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
萧弘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年龄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以灵活处理。重要的是,安安是我们萧家的血脉。在这里,有他需要的一切——顶级的教育资源,绝对安全的环境,以及他生来就该享有的身份地位。我可以为他请来最好的启蒙老师,为他规划最合理的成长路径。作为他的爷爷,我有责任提供这些。”
“顶级的教育?”岑青冷笑一声,“您所谓的顶级教育,就是指不尊重孩子母亲的意愿、不经主要养育者同意、甚至不顾可能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用诱拐的方式把他强行带到这里来吗?”她终于不再掩饰,露出愠色来。
萧弘杉倒是面不改色,也不再假意客气地斟茶,身体向靠进沙发里,放松的姿态里透出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甜甜,你从小我看着长大,本以为是个乖巧本分的好姑娘。”
他话锋一转,语调倒是保持着长辈式的和蔼,“永利呢,忙于工作疏忽家庭;阿芳,心思又不太正。你父母在你的教育上,到底是出了些问题。眼看你后来变成那样,伯伯我心里,也是很心痛,很可惜的。”
岑青面色平静,她知道,说来说去,也不外乎就是那些她早已听过无数遍的难听话。
二十多岁的女孩,有多在乎自己的名声呢?孤身一人,痛苦得觉得天都塌了,真的以为自己此生再也与幸福无缘。
但三十岁的女人是不同的。
那些恶言再攻击她,也就那样,她已经知道威力,天,塌不下来。现在她有爱她的家人,他们会给她无穷的力量。
萧弘杉见岑青毫无波动,心理素质好得出乎意料,便也不再维持那层虚伪面纱,用词变得直白而难听:“这里也没有外人,伯伯不妨跟你直说。你当初勾引景洵,做他见不得光的情人。心机深沉,诡计多端,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当年要不是你从中作梗,老三和妍妍的感情怎么会不顺?那些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你被骂成什么样子,难道都忘了吗?”
“你过去的所作所为,已经用事实证明了你的不可信。”
“你先利用老三为你全家谋取好处,后来上位不成就准备拿了好处走人。发现跑不掉,又转头来利用我和他妈妈。利用完我们,还反咬我们一口,害得集团当年股价暴跌,损失惨重。”
“甜甜,我现在还愿意叫你一声甜甜,是念在从小看着你长大的那点情分上。”
“对于萧家的儿媳,我其实并不太看重出身,但我尤其看重品行为人。你这样的人,怎么配教育我们萧家的子孙?”
空气凝固了。
岑青感到那些恶毒的标签再次劈头盖脸地袭来,将她包裹、吞噬。
那些曾被网络暴力淹没的日子,陌生人的唾骂,各种场合下如影随形的指点与异样眼光……所有几乎摧毁她的记忆汹涌而来。
但这一次,她很平静。
既然对方已经不给好脸色,那她也不必再留什么情面。
否则,岂不是对“对手”的不尊重?
她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茶,从容地喝一口,缓缓抬起眼,直视萧弘杉,礼貌一笑:
“萧伯伯跟我谈品行,您所指的品行,恐怕特指听话吧?”
“就像我父亲岑永利那样,一辈子向他的主人默默付出所有的时间、精力、感情,甚至在关键时刻付出生命,但永远不能、也不敢要求任何回报。”
她反问:“请您告诉我,您所定义的品行,究竟是顺从你们这些上位者的意志,还是一个人维护自身基本利益、尊严和自由的权利与能力?”
不等萧弘杉回答,她继续道:“但据我观察,萧伯伯您之所以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恰恰是因为您时时刻刻、分毫必争地维护自己的核心利益、尊严和行事自由。”
“您做事,有一套清晰的标准:跟您利益无关的,您可以袖手旁观;一旦关系到您的核心利益,您才会合理地插手。”
“沈睿妍当年嚣张跋扈,玩弄我们这些普通人于股掌之时,您可曾过问半句?而我不过是举报了她的违法行为,在您口中就成了‘反咬一口’。”
“股价暴跌仅仅是因为一个非集团任职人员、只是股东女儿的沈睿妍偷税漏税吗?您怎么还玩儿起春秋笔法,把沛总失败的业务决策给遮掩过去了呢?”
“您也别再提什么当年好心帮我逃走。如果不是我的存在严重影响到您的计划,我就算真给萧景洵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情人,您恐怕也不会多说一句。”
“您后来安排我去b国,难道真的是为我着想?难道不是想把‘麻烦’控制在人生地不熟、便于掌控的国外吗?”
萧弘杉也不知生不生气,但面上还带着笑,摇了摇头,慢悠悠喝了口茶,叹气道:“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看来我对甜甜你还是了解得太少了。本以为你老实本分,沉默寡言,没想到竟是如此牙尖嘴利,巧舌如簧。”
岑青也笑了,她拿起面前的空茶杯转了转,仿佛在欣赏其质地花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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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怕不是以为我‘老实本分’,而是以为我‘笨’。”
她放下杯子,向后一靠:“安安为什么聪明?那是因为我聪明。他为什么性格开朗,心理健康?那是因为我——他的母亲——用尽了全部的爱与努力,给了他一个安全、稳定、充满尊重与理解的成长环境。”
“您也觉得安安优秀,对吧?您肯定觉得,安安优秀是因为他身上流着萧家的血。”
“但我告诉您,他优秀,因为他是岑安,是我岑青的儿子!”
萧弘杉闻言,竟大笑起来:“好,好!甜甜,你确实聪明,让伯伯我刮目相看。”
笑了一会儿,眼神却越发深沉,“但是,聪明有用吗?如果当年的真相再被翻出来,让你所谓的普通人们好好评评理,看看舆论会如何评价你,你是否还配得上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终于逼出萧弘杉的真心话,岑青不寒而栗。
萧弘杉果然有动用“灰色手段”来抢夺孩子的想法,而且还是最恶毒的那一种。
她想起弟弟岑波当年差点因此失去前途。父母也受到毁灭性的影响。
萧弘杉若真出手,其能量和手腕,与当年的沈睿妍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
这一次……她和她的家人,还能承受得住吗?
“她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应该由她的孩子来评价,而不是什么社会舆论。”
萧景洵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从客厅入口处传来。
他拾级而上,走边脱下身上的黑色大衣,随手递给疾步上前的管家。显然是匆忙赶来,还带着一身室外的冷冽寒意。
“爸,你有没有自信,你所了解的真相就一定是真的?”
他一边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一边走到岑青身边,挨着她坐下,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
萧景洵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面上看起来镇定自若,但他知道,她内心不可能毫无惧意。
他用力握紧,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可能,然后才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不紧不慢地道:
“有些话,甜甜为了保护我,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自己默默承受了所有脏水和骂名。”
“但这些话,我愿意说。”
“最开始,是我看上她,强迫她跟了我。同居,也是我强硬要求的。沈睿妍回国后,我一边与沈家周旋,一边强迫她留在我身边。”
“是我,用她母亲欠下的债务、用她弟弟的前途来威胁她;是我,用我的地位和权势,去强迫一个无力反抗的普通人,软禁她、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萧弘杉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老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当年沈睿妍在网上曝光的那些照片,每一张其实都是我强迫她、威胁她的证明。”
“那时候,为了尽快平息舆论风暴,不让她继续暴露在公众视野里遭受二次伤害,所以我选择动用一切手段清理相关信息,让那些事从网络上销声匿迹。”
他微微停顿,眼神更冷了几分,“但现在,你如果想把这些传言再翻出来……那刚好。我可以借此机会,亲自向所有人澄清一切,也正式地、公开地向甜甜赔罪!”
萧弘杉怒极,指着他的手都有些发颤:“老三!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辛辛苦苦花了三年时间,才让集团从当年的风波里恢复元气,股价重回巅峰!现在你竟然要为了这个女人,把这一切都亲手毁掉?!”
萧景洵平静地回视着父亲,“毁掉这一切的,不是我,是你。”
萧弘杉一窒:“我?我只是要我们萧家的子孙认祖归宗,让他得到最顶级的资源和教育!这有什么错?!”
萧景洵说:“所谓的顶级资源,没有弘杉集团,我照样可以给。优秀的人,没有这些顶级资源,照样可以成功。但真正快乐幸福的童年,只有他的妈妈可以给。”
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
萧弘杉也沉默下去。
“……真正快乐幸福的童年,只有他的妈妈可以给。”
这句话他说得平常,但落在岑青的心上却激起千层浪。她内心震动,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转过头,看向身旁这个神情平静的男人。
他说得平常,可他的内心,是否仍在为那些无法挽回的往事感到伤痛?
如今他已站在常人难以企及的巅峰,可他的母亲却早已离去……终究是没能等到儿子有能力彻底保护她的那一天。
这时,客厅入口处,传来一声软软糯糯的呼唤:
“妈妈……”
一个中年保姆慌慌张张地拿着双小拖鞋追在后面:“小少爷,快穿上拖鞋吧,客厅地暖没有卧室那么热,小心着凉……”
岑青立刻循声看过去。
安安似乎刚睡醒,小脸还红扑扑的,手里拽着恐龙玩偶的尾巴。身上是一套质地柔软精良的睡衣,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岑青赶紧起身,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抱进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小脸,轻声问:“宝贝睡醒了?”
安安在她脸上蹭了蹭,点点头。
大人之间那些冲突和算计,都与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无关。这么小的宝宝,应该只留下快乐的回忆才好。
岑青压下所有情绪,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问他:“安安在这里玩得开心吗?”
安安越过妈妈的肩膀,看了眼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的那位慈祥的爷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开心!我看了爷爷养的鸭子,有鸭妈妈,还有三只毛茸茸的黄色小鸭子。”
萧弘杉看着孩子毫无城府的笑脸,听着他软糯的嗓音,冷硬的心防松动了那么一丝缝隙。
岑青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后背,“那现在,安安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安安立刻伸出小胳膊,环住妈妈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我想回家……爷爷家太大了,空空的,妈妈也不在这里,我有点害怕……”
良久,萧弘杉缓缓站起身,朝着管家的方向挥了挥手。
“……送客。” 说完,便转身面向巨大的落地窗,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管家立刻躬身领命。
管家领着这一家三口向外走去。
穿过石径,刚路过景观池塘,迎面撞上一对正往里走的男女。
男人约莫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宜,气度不凡。身旁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面容姣好,只是气质阴郁。
看上去像是一对父女。
看这穿着打扮,多半是萧弘杉的访客。
岑青侧身避让到游廊的角落,她还不希望暴露在萧家圈子里。
中年男人并未留意岑青,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萧景洵吸引,眼睛一亮,立刻热情地迎上前两步:“萧董?这么巧!我来拜访老爷子,正好小女一如这几天也在京市,就带她一起过来。上次慈善晚宴,太感谢您拨冗出席了!我们本来还想改日专程登门道谢,没想到今天就在这里碰上了,真是缘分!”
名叫金一如的女孩也向前迈了一小步,笑起来倒是不阴郁了,只不过眼神似乎往岑青避开的方向扫了一眼。
不过这时她应该只能看到一个墙角。
女孩说:“萧董,王院长后来告诉我,我的作品是您拍下的。真的非常感谢您的赏识。”
萧景洵动作只有一秒钟的停顿,随即挂上商务式的微笑:“卡瓦博格峰本身的拍摄难度就高,更别说要拍到ngc2237星云落在梅里雪山主峰之上。金小姐为了这幅作品,想必费了不少心血功夫。作品的构图处理也很巧妙,意境不错。”
金总虽然是弘杉集团的甲方,但面对萧景洵十分客气,“萧董您真是过奖了!小女这都是些小孩子瞎折腾的爱好,还得感谢您赏脸,愿意拍下她的作品。一如一直对您在商业和艺术鉴赏上的成就很是仰慕,听说您在天文摄影方面也颇有造诣,不知……可否有机会,请萧董指点小女一二?”
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但萧景洵未曾回应,只客套道:“金总客气,弘杉文化一向愿意支持青年艺术人才,况且当晚的拍卖款全部捐给基金会,很有意义。”
金总还想多攀谈几句,拉近关系,但萧景洵已婉拒:“金总请便,老爷子应该在等了。我们还有些事,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