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那一下,那股子混杂着陈年铁锈、厚积灰尘、焦糊油脂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的浊气,猛地扑出来,呛得赵煜胸口那处抓伤的麻木都跟着抽疼了一下。
门后头很暗,就比楼梯间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强上那么一线。能模糊瞅见是个挺大的空屋子,靠墙是些黑乎乎、高耸耸的货架子轮廓,上面堆满了箱箱笼笼和长条的东西。远处墙角,几点嵌在墙皮里的、早就该报废的幽绿色冷光石,还顽强地散着点病恹恹的光,把整个库房罩在一片惨绿惨绿、死气沉沉的影子里。
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但不是外头那种被怪物堵着的、快要憋死的静。这里的静,是东西摆得太久、没人动弹、灰都积了老厚的那种沉甸甸的死静。空气都不流通,灰尘在那点绿光里慢悠悠地飘。
“进!快!”孙大洪头一个侧身闪进去,手里那把卷了刃的腰刀横在身前,眼睛像钩子似的扫着那些货架子的黑影。老吴紧跟着。周勇背着陈兴安,赵煜搀着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过来的郭威,小豆子最后一个连滚带爬撞进来,反手就想把那沉重的包铁木门给推上闩死。
“别关严!”赵煜嗓子哑得厉害,还是挤出一句,“留条缝!”万一里头是条死路,外头那些鬼东西缓过劲又扑上来,他们连退回去找那狭窄石阶通道的机会都没了。虽说那通道现在看来也跟鬼门关差不多。
小豆子手一哆嗦,只把门虚掩上,留了一道两指宽的黑缝。门外的嘶嘶声和抓挠声一下子变得遥远又模糊,可还在,像针尖似的往耳朵里钻。
几个人背靠着冰凉梆硬的铁皮门板,或蹲或靠,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疲惫混在一起,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郭威直接出溜到地上,那条断腿小心地伸着,脸上早就没了人色,嘴唇干裂得发紫,只剩胸口还在扯风箱似的起伏。周勇把陈兴安轻轻放下来,让他靠着一个货架子的底座。老人依旧昏迷,呼吸弱得几乎摸不着,脸颊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却烧得更厉害了。
赵煜也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右臂骨头里那针扎似的疼和胸口抓伤处木木胀胀的感觉搅和在一起,左手里那根琉璃管倒是还稳稳地发着柔和的白色微光,在这片阴惨惨的绿光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低头看了看,管子里那点水不再像刚才那样“活”过来似的翻腾,恢复了清澈,但那股子纯净的、仿佛自个儿会发光似的白光却持续亮着,不刺眼,就是稳。管壁摸着也温润了些,不像之前冰得瘆人。
“这玩意儿……还真他娘亮了。”郭威喘着粗气,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是李慕儿留下的机关。”赵煜哑着嗓子说,目光扫过这间大得有点过分的废料库,“她用那音律和这‘净水’当钥匙的一部分。这儿……恐怕不止藏了个‘节点’那么简单。”
孙大洪和老吴已经手脚麻利地在附近转了一小圈。货架上堆的大多是些破木箱,箱子外头用快掉光的油漆写着字:“制式腰刀(损)”、“枪头(锈透了)”、“皮甲(让虫子啃了)”、“箭镞(杂七杂八)”。全是些该扔没扔或者等着修的破烂军械。空气里那股子铁锈味、霉味和陈年灰尘味混在一起,厚得化不开。
“是戊字库地下层的废料区,”孙大洪走回来,把声音压得极低,“专门堆这些破烂的地方。平时鬼都不来。往里头走,东北角有个小隔间,以前是库管记账和偷懒歇脚的地儿,再往深了去,才是通风井和堆真正杂物的死角。”他瞥了一眼赵煜手里发光的琉璃管,语气带着试探,“这位……小兄弟,你觉得……那‘节点’能在这堆破烂里?”他不知赵煜具体身份,但看周勇和陈副将的态度,知道绝非寻常,用了较中性的称呼。
赵煜摇了摇头,撑着货架想站起来,一阵眩晕袭来,眼前黑了半晌才缓过来。他举起琉璃管,慢慢转动身体。莹莹白光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可当管口慢慢转向库房深处某个黑黢黢的方位时,他好像觉得管身……微微地、极其轻微地热了一丝?是错觉?还是这被“钥匙”激活了的“净水”,真对地脉能量节点有啥感应?
“往里探探。”他不敢确定,但这会儿也没别的路。
“得先顾顾伤。”老吴皱着眉,指了指郭威又开始往外渗血的腿,还有赵煜胸前绷带上新洇开的暗红,“还有陈副将,再不想法子把这烧退下去,人就真没了。这地方阴冷是不假,可没药顶屁用。”
孙大洪脸色更难看。武库他是熟,可戊字库地下层这废料区,他以前也就大致知道个方位,没细探过,更别提找药了。“我去那头隔间瞅瞅,以前库管说不定留了点啥,火油、烧刀子啥的,兴许能应应急。”他给老吴使了个眼色让他警戒,自己提着刀,蹑手蹑脚往东北角那个黑乎乎的门洞摸去。
小豆子缩在门边,死死抱着膝盖,眼珠子瞪得溜圆,一眨不眨盯着门缝外头的黑暗,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
周勇默默解下水囊,给陈兴安润了润干裂起皮的嘴唇,又蘸湿了最后一点还算干净的布头,搭在老人滚烫的额头上。那点水,对上这么高的烧,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赵煜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浑身上下的不适,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货架又高又大,木头很多地方都朽了,挂着破蛛网。地上灰积得老厚,能看见些乱七八糟的脚印——有的旧得都快平了,有的好像新点,但也蒙了灰,看不出是啥时候的。他还看见几道拖拽的痕迹,还有货架子腿和附近地面上,几滩早就干透发黑、喷溅状的血点子。
这儿打过架,见过血。很可能就是孙大洪他们说的,红烟从通风井冒出来那会儿,库房里的人发了疯,自己人干自己人留下的。
他目光扫着,落到一只翻倒的破木箱旁边。那儿散着几把锈得看不出原样的短刀,还有一小卷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像是油布的东西。他走过去,用脚小心拨开浮灰。不是油布,是一面破了大洞、染着黑红污渍的旧旌旗,旗子料子有点特别,像是做过防火处理,没完全烂掉。旗子底下,压着半个扁扁的铁皮盒子。
赵煜蹲下身——就这么个简单动作,眼前又是一阵发黑,缓了好几息——捡起那铁皮盒子。盒子锈得厉害,盖子早掉了,里头空空如也,就内壁上粘着点黑褐色、粉渣渣的残留,闻着有股极淡的、像是石灰混着草药的怪味。盒盖勉强能看出点模糊的前朝制式花纹,还有一个残了半边、依稀能辨的字:“……疫”。
防疫的?还是前朝军队里某种止血消炎药粉的罐子?年头太久,就算原来是药,现在也肯定成灰了。
他心头微微一动。李慕儿那女人,心思细得吓人,就喜欢利用现成的东西和环境藏线索。罐子塞墙缝,音律藏在滴水声和墙上的刻痕里。那这药粉盒子,偏偏出现在这明显打过架、很可能有人受伤的地方,会不会也是一种暗示?指向能找到正经医药的地方?
“老吴,”他扭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孙队长说那个隔间,以前是库管待的?”
“对,”老吴守在陈兴安边上,眼睛紧盯着孙大洪进去的那个黑门洞,“里头估摸着有张破桌子,几把烂凳子,兴许还有几本烂账本啥的。”
“按常理,库管待的地方,会不会备点常用的伤药?哪怕是最普通的金疮药粉?”
老吴琢磨了一下:“照规矩是该有。戊字库虽是堆废料的,可库管也得防着搬这些破铜烂铁的时候磕了碰了。不过……”他环视这满屋子的积灰和破败,“这都多少年没人正经管了?就算有,也早他娘过期八百回了。”
话音刚落,东北角的黑门洞里传来孙大洪压得极低、却带着点急促的呼唤:“老吴!过来搭把手!这儿……有点门道!”
老吴立刻提刀猫腰过去。赵煜喘了口气,也跟了过去,让周勇先照看着。
隔间比外头看着稍大点,同样昏暗,靠墙果然有张歪斜的木桌和几把散了架的木凳。地上扔着些破烂账册和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孙大洪正半蹲在墙角,腮帮子鼓着劲,在挪一个看着就死沉死沉、颜色几乎和身后墙壁融为一体的老旧铁皮柜子。那柜子一人来高,锈得都快看不出原样了,但架子没散,柜门上还挂着把硕大的、锈成一坨的黄铜锁。
“这柜子……不对头。”孙大洪喘着气,用刀尖指了指柜子底下,“刚想瞅瞅后头有啥,一碰,沉得邪性,不像空的。而且,”他又指了指柜子侧面贴近地面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区域的锈迹颜色明显浅一些,形状也不规则,像是……被啥东西经常蹭来蹭去?“像是有人经常动它。”
老吴上前,和孙大洪一左一右,肩膀抵住柜子一侧,同时闷哼发力。
“嘎吱——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死静的隔间里炸开,听得人头皮发麻。那沉重的铁皮柜被两人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挪开,露出了后面灰扑扑的墙壁。
墙壁上,赫然凿出了一个半尺见方的壁龛。壁龛里,端端正正放着一个深绿色、皮质、边角包着暗沉铜片的盒子。盒子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三四寸厚,上头落满了灰,可皮子的细腻纹理和铜片那点黯淡的反光,在这幽绿光线下还是能看出来——这盒子,结实,而且……很新。至少比这库房里任何一件破烂都要新得多,不像是在这积灰之地放了成百上千年的样子。
“这……”孙大洪和老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这明显是有人特意藏在这儿的。谁藏的?啥时候藏的?
孙大洪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把盒盖上的铜扣挑开。没锁。盖子掀了起来。
里面衬着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东西。但孙大洪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绒布中央、单独嵌在一个小凹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那东西约莫有成年男子拇指长短,粗细如小指,通体呈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乳白色,形状并不规则,像是某种天然晶体的碎片,一端稍尖,另一端则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在这乳白色的晶体内部,隐约能看到几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血脉般的淡金色纹路,在幽绿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
孙大洪下意识地伸手,将它拈了起来。入手竟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与这阴冷环境格格不入。就在他手指接触这乳白色晶体的刹那,赵煜左手腕内侧,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持续的温热感!
二月初七抽奖触发(由孙大洪发现):
【物品识别:前朝生物愈合诱导剂载体(“骨蕨髓晶”碎片)——《生化奇兵》中“质体”基因药剂载体或《毁灭战士》中“生命补给”朝生物技术改造后的惰性残留物】
【效果:此物为前朝“天工院”尝试融合“龙纹骨蕨”活性成分与特殊生物结晶技术制造的一次性治疗媒介原型碎片。其内部原应封装高浓度生物愈合诱导因子与抗感染成分,可通过接触伤口缓慢释放,加速组织再生、抑制细菌增殖。但因制造工艺缺陷或保存不当,内部有效成分已严重流失、失活,仅残留极其微弱的生物活性与微量惰性矿化成分(血髓矿残留)。当前状态下,将其置于非能量污染的普通创口,仅有微乎其微的安慰剂式清凉感,无法提供有效治疗。若置于被地脉能量或蚀力污染的伤口,其残留的惰性矿化成分可能因能量刺激产生微弱、短暂的热感,但无实际净化或治疗作用,且可能因能量冲突引起不适。
【发现者:孙大洪(于戊字库地下层隔间隐藏壁龛中发现)】
【合理化解释:李慕儿(或前朝相关研究员)在此进行“龙纹骨蕨”应用研究时遗留的失败实验品或样本碎片。其技术原理源于前朝对特殊生物矿物的医学化应用探索,但最终未能成功稳定活性,成为无用残留,符合低魔科技中“古代生物技术实验常有失败残骸”的设定。
赵煜心中一凛,快速将感知到的关键信息(省略系统触发部分,转为自身基于金属铭板知识和李慕儿记录的综合判断)低声说出:“……这东西,像是前朝用‘龙纹骨蕨’相关的东西做的疗伤玩意儿的碎片,但……废了。里头该有的药性基本没了,现在就是个有点特别的石头片子,可能对普通伤口有点凉飕飕的感觉,但对咱们这种被那鬼东西弄伤或者能量搞出来的伤,估计没啥用,说不定还会觉得更难受。”
孙大洪闻言,脸上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立刻黯淡下去。他掂了掂手里那温润的碎片,苦笑着摇摇头,小心地把它放回盒子的凹槽里。“还以为捡到宝了……白高兴。”他继续查看盒子,绒布上除了这碎片,旁边还散落着几片同样材质的、更小的碎渣,以及一个空的、锈蚀的小铜喷壶壳子,还有几片早已干朽发黑的、看不出原样的薄片残留。显然,这盒子里原本可能有一套更完整的东西,但主体早已损坏或失效,只剩下这块最大的“骨蕨髓晶”碎片和一些残骸。
“是李慕儿。”赵煜几乎能肯定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她在这儿也留了东西。但看起来……她留下的这些‘保命符’,要么像外面罐子里的结晶一样残了,要么就像这个,干脆是废了的实验残骸。”他顿了顿,眉头拧紧,“可为啥藏这么严实?还放在这明显经常被人动过的柜子后头?”
孙大洪脸色变了变,忽然道:“这柜子……我好像有点印象!以前听戊字库的老库管喝多了扯过一句,说这地下层有个‘死库’,放的好像不是普通废料,是一些……见不得光,或者不能乱动的前朝留下来的东西,归将军府直接管,连库管都不能随便进。那柜子,说不定就是掩人耳目用的?或者……就是个记号?”
死库?前朝遗物?
赵煜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里一直散发着稳定白光的琉璃管。管身好像……比刚才又温热了那么一丝丝?而且,当他下意识地将管口转向那铁皮柜子被挪开后、墙壁壁龛更里侧的阴影时,那柔和的白光,仿佛……轻轻地跳跃、闪烁了一下?
“后面!壁龛后面还有东西!”赵煜心头一紧,急声道。
孙大洪和老吴立刻用刀柄、用手,在壁龛内部和四周的墙壁上敲打、摸索。壁龛底是实的。
“空的!”老吴敲到壁龛右侧某处时,声音明显发空,带着点闷响。
两人用力推、按、抠。终于,孙大洪在壁龛右侧墙壁一块颜色略深、极其不起眼的石砖上,摸到了一个隐蔽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把手指头扣进去的凹陷。他咬牙发力,往里一扳。
“咔哒。”
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壁龛右侧的墙壁,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尺见方,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往下走的狭窄洞口!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深层金属锈蚀气味的凉风,从洞口里“呼”地一下涌了出来。
而赵煜手中的琉璃管,白光陡然变得明亮、稳定,甚至微微偏转,光晕的核心,直直指向那幽深不知底的洞口!
找到了!
这洞口,八成才是通向真正的“节点”,或者李慕儿藏得更深的秘密!
“他娘的……这底下到底挖了多少坑……”孙大洪抹了把额头上不知道是累出来的还是惊出来的冷汗,看看那黑窟窿,又看看手里那无用的乳白色碎片,一咬牙,还是把那碎片捡起塞进怀里,“好歹是个前朝物件,说不定……万一呢。老吴,先把这盒子里还能看的破布什么的拿出去,看看能不能给陈副将垫垫或者擦擦!这位……小兄弟,”他看向赵煜,“你真要下去?这底下……”
赵煜看着那洞口,看看手里仿佛在“指路”的琉璃管,再想想外面快要油尽灯枯的陈兴安和郭威。他没得选。丝绢上的节点是唯一的盼头,李慕儿的线索引到这儿,琉璃管的反应也指向这儿。
“必须下去。”他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节点很可能就在下面。那是救陈副将、也是救这定远关……最后的法子了。”
老吴拿起盒子里几片相对干净的绒布衬垫,匆匆返回外间。很快,外面传来周勇压低的询问声。
孙大洪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截珍藏的火折子,晃亮。那点微弱摇曳的光投进洞口,只勉强照见前面几级凿得歪歪扭扭、向下延伸的石阶,再往下,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跟你下。”孙大洪把腰刀咬在嘴里,腾出手,又把那乳白色碎片往怀里揣了揣,“底下啥情况两眼一抹黑,多个人多个照应。老吴,你看好外头,门守住了!”
外头老吴闷声应了一句。
赵煜点点头,将发光的琉璃管举在身前当照明。这白光看着柔和,但在这种绝对的黑暗里,似乎比跳动的火光更能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能驱散一些潜藏在黑暗深处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那冰冷浑浊、带着铁锈和尘封土腥味的空气,忍着周身不适,率先踏上了向下的石阶。
孙大洪举着火折子,紧随其后。
石阶又陡又窄,仅容一人佝偻通过,开凿得极为潦草,很多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稳住。向下爬了约莫二三十级,转过一个近乎直角的急弯,前方空间豁然开朗了些。
火折子那点飘忽的光,和琉璃管稳定的白光,共同撕开了眼前的黑暗。
这是个比上头库房小很多的石室,大致呈圆形,直径约莫三四丈。石室正中央,是一个凸出地面约半人高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刻满了复杂到让人眼晕的、层层嵌套的凹槽和奇异符号,那些凹槽里嵌着暗沉的、非金非石的材质,某些部分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琉璃管白光同源的淡蓝色荧光。整个石台,看起来就像个微缩的、精密无比的机关模型,或者……某种庞大能量装置的基座核心。
而在石台正中央,是一个碗口大小、深不见底的凹槽。凹槽的形状,与赵煜怀里那金属铭板上画的“辅助调谐枢纽原型机”的钥匙凹槽,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数倍。
石台基座的一侧,立着一根半人高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柱子,柱子顶上有个倾斜的托盘。托盘里,端放着一本厚厚的、用某种黑色皮革装订的册子,册子旁边,还躺着一支短小的、明显是金属材质的……笛子?或者说“音管”?长度就一掌,粗细如拇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和几个小小的调节环。
赵煜手中的琉璃管,那稳定柔和的白光,仿佛有生命一般,静静地、坚定地照耀着石台中央那个深邃的凹槽。
孙大洪举着快要熄灭的火折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充斥着前朝顶尖造物气息的石室:“这……这就是那个‘节点’?”
赵煜走上前,目光首先被那本黑色册子吸引。他小心地拿起,册子入手沉甸甸的。翻开那坚韧的皮革封面,内页是某种微黄却极具韧性的纸张,上面写满了工整而秀丽的前朝文字,夹杂着大量的示意图、复杂公式和能量回路解析。
开头几页,是一份日志。
“龙胤三十一年,霜降。
观测站‘渊瞳’次级脉管(编号癸-柒)能量泄漏加剧,污染扩散至‘定远关’北段武库区域。尝试常规封堵失败。奉命在此设置‘紧急疏导节点(武库点)’,作为最后应急手段。
节点核心采用‘谐振分流’原理,需以‘基准频率’(已封存于主钥)激发,并以足量‘龙胤之露’调和剂维持稳定。然,库存调和剂已近枯竭。
不得已,设计备用方案:以高纯度星纹者之血,混以未受污染之原生水(样本已留),再以此‘定音管’奏响‘地脉安魂曲’基础三音,可临时激活节点,产生弱化净化场,持续时间约一刻。然,对引导者负荷极大,慎用。
——李慕儿,天工院癸字科第七席。”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节点结构解析图、能量回路走向、详细操作步骤、以及触目惊心的风险警告。还有……那首“地脉安魂曲”基础三音的完整乐谱!谱子上清清楚楚标注着,必须使用托盘里那支金属音管,按照特定的指法和气息控制来演奏!
赵煜快速向后翻动。在某一页的角落,他看到了熟悉的、与丝绢上补注同源的娟秀字迹:
“若调和剂与星纹者血均不可得,万不得已时,可尝试以‘纯净能量结晶’碎裂之瞬时脉冲为引,配合‘定音管’奏响‘安魂曲’第一音(需极高精度 tig),或可强行‘唤醒’节点基础回路三息,产生极微弱的净化涟漪,范围仅限石室。风险:极高概率引发能量反冲,损坏节点核心,操作者遭受严重神经冲击。
——慕儿补记,绝境备用。”
赵煜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两个法子,一个比一个残缺,一个比一个要命。
而石台中央那个凹槽……需要“基准频率”来真正激发,那是钥匙的功能。钥匙,还插在外面涵洞的锁止桩上。
李慕儿留下的,是一个绝望的、层层递减的应急方案。从完整操作,到残缺替代,再到最后的、近乎同归于尽的“唤醒”。
孙大洪也看清了册子上的内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肌肉抽搐着,最后化成一缕沉重的、几乎听不见的吐气。“……耍人。”他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不知是骂谁。
“上去。”赵煜把音管小心地插进怀里,和发光的琉璃管放在一处,又将李慕儿的日志册子塞进怀中另一侧,动作有些僵硬。他感觉右臂蚀力侵染的刺痛越来越尖锐,像是要凿穿骨头。胸口抓伤处的麻木里,也掺进了新的、带着热意的刺痛。“先把外面能用的东西归置下,看看陈副将和郭头儿。”
孙大洪点点头,没再多话,举着那即将燃尽的火折子,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陡峭粗糙的石阶,手脚并用地爬回上面的隔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