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回响之心”腔室内,那沸腾的暗红介质逐渐平息,化作缓慢流转的、温热的能量洋流。巨大“器官”的痉挛停止,脉动的光流恢复了沉重而规律的节奏,仿佛一颗受创后正在艰难自愈的星球心脏。银白光团消散后留下的,是悬浮如常的“星钥”,以及被苏念卿紧紧抱在怀中、冰冷而轻飘的沈飞。
苏念卿强迫自己从极度的震撼与恐惧中抽离。眼泪在脸颊上风干,留下紧绷的刺痛感。她将沈飞平放在相对平稳的一处能量介质“平台”上——那其实是一段较为粗大、脉动平缓的能量“脉络”表面,触感温热而富有弹性。
她首先检查沈飞的生命体征。呼吸微弱但均匀,心跳迟缓却稳定得异乎寻常,体温偏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体的变化:之前战斗中留下的外伤,包括肩膀被能量脉冲擦伤的部位,皮肤竟然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痕迹。右腿那曾被诡异暗蓝能量侵蚀的伤口,此刻虽然依旧存在,但皮肉颜色已恢复正常,只是伤口深处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银白色纹路,如同最纤细的血管,随着他的脉搏微微闪烁。
她轻轻掀开沈飞胸口的衣物。那个被称为“端口”的奇异结构周围,皮肤也呈现出细微的、银蓝色的网状纹路,中心位置则散发着一种恒定、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银白光芒,如同嵌入胸膛的一颗微缩星辰。这光芒的律动,与不远处“星钥”核心的银白星芒,以及整个腔室基础能量脉动的节奏,隐隐同步。
沈飞还活着,但苏念卿清楚地感觉到,他“存在”的某些部分,变得不同了。他的面容平静得近乎空洞,眉头不再因痛苦或思虑而紧蹙,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抽离人世的疏离感。即使昏迷,也仿佛沉浸在一个凡人无法触及的遥远维度。
“沈飞”她低声呼唤,手指轻轻拂过他冰冷的脸颊,没有回应。
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或彷徨的时候。她必须成为两人的眼睛、耳朵和大脑。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清点现状。他们身处“回响之心”核心,暂时安全(至少来自“天工府”的即时威胁已清除)。沈飞昏迷,状态不明但稳定。她自己除了轻微擦伤和精力透支,并无大碍。物资方面:沈飞身上可能还残留一点压缩口粮(意义不大),玉简在他怀中,笔式手电已彻底没电丢弃,武器只剩自己腰间那把子弹寥寥的手枪。“影”的遗体在坠落中遗失。
环境方面:这个腔室充满未知能量介质,能提供基本氧气,但显然不宜久留。需要找到离开的路径,回到相对正常的地质环境中。
她将目光投向悬浮的“星钥”。这个古老的控制核心刚刚被沈飞以某种方式“使用”过,净化了污染,击退了敌人。它是否还蕴藏着离开此地的线索?或者,对沈飞的状态能有帮助?
苏念卿小心翼翼地靠近“星钥”。晶体依旧瑰丽深邃,连接其上的能量细丝光芒流转。她没有贸然触碰,而是仔细观察。她注意到,在“星钥”底部朝向腔室某个方向的几根能量细丝,其光芒的强度和流动速度,似乎比其他方向的要略微明显一些。那个方向的腔室壁,隐约能看到更多密集、有序的能量“脉络”汇聚,仿佛一条无形的“高速公路”的起点。
“能量流动有主要方向也许沿着这个方向,能找到通往系统其他部分,甚至外界的出口?”她暗自推测。
但如何安全地沿着能量流移动?他们现在悬浮在介质中,缺乏动力。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沈飞身上,落到他胸口那与“星钥”同步脉动的端口银光。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沈飞的端口现在与“星钥”、与这个系统深度共鸣。如果她带着沈飞,靠近那些能量流动较强的“脉络”或“器官”,沈飞的身体(或者说端口)是否会像那艘古船一样,被系统“识别”并允许“搭乘”能量流移动?
这很冒险。可能引发未知反应,也可能对昏迷的沈飞造成进一步负担。但留在这里等待同样危险,且毫无希望。
她必须赌一把。
苏念卿回到沈飞身边,用能找到的最坚固的绳索(来自“天工府”队员装备残骸)将沈飞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采取了背负的姿势,以确保自己能空出双手应对突发情况。沈飞的身体很轻,但那份冰冷和异样感让她心头沉重。
做好准备后,她背起沈飞,朝着“星钥”底部指示的能量流动主要方向,开始在那粘稠温热的介质中艰难跋涉。
每一步都需耗费巨大体力。但当她逐渐靠近那片能量“脉络”更密集的区域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周围介质对她们的阻力似乎在减小。沈飞胸口端口的银光微微亮了一些,与周围脉动的能量光流产生了更明显的呼应。渐渐地,苏念卿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牵引力”,从前方某个能量汇集的“节点”传来,仿佛磁石吸引铁屑。
!她调整方向,顺应这股牵引。
果然,移动变得省力了许多。她们仿佛被包裹进了一道平缓的能量洋流,托着她们,沿着那些巨大“器官”之间的复杂缝隙,向着腔室深处漂移。速度不快,但稳定。
苏念卿心中稍定,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尽力记忆路径。腔室内部结构极其复杂,如同放大亿万倍的生命体内部,充满了难以理解的壮观与诡异。发光的“器官”缓缓搏动,粗大的“脉络”中流淌着炽热或冰寒的能量,一些地方还有悬浮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几何结构或符文阵列,静静旋转。
她们仿佛航行在一个古老神只的血管与脏腑之中。
不知漂移了多久,前方的“腔壁”出现了变化。不再是连绵的“器官”或“脉络”,而是一面相对平整、光滑、泛着金属光泽的弧形壁面。壁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如同“阀门”或“闸口”般的圆形结构,由层层嵌套的同心圆环构成,环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微缩符号。此刻,这个“阀门”中心的圆环正在极其缓慢地逆时针旋转,缝隙中透出比腔室内更加明亮、稳定的白色光芒。
能量洋流正将她们引向这个“阀门”。
“出口?”苏念卿心脏怦怦直跳。她抓紧了背上的沈飞,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手枪,尽管知道在这种层次的造物面前,手枪可能毫无意义。
就在她们即将触及“阀门”的瞬间——
沈飞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苏念卿听到了一声极其低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呻吟。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从极深睡眠中被强行拉回的迷茫与不适。
“沈飞?”苏念卿立刻停下,艰难地侧头呼唤。
沈飞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苏念卿对上了一双眸子。
那不再是之前战斗中冰冷非人的银白星芒,而是恢复了近乎正常的瞳色。然而,那眸子的深处,却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历经亿万光年跋涉后的疲惫与沧桑,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银白色的冰冷碎光。他的眼神初时空洞,聚焦缓慢,但在看到苏念卿担忧的脸庞时,终于泛起一丝属于“沈飞”的、微弱的人性涟漪。
“念卿。”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苏念卿急切地问,想查看他的情况,却又被背负的姿势限制。
沈飞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努力整合破碎的意识,适应身体和感官的剧变。他缓缓转动脖颈,看向周围诡异瑰丽的腔室景象,看向前方缓缓旋转的“阀门”,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口——那里,端口的银光稳定地脉动着。
“我好像睡了很久。”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又好像只是一瞬间。有很多声音图像规则流过去了”
他尝试抬起手臂,动作有些僵硬、不协调,仿佛在操控一具陌生的躯壳。指尖划过温热的介质,带起细微的能量涟漪。
“你使用了‘星钥’的力量,击退了天工府的人。”苏念卿快速而简明地告诉他昏迷后发生的事,“我们现在在‘回响之心’内部,正在寻找出去的路。前面那个可能是出口。你的身体有些变化,外伤愈合了,但”
“代价。”沈飞打断了她,声音低沉,那双沉淀着沧桑与碎光的眼睛看向她,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我感觉到了。一部分‘我’留在了那里。和它在一起。”他没有明说“它”是什么,但苏念卿明白,指的是“星钥”那冰冷的意志。
“你还能动吗?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苏念卿压下心中的酸楚,现在最重要的是生存。
沈飞闭眼感受了一下,点点头:“可以但很弱。端口和这里有联系。它在帮我维持。”他指的是端口与系统能量的共鸣,似乎在自发地为他这具近乎油尽灯枯的身体提供最低限度的生命支持。
“我们靠近那个阀门看看。”苏念卿重新迈步,顺着能量洋流的牵引,来到巨大的圆形阀门前。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其宏伟与精密。阀门上的符号复杂无比,有些还在微微发光。沈飞凝视着那些符号,端口传来微弱的共鸣与信息流。
“这是一个定向传送节点。”沈飞解读着端口反馈的模糊信息,“连接着系统表层的某个‘维护通道’或‘外部接口’需要特定频率的共鸣才能安全开启。强行通过可能会被防御机制分解,或者传送到错误、危险的地方。”
“特定频率?你能做到吗?”苏念卿问。
沈飞沉默了片刻,再次将意识沉入端口。与之前全盛时期那种与“星钥”意志直接对话、掌控伟力的感觉不同,此刻的端口更像一个严重受损、信号不良的接收器,只能勉强捕捉到周围能量场中残留的、与这阀门相关的“标准通行频率”碎片。这些碎片残缺不全,且充满了防御性的扰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尝试调动端口内残存的、属于“心印代行”时期烙印下的些许法则理解,以及自身意志中与“守护”、“平衡”契合的部分,去补全、模拟那个频率。
过程缓慢而艰难。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苍白。胸口端口的银光急促闪烁了几次。
终于,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对着阀门中心,虚虚一点。
一道极其微弱、却精纯稳定的银白色光束,从他指尖射出,没入阀门中心旋转的圆环。
嗡
阀门上所有的符号骤然一亮!同心圆环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发出低沉悦耳的机械运转声。紧接着,中心圆环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散发着稳定白光的、椭圆形通道入口!通道内部光滑,看不到尽头,但能感觉到清爽干燥的空气从中涌出。
“开了!”苏念卿惊喜道。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进入通道的刹那——
整个“回响之心”腔室,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一震!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暴怒的“咆哮”,从腔室下方那无底的“大渊”方向轰然传来!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意志冲击,还伴随着实质性的能量海啸!暗红介质瞬间掀起狂涛,无数能量脉络扭曲、绷断!远处那些巨大的“器官”发出痛苦的哀鸣!
“大渊”的反弹?!因为“星钥”被净化、入侵者被清除的报复?还是“天工府”在别处又启动了新的阴谋?
“快走!”沈飞低吼,声音带着急迫。
苏念卿没有丝毫犹豫,背着沈飞,用尽全身力气,冲进了那白光通道!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通道的瞬间,身后的阀门发出刺耳的警报般尖啸,开始急速闭合!狂暴的暗红能量潮汐狠狠拍打在即将关闭的阀门上,激起刺目的火花和能量乱流!
轰!
阀门在身后彻底关闭,将“回响之心”的暴动与“大渊”的咆哮隔绝。
通道内,只剩下柔和稳定的白光,以及两人劫后余生、剧烈无比的喘息声。
沈飞伏在苏念卿背上,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有胸口端口的银光在规律地、顽强地闪烁着,如同风中之烛,却未曾熄灭。
苏念卿稳住身形,看向通道前方。白光延伸,不知通向何方。
但至少,他们离开了那个恐怖的“心脏”。
新的路,已在脚下。
而身后,那古老系统核心的剧烈动荡,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