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黄色的光线如同稀释的蜂蜜,从盖板缝隙缓缓流淌进通风管道。
沈飞维持着半开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适应着光线的变化。管道外是一个空间——不大,约莫十平方米,低矮的顶棚上裸露着粗粝的水泥和交错的管道,唯一的照明来自墙角一盏老旧的应急灯,灯罩边缘积着厚厚的灰尘。
但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环境。
而是人。
三个。
靠坐在对面墙边的阴影里,彼此间隔两米左右,像是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距离。他们都穿着与沈飞同样的灰白色衣物,但更脏、更破旧,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沈飞的目光快速扫过:
最左边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杂乱,脸颊凹陷,双手环抱膝盖,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他的脖子上,同样戴着一个限制器,但指示灯是暗的——处于关闭或休眠状态。
中间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三十岁,短发干枯如草,脸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划痕。她正用一小块碎布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动作机械而重复。她的限制器指示灯是绿色的,稳定闪烁。
最右边
是个孩子。
看起来不超过十二岁的男孩,蜷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只有瘦削的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他没有戴限制器。
三人都没有注意到通风口盖板的异常。或者说,他们已经对周围环境失去了关注的兴趣。
沈飞犹豫了不到三秒,身体如同液体般从管道中滑出,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同时反手将盖板推回原位,只留下一条观察的缝隙。
他躲在通风口下方的阴影里,继续观察。
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陈旧的灰尘、汗液、排泄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水味。没有窗户,唯一的门在沈飞的右侧——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中央有一个观察窗,但窗玻璃从内侧被某种深色布料遮住了。
“今天是第几天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嘶哑干涩,来自那个中年男人。他没有抬头,依然盯着地面,仿佛在自言自语。
年轻女人擦拭手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男孩的肩膀动了动,把头埋得更深。
中年男人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沈飞眯起眼睛。这些人的状态不对劲。不是普通的囚犯或观察对象,更像是长期隔离导致的认知退化。
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脚步声故意放重了一些。
三人几乎同时有了反应。
中年男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变得茫然。
年轻女人停下擦拭的动作,手指攥紧了碎布,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只警惕的动物。
男孩终于抬起头——那是一张苍白得吓人的脸,眼睛大而空洞,嘴唇干裂。
六道目光聚焦在沈飞身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新来的。”年轻女人先开口,声音比她的外表年轻一些,但同样沙哑,“怎么进来的?”
她没有问“你是谁”或“你想干什么”,而是“怎么进来的”。这说明她对这个空间的性质有认知——一个难以进入(或离开)的地方。
沈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评估着局势。这三人的威胁性似乎都不高,至少没有表现出主动攻击的意图。但他们的精神状态不稳定,需要谨慎对待。
“管道。”他简单地说,同时指了指头顶的通风口。
年轻女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看到盖板边缘的缝隙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委员会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完了。”中年男人突然插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他们会找到你会给你戴上那个”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限制器,“然后你会变得像我一样。”
沈飞注意到,当中年男人提到“委员会”时,男孩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飞问。
“什么地方?”年轻女人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等待室。或者说,垃圾堆。”
“等待什么?”
“等待下一个测试。等待发疯。等待死。”她说完,继续低头擦拭手指,仿佛对话已经结束。
沈飞走到房间中央。这里的地面相对干净,有几处摩擦的痕迹,似乎经常有人在这里活动。墙角堆着几个空的水瓶和能量膏包装,都是委员会供给的标准型号。
他看向那扇被遮挡的门:“门能打开吗?”
“从外面可以。”年轻女人头也不抬,“从里面除非你有密钥卡,或者能把三英寸厚的合金门砸开。”
“你们试过?”
这次回答的是中年男人,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试过!当然试过!用头撞!用手砸!什么用都没有!只有警报刺耳的警报”他抱住头,身体开始颤抖。
男孩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沈飞的目光落在男孩身上。没有限制器为什么?
“他不一样?”沈飞用下巴指了指男孩。
年轻女人擦拭的动作终于停下了。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沈飞,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想离开这里。”沈飞平静地说,“而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线索。”
“离开?”中年男人猛地站起,动作太突然导致他踉跄了一下,“不可能!没有人能离开!我们试过了!所有人都试过了!”
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回音。
年轻女人皱了皱眉:“坐下,老陈。你吓到孩子了。”
被称为老陈的中年男人喘着粗气,眼睛发红地盯着沈飞,但最终还是慢慢坐了回去,重新抱住膝盖。
“他叫小林。”年轻女人指了指男孩,声音压低了一些,“他来的时候就没有戴那个东西。委员会的人说,他不需要。”
“为什么?”
“不知道。”女人摇头,“他们带他去做测试每次回来,他就变得更安静一点。现在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沈飞走近男孩,蹲下身,保持在一个不会压迫对方的距离:“小林?”
男孩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的井。
“你认识苏念卿吗?”沈飞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男孩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或者听过‘玉简’这个词?”
依然没有反应。
沈飞换了个方式:“带你来做测试的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什么。男孩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白”
白色研究服。和沈飞之前通过苏念卿的描述得知的一致。
“他们带你去哪里做测试?”
男孩的眼神开始闪烁,身体向后缩了缩。
“够了。”年轻女人站起身,走到男孩身边,挡住沈飞的目光,“别逼他。他已经够惨了。”
沈飞站起身,后退两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我只是想了解这个观测站的结构。”
“观测站?”年轻女人冷笑一声,“你管这叫观测站?”
“那应该叫什么?”
女人沉默了几秒,缓缓吐出两个字:“农场。”
沈飞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我们就是牲畜。”老陈在墙角发出嘶哑的声音,“被圈养被测试被观察直到没有价值,然后处理掉。”
“处理?”
“注射。或者送去更深的楼层。”年轻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见过三个。两个再也没有回来,一个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能算人了。”
沈飞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委员会的冷酷他早有体会,但如此系统化、工厂化的“处理”,仍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更深的楼层?”他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地下。”女人指了指脚下,“这层是b区,观察和初级测试。下面还有c区、d区据说最深的地方,连委员会自己的人都不愿意去。”
“你怎么知道?”
“听守卫聊天时说的。”女人重新坐回原位,“他们偶尔会放松警惕,以为我们已经麻木到听不懂了。”
沈飞迅速整理着信息。观测站(或者说“农场”)是分层的,越往下越危险。自己所在的b区主要是观察,而苏念卿被带去做测试的地方,很可能就是c区或更深。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年轻女人。
“编号b-07。”女人说,“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我叫沈飞。”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记住名字没有意义。在这里,我们只有编号。”
沈飞不置可否。他走到门边,透过布料边缘的缝隙向外看。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灯光昏暗,空无一人。走廊尽头似乎有一扇类似的金属门。
“这里的守卫巡查规律?”
“不规律。”b-07回答,“但每天至少两次——早上送食物的时候,和晚上收垃圾的时候。其他时间可能来,可能不来。取决于他们心情,或者有没有新的测试安排。”
沈飞看了看墙角的应急灯。这种老式设备的电量通常是七十二小时,但看灰尘的厚度,它可能已经亮了几周甚至几个月。这说明这个房间有独立的供电系统,或者应急灯根本不会被关闭。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我?大概六十天?或者七十天?”b-07的语气不确定,“老陈更久,可能有三个月。小林二十天左右。”
时间感剥夺。这是委员会常用的手段之一。
沈飞回到房间中央,盘腿坐下。限制器依然在脖子上,指示灯的红色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
“你们的限制器,”他指了指b-07脖子上的绿色指示灯,“为什么颜色不一样?”
!b-07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限制器:“绿色代表稳定。红色代表需要重点监控。暗的”她看了一眼老陈,“代表已经判定为‘低威胁’或‘濒临崩溃’。”
“判定标准是什么?”
“不知道。”b-07摇头,“可能是一系列测试结果,可能是行为分析,也可能只是委员会那些人的主观判断。”
沈飞沉默了片刻。如果限制器的状态是委员会判断威胁程度的依据,那么他必须尽快让指示灯变色——但不是变绿,那意味着更严密的监控;最好是变暗,像老陈那样,被视为“低威胁”。
但如何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做到?
“你们做过哪些测试?”他换了个方向。
b-07的眼神黯淡了一些:“认知测试、记忆测试、压力反应、痛觉阈值还有能量感应。”她看了沈飞一眼,“你也是‘端口者’?”
沈飞心中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什么是端口者?”
“别装了。”b-07扯了扯嘴角,“委员会不会把一个普通人关进b区。能来这里的,要么是意外接触到系统能量场产生变异,要么是像小林这样的天生敏感者,要么就是像你这种,身上有‘端口’痕迹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沈飞的胸口——虽然隔着衣物,但似乎能感觉到那里微弱的能量波动。
沈飞没有否认:“你们都有端口?”
“曾经有。”老陈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苦涩,“被他们取出来了。”
沈飞瞳孔微缩。
b-07补充道:“不是所有人。我的还在,但被限制了。老陈的他们说他‘适配失败’,端口产生排斥反应,为了保命只能手术移除。之后他就”她没有说下去。
老陈抱着头,又开始喃喃自语。
沈飞突然明白为什么老陈的限制器是暗的了——失去了端口,对委员会而言就失去了大部分研究价值,只剩下最基本的观察意义。
而小林没有戴限制器的原因,可能也与此有关——天生敏感者可能无法适配端口,或者委员会用其他方式控制他。
“取出的端口,他们用来做什么?”沈飞问。
“不知道。”b-07说,“但肯定不是好事。我听说他们在做移植实验。把一个人的端口,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
沈飞感到一阵恶心。委员会的“研究”已经超出了伦理的边界,进入了疯狂的人体实验领域。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规律、逐渐接近。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b-07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低下头,恢复麻木的表情。老陈蜷缩得更紧。小林把头重新埋进膝盖。
沈飞看向通风口——来不及了。脚步声已经很近。
他迅速扫视房间,寻找藏身处。但十平方米的空间几乎一览无余,唯一的遮挡是墙角那堆垃圾,根本无法隐藏一个成年人。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沈飞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躲,而是直接走到门边,背靠墙壁,站在门打开的视觉盲区。
同时,他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片从通风管道边缘掰下来的、锋利的金属薄片。
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白色制服的武装队员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应该是来送食物的。
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沈飞。
而沈飞,在他完全踏入房间、背对自己的瞬间——
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