是仓促间弄出来的逃生通道，或者……运输什么东西的密道？”他蹲下身，用匕首尖刮了点洞壁的苔藓，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颜色，“和外面蘑菇林的菌丝同源，但活性低得多，像是……被压制或者净化过一部分。”
压制？净化？赵煜心头一动。难道这洞里有能克制蚀力的东西？
“进不进？”郭威看向赵煜，眼神里没啥犹豫，只有询问。这一路下来，这把钥匙的邪门和重要性，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赵煜深吸一口气。右手疼得他想骂娘，但钥匙的催促更让人心烦意乱。他想起夏春信里说的“地脉调节总枢”，想起七天之限，想起定远关还在流血。他没得选。
“进。”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干哑。
周勇二话不说，第一个矮身钻了进去。洞里立刻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有路，往下斜，窄，一次只能过一人。”
众人依次鱼贯而入。赵煜在中间，他个子不算太高，但进去也得半蹲着，右手伤口蹭到湿滑的洞壁，疼得他眼前发黑。洞里的空气比外头更浑浊，弥漫着一股尘土、苔藓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金属气味混合的味道，吸进去直呛喉咙。
洞果然是一直往下斜的，坡度还不小。脚下是松软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殖土和碎石，踩上去软绵绵的，声音都被吸收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前后同伴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洞壁的窸窣声。周勇在最前面点了根很小的火折子，那点微光在这深沉的黑暗里，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浓稠、更加具有压迫感。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洞道似乎平缓了些，也稍微宽敞了点，能让人勉强直起腰。但空气里的那股陈旧金属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机油或者润滑剂变质后的酸涩气。
“前面……有东西。”周勇的声音带着警惕，火折子的光晃了晃。
众人停下。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能看到前方洞道似乎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空间。洞口的轮廓不规则，边缘有断裂的金属框架支出，锈得厉害。
周勇小心地探出头去，火光照亮了外面一小片区域。
那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的一部分。地面是平整的、浇筑过的某种灰黑色材料，但早已龟裂，缝隙里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和菌类，提供着幽暗的光源。空间里立着一些巨大的、锈蚀斑驳的金属结构，有的像支撑柱，有的像横梁，还有的像是某种巨大机械的残骸，沉默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
而在这些金属结构的阴影中，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寻宝客的遗物。是更规整、更……制式化的东西。
几个已经锈穿了的金属箱，箱体上有模糊的编号和那个眼熟的、箭头加波浪线的标记。一些断裂的、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道，端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扯断的。还有一些破碎的、像是玻璃又像是水晶的透明板材，碎片内部凝固着暗红色的、干涸的污渍。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洞中央，那里有一个高出地面约三尺的圆形平台。平台也是金属铸造，边缘有一圈已经锈死的、复杂的仪表盘和操作杆。平台表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苔藓，但隐约能看到下面刻印着密密麻麻的、环绕的同心圆纹路和刻度。
“这是……”陈先生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前朝的……地脉调节站点？或者说，是‘总枢’的一个……子节点？”
他快步走到那个圆形平台边，顾不得肮脏，用手拂去表面的积尘。灰尘飞扬，呛得人咳嗽。下面的纹路更清晰了，确实是精密的仪表和操作界面，虽然锈蚀严重，但还能辨认出一些符号——代表能量流量的箭头，代表压力等级的波浪线，还有一些指示不同地脉支路的编号。
“看这里！”疤脸汉子在平台另一侧喊。他正用刀鞘拨弄着一堆锈蚀的金属碎片，从底下挑出个东西。
那是一个头盔。或者说，是头盔的残骸。金属材质，样式古老，有明显的撞击变形和锈蚀痕迹。奇特的是，头盔正面额头的部位，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的、像是玉石又像是结晶的东西。那东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内部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在极其缓慢地流转。
陈先生接过那头盔，仔细端详那块暗红结晶。“这是……‘共鸣晶’？前朝一些高级操作员或者地脉技师用来增强与地脉能量感应用的头盔部件。但这块晶石……能量反应几乎枯竭了，而且……”他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晶石表面，发出空洞的“笃笃”声，“内部结构好像被震碎了。”
“那边还有！”天机阁的阿木在不远处一堆扭曲的金属管后面发现了更多东西——几具散落的白骨。骨头身上还挂着些破烂的、制式统一的灰色布料，像是某种工作服。骨头旁边，散落着一些小型工具：扳手、钳子、还有几个同样锈得不成样子的、像是手持仪表的东西。
从现场的痕迹看，这里像是发生过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金属结构扭曲断裂，仪表盘损坏，工作人员仓促间倒下，再也没能起来。
“灾难发生的时候，他们可能正在操作这个节点。”陈先生推测道，“然后……地脉能量暴走？或者外部攻击？导致了站点崩溃。”
赵煜没说话，他正被胸口钥匙那越来越疯狂的脉动折磨着。自从进入这个空洞，钥匙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站不住。那脉动不再是单纯的指向，而是变成了一种混乱的、充满了无数尖锐杂音的“嘶喊”，直接往他脑子里钻。
他踉跄着走到那个圆形平台边，左手不受控制地按在了平台冰冷的金属表面上。
这一次的感应，前所未有的强烈、混乱、痛苦。无数破碎的画面、尖锐的噪音、扭曲的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进他的意识：
——刺眼的红光警报疯狂闪烁！
——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撞到极限、然后崩断！
——金属在令人牙酸的尖啸中扭曲、撕裂！
——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影在惊恐地奔跑、摔倒，然后被狂暴的无形力量撕碎！
——大地在轰鸣，能量如同暴怒的巨兽，沿着管道和纹路奔涌、冲撞、爆炸！
——一个冰冷、机械、却又充满了无尽痛苦和绝望的声音，在所有混乱的噪音底层反复回荡：“……错误……序列……失控……收容单元……突破……”
赵煜惨叫一声，抱着头跪倒在地。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协理！”周勇和疤脸汉子冲过来扶住他。
陈先生也吓了一跳，但他立刻反应过来，看向赵煜按着的平台。“是共鸣！这平台残留的某些能量频率，和他体内的钥匙产生了强烈共鸣，激活了……某种‘记忆残留’或者‘信息回响’！”
好半天，赵煜才缓过劲儿来，眼前依旧阵阵发黑，头痛欲裂。但刚才那些混乱的感知碎片，却清晰地烙印在了他脑子里。
“这里是……前朝地脉调节网络的一个节点。”赵煜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当年……‘收容单元’失控突破的时候，这个节点正在工作。能量逆冲……引发了连锁崩溃。那些人……是瞬间死的。”
众人听得背脊发凉。瞬间死亡，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当年那场灾难，到底有多恐怖？
“钥匙……”赵煜挣扎着站起来，忍着头痛和胸口的灼烫，看向平台中央那些同心圆纹路，“它和这个节点……有联系。我能感觉到……它想要……‘对接’。”
“对接？”郭威皱眉，“什么意思？”
赵煜也说不清楚。那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像是这把完整的钥匙，需要一个“接口”来真正发挥它的作用。而眼前这个废弃的节点平台，可能就是无数个“接口”之一。
“试试？”疤脸汉子看着那锈死的操作杆和仪表盘，“万一弄坏了呢？”
“已经坏了。”陈先生苦笑，“这节点早就报废了。钥匙就算对接上去，估计也启动不了任何功能，最多……可能读取到一些残存的记录？或者……验证一下权限？”
验证权限……赵煜心头一动。他想起了白狼谷那个声音说的“继承者”。钥匙需要验证，才能获得最终操作“门”的资格？这个废弃节点，或许就是个“验证点”？
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把银白与淡金交织的钥匙。钥匙一出现，平台表面那些积尘下的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光。
“离远点。”赵煜对其他人说。
众人后退几步，紧张地看着。
赵煜走到平台中央，那里是同心圆纹路的圆心位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微微凹陷的六边形凹槽。凹槽内部布满细密的触点，虽然锈蚀，但结构还在。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将钥匙的柄部，对准那个凹槽，缓缓插了进去。
严丝合缝。
整个平台，连同周围那些锈蚀的金属结构，猛地一震！
厚厚的灰尘和苔藓簌簌落下。平台表面那些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回光返照！无数细小的电弧在锈蚀的触点间跳跃、炸裂，发出“噼啪”的爆响。那些早已损坏的仪表盘，指针疯狂地颤动起来，有些甚至“咔嚓”一声断裂、崩飞！
空洞顶部的发光苔藓和菌类，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投下的影子疯狂舞动，如同群魔乱舞！
一股强大、混乱、充满了腐朽和破败气息的能量场，以平台为中心爆发开来，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后退！”郭威大吼。
但赵煜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钥匙死死“咬”在凹槽里，一股庞大、冰冷、混乱的信息流，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不是之前的感知碎片，而是更具体、更庞杂、更令人窒息的数据和记录：
——节点编号：北境第七调节支点-乙三。
——状态：严重损坏（能量核心破裂，导流回路73断裂，控制符文阵列失效）。
——最后记录时间：天启历一百四十七年，霜月，十七日，未时三刻。
——事件：收容单元“渊瞳”突破第七层封印，引发地脉能量大规模逆流。本节点尝试进行紧急分流与压制……失败。
——警告：检测到“钥匙”完整载体接入。
——识别结果：符合“继承者”能量特征。权限等级：临时验证通过。
——数据下载请求……错误……存储单元损坏……数据传输失败……
——信息片段：检测到“渊瞳”核心能量波动出现异常周期峰值，疑似与“钥匙”完整化进程同步。预测完全苏醒时间……错误……数据缺失。
——信息片段：东南辅助工坊“潜渊阁”生命维持系统仍存在微弱响应。净化方案相关记录或样本。
——信息片段：“镇渊台”主控枢纽已被非法权限占据（识别码：扭曲之蛇-眼）。检测到非法能量嫁接尝试，目标：地脉调节总枢强制超载协议。
——警告：如总枢被强制超载，北境地脉主干网络将发生不可逆结构性崩塌，引发区域性毁灭事件。
——建议行动方案：优先清除“镇渊台”非法控制，恢复总枢安全状态；或，前往“潜渊阁”寻找替代抑制方案。
——信息传输终止。节点能量残余……耗尽。
暗红色的光芒骤然熄灭。跳动的电弧消失。平台重新归于死寂，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是一场幻梦。
钥匙“咔哒”一声，从凹槽中自动弹出，落回赵煜手里，温度依旧灼热，但搏动平稳了许多。
赵煜踉跄着后退两步，被周勇扶住。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刚才那一瞬间涌入的信息，几乎将他的意识撑爆。
“怎么样？”陈先生急切地问。
赵煜喘了几口气，才嘶哑着开口，将脑海中那些残破的信息片段，断断续续地转述出来。
当听到“镇渊台已被非法占据”、“目标强制超载总枢”、“区域性毁灭”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当听到“潜渊阁生命维持系统仍有微弱响应”、“可能存有抑制方案”时，赵煜心里猛地一揪——高顺和夜枭，去的就是那里！
信息很残破，但指向已经无比清晰：令牌势力想利用“镇渊台”控制甚至摧毁地脉总枢；而东南鬼哭坳的“潜渊阁”，可能是唯一还存在一线希望、能找到对抗或者净化“渊瞳”（收容单元）方法的所在。
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了。”郭威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一组去‘镇渊台’，想办法破坏他们的控制，至少要拖延他们超载总枢的进程。另一组……想办法接应高顺和夜枭，或者，直接去‘潜渊阁’！”
“怎么分？”疤脸汉子问。
郭威看向赵煜。赵煜怀里，钥匙再次传来沉稳而灼热的搏动，这一次，带着明确的指向——指向这个空洞深处，另一条被坍塌的金属结构半掩的黑暗通道。那通道的方向，正是通往“镇渊台”核心区域。
钥匙的选择，已经很明确了。
赵煜握紧钥匙，看向郭威，又看向周勇和陈先生。
“我去‘镇渊台’。”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钥匙必须去那里。周勇、陈先生，你们跟我。”
他顿了顿，看向郭威和疤脸汉子，还有天机阁的两人：“郭将军，你带疤脸、老柴、阿木，想办法绕出去，接应高顺他们，或者……直接去‘潜渊阁’。那里……可能有救我手的法子，也可能有对付‘渊瞳’的关键。”
这个分兵方案很残酷。去“镇渊台”是直面最强大的敌人和最危险的陷阱；去“潜渊阁”则要在未知的险境中寻找渺茫的希望。但他们都清楚，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路。
郭威看着赵煜，看了好几息，最终重重一点头：“好。你们小心。活着回来。”
没有更多废话。众人迅速整理装备，将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水分开。赵煜将夏春给的、已经空了的竹筒和那包“老山槐树皮膏药”塞给郭威：“这个，或许对高顺他们的伤有用。”
郭威接过，揣进怀里。他又从自己腰间解下那柄直刀，递给赵煜：“你的右手……这个拿着，防身。”
赵煜用左手接过，刀很沉，但他握紧了。
两队人在这个充满死亡和废墟气息的前朝节点空洞里，分道扬镳。
郭威带着疤脸汉子、老柴、阿木，沿着来时的矮洞小心返回，准备寻找出去的路，奔赴东南。
赵煜、周勇、陈先生，则走向那条被钥匙指引的、通往“镇渊台”深处的黑暗通道。
在踏入通道前，赵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沉寂的节点。
灰尘缓缓飘落，覆盖在那些锈蚀的仪表和散落的枯骨上。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