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坑内的光线从上方斜斜洒落,照亮了湿滑的岩壁、垂挂的藤蔓,以及岩壁中段那个不起眼的洞口。空气清冷,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与地下世界的死寂截然不同。
苏念卿挑选的几根藤蔓粗壮而坚韧,表面粗糙,布满深绿色的苔藓和一些细小的倒刺。她用匕首小心地削去多余的枝叶和明显的毛刺,然后将它们绞合在一起,编织成一条大约拇指粗细、三股拧成的简易绳索。她用力拉扯测试,藤绳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但没有断裂的迹象。长度略作估算,垂到坑底应该还有富余。
“可以了。”她将藤绳一端牢牢系在洞口内侧一块突出的、坚固的岩石棱角上,打了数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另一端垂向下方灰蒙蒙的坑底。
沈飞靠坐在洞口边,看着她的动作,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和脚踝,感受着身体残存的力气和端口提供的、微弱的能量支持。胸口的闷痛和右臂的剧痛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吞噬一切。他知道,接下来的下降,将是对他这具残破身体和意志的又一次严峻考验。
“我先下。”苏念卿将藤绳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简易的活结,这样万一失手也不会直接坠落,“我下去后,会找好接应位置,给你信号。你把绳子在左臂和身体上绕好固定,主要靠左手和腿的力量控制下降速度,右臂尽量别动。我会在下面指导你落脚点。”
沈飞点头:“小心。”
苏念卿不再多言,双手抓住藤绳,背对着坑底,双脚蹬住洞口边缘,身体缓缓向外探出。她采用标准的岩降姿势,双手交替放松,身体重心后仰,双脚在岩壁上寻找着细微的凸起或缝隙作为支撑点,一点一点向下挪动。
晨光中,她纤细的身影贴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同悬崖上的一只壁虎。岩壁湿滑,长满苔藓,可供踩踏的借力点很少。她不得不更多地依靠手臂的力量和控制绳索的技巧来保持平衡和速度。粗糙的藤蔓磨擦着手掌,很快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冰冷的晨风刮过脸颊,带走汗水的温热。
下降的过程缓慢而谨慎。她不时停下来,仔细观察下方的岩壁状况,寻找相对平缓或凸出的区域,作为沈飞下降时可能的歇脚点。同时,她竖起耳朵,警惕着对面那个拱形洞口的动静,以及坑底任何异常的声响。
大约下降到一半高度时,下方传来一阵轻微的、碎石滚落的声音。苏念卿心头一紧,立刻停止动作,凝神望去。只见坑底靠近他们这一侧的乱石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定睛再看,又似乎只是光影变化引起的错觉。没有“天工府”人员的身影。
可能是小动物。她稍松一口气,继续下降。
终于,双脚触及了坑底松软的腐殖土层。她解开腰间的活结,迅速将藤绳末端在一块巨石根部再次固定,然后抬头向上望去。沈飞的身影在洞口只剩下一个小点。
她深吸几口清冷的空气,缓解手臂的酸痛,然后举起未受伤的左手,朝上方做了一个表示“安全、可以下来”的、幅度不大的手势。
洞口处,沈飞看到了手势。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抓住苏念卿留下的那段绳索,将它在自己左臂腋下和腰际缠绕了两圈,用牙齿和左手配合打了个简单的、易于快速解开的结。然后,他挪到洞口边缘,背对坑底,学着苏念卿的样子,双脚试探着踩向外面的岩壁。
右臂的剧痛在身体悬空、重量完全由左臂和绳索承托的瞬间猛然加剧,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强行稳住。端口处传来一阵温热的能量流,迅速流向左臂和核心肌群,提供着额外的支撑力。
他开始下降。
动作比苏念卿笨拙、缓慢得多。左手承担了绝大部分的拉拽和控制任务,很快就开始颤抖、酸痛。双脚在湿滑的岩壁上不断打滑,很难找到有效的支撑点,更多时候是虚点着,依靠绳索和左臂的力量吊着身体。每一次左手放松、身体下坠一小段距离,右臂的断骨处和胸口的闷痛都会传来尖锐的刺激。冷汗迅速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
他下降得极其艰难,如同一个生锈的、即将散架的机器人。速度缓慢得令人心焦。
苏念卿在下面紧盯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清楚地看到沈飞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因疼痛而微微痉挛的身体、以及他左手因过度用力而暴起的血管。她不敢出声催促,只能用目光为他寻找相对好一点的落脚点,并时刻准备着,万一他失手坠落,自己能否接住——虽然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体力和沈飞的体重,接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分钟那么久。
就在沈飞下降到距离坑底还有约五六米的高度时,异变突生!
他左脚蹬踏的一块、看似牢固的岩石凸起,突然“咔嚓”一声,毫无征兆地碎裂脱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左手本能地想要抓紧绳索,但疲惫和剧痛让反应慢了半拍,加之绳索因他身体突然倾斜而剧烈摆动!
“小心!”苏念卿失声惊呼。
沈飞的身体猛地向侧下方荡去,撞在湿滑的岩壁上!右臂不可避免地受到撞击,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左手几乎要抓不住绳索!
千钧一发之际,他胸口端口的银光骤然一亮!一股比之前强烈得多的能量脉冲顺着手臂和绳索传导开来!那并非用于攻击,而是一种极其精微的、瞬间的“频率稳定”——作用于他左手紧握的那段藤绳!
原本因剧烈摆动和摩擦而可能崩断或从他手中脱出的藤绳,在这一瞬间,其纤维结构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短暂地“加固”和“抚平”,与沈飞手掌的摩擦力也奇异地增加了!
就是这短暂的、不足半秒的稳定,给了沈飞一线生机!他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左手死死扣住绳索,右脚在岩壁上胡乱蹬踏,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微小的着力点,稳住了几乎坠落的身体!
他悬在半空,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左臂和身体因过度用力而不住颤抖。右臂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淹没他的意识。
“沈飞!坚持住!别往下看!慢慢来!”苏念卿在下方焦急地喊着,声音带着哭腔。
沈飞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忽略剧痛和眩晕。他再次感受端口传来的、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支持能量。不能停在这里!下面只有几米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以更慢、更稳、几乎是一寸一寸的方式,继续向下挪动。
这最后的几米,如同天堑。
当他双脚终于颤抖着、虚软地踩在坑底松软的泥土上时,整个人几乎瘫倒。苏念卿立刻冲上前,扶住他,帮他解开缠绕在身上的藤绳。
沈飞靠在她身上,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了过去,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惨白得可怕,嘴唇毫无血色。左臂无力地垂下,手掌被粗糙的藤蔓磨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他们下来了!
“成功了我们下来了”苏念卿声音哽咽,既是后怕,也是庆幸。她迅速检查沈飞的情况,右臂固定的夹板还好,但包裹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一小块。胸口的起伏更加急促,可能刚才的撞击牵动了内伤。
“快离开这里去那边”沈飞虚弱地抬了抬下巴,指向天坑远离对面拱形洞口的一侧,那里乱石嶙峋,植被稍密,可能有可以藏身或通向外界的缝隙。
苏念卿点头,搀扶着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朝着那个方向踉跄走去。坑底的地面并不平坦,碎石、土坑、蔓生的藤本植物,都成为障碍。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们刚走出不到二十米——
对面那个拱形洞口方向,突然传来了清晰的、带着回音的人声!还有手电光柱晃动!
“快!这边有发现!”
“能量读数有波动!可能是刚才的动静!”
“注意警戒!”
“天工府”的人出来了!而且似乎被他们刚才下降或沈飞坠落时的动静惊动了!
苏念卿和沈飞脸色骤变。他们现在的位置虽然离洞口有段距离,但在相对开阔的坑底,如果对方仔细搜索,很容易发现!
“躲起来!”沈飞低声道。
苏念卿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不远处一块半埋入土中的、足有房屋大小的巨石。巨石与坑壁之间,有一道狭窄的、被茂密蕨类植物遮蔽的缝隙。
她不再犹豫,搀着沈飞,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过去,挤进那道缝隙。缝隙内部狭窄潮湿,仅能勉强容纳两人紧贴站立,但胜在隐蔽,从外面很难发现。
他们刚刚隐蔽好,对面洞口就冲出了四五个人影,全副武装,战术手电的光柱在坑底四处扫射。
“刚才的声响和能量波动就是从这边传来的!”
“仔细搜!可能有漏网之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注意岩壁和巨石后面!”
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几次扫过他们藏身的巨石区域,最近的一次,甚至擦着缝隙外的蕨类植物叶片掠过。
苏念卿和沈飞紧贴冰冷的岩石,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苏念卿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沈飞冰凉的手。沈飞则闭上了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端口,竭尽全力压制着自身所有的能量波动,甚至试图模拟出周围岩石和植物的、最微弱的自然频率。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如同凌迟。
搜索持续了几分钟。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头儿,这边没发现。会不会是落石或者动物?”
另一个声音带着不耐烦:“妈的,白紧张一场。里面情况复杂,耗材也快用完了,先撤出去补充,报告情况再说。”
“那这里”
“留两个人,守住洞口。其他人,原路返回据点。”
脚步声和交谈声逐渐远去,一部分朝着天坑另一个方向(似乎有隐蔽的出口),另一部分则返回了拱形洞口,留下隐约的警戒身影。
危机,再次以毫厘之差,擦身而过。
缝隙内,苏念卿和沈飞几乎同时软倒,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地、无声地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坑底有对方留守人员,对面洞口更是被直接监视。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天坑底部。
而沈飞的伤势,经过刚才的惊险下降和紧张躲藏,似乎又加重了。他靠在苏念卿肩头,呼吸急促而浅,眉头紧锁,仿佛在与体内肆虐的疼痛和虚弱做最后的搏斗。
阳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天坑,带来了一丝暖意,却驱不散他们心头的沉重阴霾。
出路,究竟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