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堂”内,常年萦绕的药香似乎也被凝重的空气压得沉滞。
沈飞踏入堂中时,虚云道长、玉尘长老、雷岳长老已分坐三方。明夷师叔站在中央的“山河地势图”光影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苏念卿和“灰刃”立在门侧,见沈飞进来,目光中俱是担忧。
堂内没有掌教师兄的身影,但主位旁一盏青铜古灯的灯焰,无风自动,微微向西倾斜,仿佛在无声昭示着什么。
“飞儿,坐。”虚云道长指了指雷岳长老下首的一个蒲团,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沈飞依言坐下,体内端口的灼痛感仍在隐隐作祟,但他竭力维持着面色如常。
“你体内端口的情况,漱石师妹已简要告知。”虚云开门见山,“现在,你需要将‘深度协议交互记录’的内容,毫无保留地复述一遍。尤其是那个‘未知坐标片段’和‘唤醒查询指令’。”
沈飞定了定神,将意识沉入端口,调出那条标红的记录,一字一句地清晰复述。当说到“逆向渗入”、“唤醒查询指令(目标指向:所有‘摇篮曲-零’协议载体,无论状态)”时,他明显感觉到堂内几人的气息都为之一凝。
复述完毕,明夷立刻追问:“坐标片段的具体数据形态?能否尝试解析?”
沈飞摇头:“端口记录显示为‘部分损毁’。在我的感知里,它像是一串断裂的、闪烁不定的能量编码,夹杂着大量乱码和空缺。以我目前的能力,无法直接解读。”
“将你感知到的能量编码形态,投射到‘星纹沙盘’上。”玉尘长老忽然开口,他抬手一指,堂中地面一块方形区域升起细密的银色砂砾,砂砾表面流转着微弱的星辉。
沈飞凝神,尝试将那模糊而破碎的坐标印象,通过自身能量引导,注入沙盘。
银沙开始流动、聚散,最初只是杂乱无章的光点闪烁。但随着沈飞集中精神,那些光点渐渐勾勒出一些极其模糊的轮廓——似乎有扭曲的线条,几个重复出现的特定角度符号,以及一片大面积的、代表“缺失”的黑暗区域。
“这是”明夷凑近沙盘,推了推眼镜,眼中数据流般的光芒急速闪动,“不是标准的经纬坐标,也不是现代的任何空间定位码更像是某种基于地磁场强和星象相对位置换算的古代定位法?”
玉尘长老盯着沙盘,枯瘦的手指凌空虚划,几道星力注入,试图补全那些黑暗区域。银沙剧烈翻涌,却始终无法稳定成形。
“损毁太严重,关键锚点缺失。”玉尘最终放弃,眉头紧锁,“但这几个角度符号老身似乎在宗门最古老的《巡天秘录·残卷》中见过类似的记载,指向的是”
他话未说完,主位旁那盏青铜古灯的灯焰,忽然猛地跳动了一下,由西转北,定定指向北方。
几乎同时,堂外传来悠长而清越的钟鸣,一连九响,声震群山。
九响钟鸣,非祭祀大典或宗门存亡关头不鸣。
“掌教师兄出关了。”虚云道长站起身,面向堂外,神色肃穆。
其余人也纷纷起身。
不多时,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哲人堂门口。
来人一身极其朴素的青灰色道袍,身形颀长,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须发却已尽成霜雪。他双目开阖间并无慑人精光,反而有种深潭般的平静与沧桑,仿佛已看尽岁月流转。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哲人堂”内流转的灵气便自然向他汇聚,却又悄然无声,不显丝毫压迫。
正是青云宗当代掌教——清微真人。
“不必多礼。”清微真人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步入堂中,目光先是在沈飞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随即看向星纹沙盘上那未成形的坐标光影。
“是,掌教师兄。”玉尘长老恭敬回答,“此坐标碎片所用符号,与秘录中记载的‘古昆仑墟’部分星野定位符有七分相似。但秘录本身残缺,师弟不敢妄断。”
“古昆仑墟”清微真人轻声重复,眼中似有悠远回忆掠过。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转而看向虚云:“师弟,当前情势,你已决断启动‘后土计划’?”
虚云道长沉声道:“是。侦测网已收缩至五十里内,下一次扫描极可能直接定位山门。对方技术老辣,携带‘唤醒指令’,其志非小。常规遮蔽与欺骗恐难持久。为保宗门传承不灭,‘后土计划’已是唯一选择。”
清微真人静静听着,又问:“计划代价,可已向众人言明?”
堂内一片寂静。沈飞看向虚云,发现师伯的嘴唇抿紧了些。
“尚未。”虚云道。
“那便由我来说吧。”清微真人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沈飞、苏念卿和“灰刃”脸上停顿了片刻。
“‘后土计划’,并非攻击或反击之术。它是我青云宗先代祖师,于千年前一次天地大劫前夕,集全宗之力,结合上古地脉遁法与大衍阵法,构筑的最后避世之道。”清微真人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千钧,“其核心,是以宗门至宝‘镇岳圭’为引,彻底激发山门所在主脉之灵枢,将青云宗山门核心区域——包括主峰、藏机阁、哲人堂、祖师殿等——整体‘沉入’地脉深层,与世隔绝。”
“沉入地脉?”沈飞吃了一惊。这简直是神话手段!
“不错。”清微真人点头,“一旦发动,山门将从现实空间‘消失’,遁入地脉灵窍形成的独立小界。外界任何探测,无论是能量扫描还是物理探查,都将视此处为寻常山川,再无异状。”
“这能持续多久?”明夷忍不住问道,他从技术角度立刻意识到这种操作的巨大能量消耗。
“以‘镇岳圭’积存千年的地脉灵韵为源,辅以全宗弟子维系阵法,最长可支撑甲子(六十年)。”清微真人缓缓道,“但代价是:沉入期间,山门与外界彻底断绝联系,灵气内循环,资源有限。且‘镇岳圭’将耗尽灵韵,化为凡石。六十年后,地脉灵窍周期流转,山门将被迫‘上浮’,重回现世。而那时,我们失去最大依仗,将直面外界一切变化——无论彼时‘天工府’是否仍在,世界又是何等光景。”
甲子隔绝,耗尽镇宗至宝,出来后可能面对更不可知的未来。这代价,何其沉重!
“此外,”清微真人看向沈飞,“地脉深层灵窍,排斥一切非本界原生之‘异质’。沈飞小友,你体内端口所承载的‘摇篮曲-零’协议,源自天外,其能量本质与地脉灵气格格不入。若随山门一同沉入,有两种可能:一,端口被地脉灵压彻底摧毁,连带你可能重伤甚至殒命;二,端口与地脉灵压产生无法预测的剧烈冲突,导致整个‘后土’阵法失衡,提前崩溃。”
沈飞的心沉了下去。原来,自己竟成了这个终极避难计划的“不稳定因素”。
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青铜古灯的灯焰,依旧稳定地指向北方。
“掌教师兄,”虚云道长声音干涩,“难道就没有别的”
“有。”清微真人打断了他,目光再次落向星纹沙盘上那模糊的坐标,“‘后土’是守成之法,隔绝一甲子,是福是祸难料。而此坐标碎片,虽残缺,却指向‘古昆仑墟’——传说中上古神人遗泽之地,亦是‘摇篮曲-零’这等天外之技最初可能降临尘世的源头之一。”
他看向沈飞,眼中平静无波:“沈飞小友,你体内端口受‘唤醒指令’刺激,反而渗出此坐标。这或许是危机,亦是天机。若我们能在此坐标指引下,先一步寻得昆仑墟中与‘摇篮曲-零’相关的遗存或秘密,或许便能找到从根本上解决你体内端口隐患,甚至反制‘天工府’之法。此为进取之途。”
虚云道长急道:“可昆仑墟缥缈难寻,坐标又残缺!如何去找?况且‘天工府’在外虎视眈眈,搜寻队伍如何躲过他们的耳目?”
“坐标虽残,结合玉尘师弟的《巡天秘录》及我宗历代对昆仑传说的研究,或可推演出大致区域。”清微真人道,“至于‘天工府’他们既以‘唤醒指令’搜寻所有载体,其目标或许并非仅是沈飞小友一人,更可能是昆仑墟本身。他们也在找。这是一场竞赛。”
他顿了顿,声音多了一丝决断:“故此,我决意:双线并进。”
众人凛然倾听。
“虚云师弟,你主持山门,按计划启动‘后土计划’前期准备。若事不可为,‘镇岳圭’随时可激发,保我青云宗根基不灭。”
“玉尘、明夷、漱石、雷岳四位师弟师妹,随我一同,全力解析此坐标碎片,推演昆仑墟可能入口区域。同时,挑选精锐弟子,组成小队。”
清微真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沈飞、苏念卿和“灰刃”身上:“沈飞小友,你身系端口与坐标线索,是此行关键。苏念卿小友心思缜密,可为你臂助。‘灰刃’义士,你等熟知外界形势与科技手段,不可或缺。你三人,可愿随我等一行,前往昆仑,探寻那一线破解之机?”
沈飞感到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体内端口仍在隐隐作痛,那“唤醒指令”带来的不安犹在。留下,可能随山门沉入地脉,生死难料,且只是拖延。离开,前往渺茫的昆仑,直面更深的未知和“天工府”的追猎,却是主动寻找答案。
几乎没有犹豫。
他抬起头,迎向清微真人的目光,拱手,深深一揖:
“弟子沈飞,愿往。”
苏念卿向前一步,站在沈飞身侧,无声却坚定。
“灰刃”咧嘴一笑,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这种刺激的事,怎么能少了我?算我一个。”
清微真人微微颔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神色。
“如此,便分头准备吧。”他袍袖轻拂,“山门‘后土’,为守根。昆仑‘寻源’,为开脉。无论哪一路,皆为我青云宗,为这方天地,争一个未来。”
“虚云师弟,”他最后道,“若我等昆仑之行顺利,或可在地脉沉潜期满之前,寻得归来、重启山门之法。若事有不谐,‘后土’便是最后的薪火。保重。”
虚云道长眼眶微红,郑重稽首:“恭送掌教师兄。祝此行,得窥天道,平安归来。”
决议已下,气氛悲壮而决绝。
沈飞走出哲人堂时,东方已现晨曦。山风凛冽,吹动他深灰色的衣袍。
他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青云宗山门。
这里给了他庇护、知识和成长的土壤。如今,他要带着从这里获得的一切,走向更遥远、更危险的未知。
而他体内的端口,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那规律的“嘀嗒”声,悄然加快了一丝频率。
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远征,默默调整着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