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般在玻璃幕墙外层层浸染，将白日的喧嚣彻底吞没。沈氏集团总部大楼的设计部，此刻只剩角落一盏孤零零的工位灯还亮着，在空旷昏暗的空间里圈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域。
叶栀梦几乎伏在了电脑屏幕前。眼睛干涩发胀，像揉了沙，指尖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微微发麻。屏幕上，“云栖”园林景观方案的图纸已被各种颜色的批注线和文本框覆盖，第三版修改接近尾声，却卡在最后的水景与植被过渡区域，反复调整都觉得不够和谐自然。她盯着那处纠结的线条，太阳穴隐隐作痛。
更糟糕的是身体内部传来的、熟悉的钝痛。中午为了赶工只胡乱塞了几口冷掉的三明治，此刻胃里空空，泛着虚软的酸。而小腹深处，那每月如期而至的、令人烦闷的隐痛已经开始酝酿，随着她久坐不动而逐渐清晰，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让她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身体，将发热的小腹轻轻抵在桌沿。
窗外的月光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光带，斜斜地铺在她苍白的侧脸上，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触目。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决定去接杯热水。
刚撑着桌子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无声地推开。一道被走廊灯光拉长的身影投了进来。
叶栀梦以为是巡楼的保安或是晚走的同事，头也没回，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哑：“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好，再给我二十分钟……”
回应她的不是预想中的客套，而是一声极轻的、几乎融在寂静里的低笑。那笑声带着熟悉的质感，让她脊背瞬间绷直。
她倏然转身。
沈砚辞就站在门口，一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深色保温袋。他不知何时来的，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挺括的深灰色衬衫，只是领带松了，最上面的纽扣解开着，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些夜晚的慵懒。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还没走？”他迈步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驱散了空气中沉闷的咖啡与纸张味道，清晰地笼罩过来。
叶栀梦下意识地想后退，腿却有些发软，只好借着扶住桌角的动作稳住自己。“方案……还有点细节要调。”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这种狼狈的、被他撞见独自加班到深夜的模样，让她莫名有些难堪。
沈砚辞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她的工位旁，将那两个保温袋放在桌面上空着的一角。他的目光扫过她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又掠过她抵在桌沿的手和明显缺乏血色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先把这个喝了。”他打开其中一个较小的袋子，取出一个纯白色的保温杯，旋开盖子，一股混合着生姜辛辣和红糖醇厚的甜暖气息立刻飘散出来。他将杯子塞进她有些冰凉的手里。
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叶栀梦愣住，低头看着杯中深琥珀色的液体，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他记得……他甚至算准了日子？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猝不及防的暖意轻轻戳了一下，酸软得厉害。可嘴上却不肯服软，她偏过头，声音闷闷的：“我不需要……”
“需要。”他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却听不出什么强迫的意味，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你的手很凉。”
他不再看她，转而打开另一个更大的保温袋。里面是一个双层保温饭盒。打开上层，一碗清汤虾仁蔬菜面呈现在眼前。汤色清澈，漂浮着几颗粉嫩的虾仁、翠绿的菜心和金黄的蛋丝，几粒葱花点缀其上，香气朴素却直击味蕾。下层则是一小碟清爽的凉拌木耳和两只晶莹的虾饺。
全是她喜欢的，而且避开了她所有忌口。面条显然是精心控制的火候，不会太烂，正合她胃口。连虾饺，都是她偏爱的笋尖鲜虾馅。
饥饿感在这一刻汹涌袭来，胃部不争气地轻轻痉挛了一下。叶栀梦握着温热的姜茶，看着那碗诱人的面，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让她那点强撑的疏离和倔强，在这份细致到极点的温暖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沈砚辞已经拉过旁边同事的椅子，在她身侧坐下。他没有催促她吃饭，目光反而落回她的电脑屏幕，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了几下，将图纸放大到那个卡住的水景区域。
“这里的驳岸处理太生硬。”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石材的垒砌方式过于规整，破坏了自然野趣。可以尝试用大小不一的卵石与湿生植物交错布置，模拟自然溪岸的形态。”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虚划了一条柔和的曲线，“水流走向也可以调整，这里增加一个微小的落差，配合景石，不仅能产生细碎的水声，还能增强氧合，对水体生态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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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犀利，一针见血。叶栀梦顺着他的思路看去，之前纠结缠绕的乱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理清。他指出的问题，正是她隐隐觉得不对却又抓不住关键的地方。这种在工作上被他轻易点透的感觉，复杂难言，有被碾压的微小沮丧，但更多的是豁然开朗的轻松。
“先吃东西。”沈砚辞收回手，身子往后靠进椅背，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看到她捧着姜茶发呆，语气稍微放软了些，“吃完再看。我在这儿。”
没有命令，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离的笃定。叶栀梦咬了咬下唇，终于垂下眼，小口小口地喝起了姜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袋，那股盘踞不散的寒意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小腹的钝痛也得到了些许安抚。
然后，她拿起了筷子。
面条入口的瞬间，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不是外面餐厅那种浓郁的调味，是更家常、更清爽的鲜美，虾仁弹牙，蔬菜清甜，汤底带着淡淡的昆布和柴鱼香气……这味道……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砚辞。他正低头翻阅着她桌上散落的几份参考资料，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轮廓深邃，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平静。
是了。很多年前，她有一次重感冒发烧，吃什么都没胃口，也是他，用这样的汤底给她煮了一小碗素面。那时候的他，还没现在这么高大，气质也没这么冷硬，但眉宇间那份不容反驳的照顾，却一模一样。
时光仿佛在这一碗面里重叠交错。叶栀梦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加快了下筷子的速度。温暖的食物有效地抚慰了空虚的肠胃，也让她冰冷的指尖逐渐回暖。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她细微的进食声，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以及他翻阅纸张时沙沙的声音。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这片狭小的、被灯光笼罩的空间，仿佛与世隔绝，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氛围在弥漫。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没有令人窒息的掌控，只有食物氤氲的热气，和他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陪伴。
叶栀梦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身体从内到外都暖了起来。她收拾好饭盒，擦了擦嘴，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再看电脑屏幕上那个难题，思路竟清晰了许多。
她重新握住鼠标，按照他刚才的提示，开始调整图纸。沈砚辞也没有离开，就坐在旁边，有时在她犹豫时简洁地提点一两句，有时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操作。他的存在不再让她紧绷，反而成了一种奇怪的依靠，让她可以更专注地沉浸在工作中。
时间悄然流逝。当时钟指向十一点时，最后的调整终于完成。叶栀梦保存好文件，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轻松同时涌上心头。
她转过头，发现沈砚辞不知何时已经阖上了眼，头微微后仰靠着椅背，似乎睡着了。台灯的光柔和地铺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少了白日里所有的锋芒和距离，眉心微微蹙着，眼下也有淡淡的倦色。
他今天……应该也很累吧？却还记挂着给她送吃的，陪她熬到这么晚。
心里那块冰，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深夜的寂静、食物的暖意、以及他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彻底凿开了一道缝隙，温热的情绪无声地流淌进来。
她轻轻地站起身，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将它披在了他的肩上。
然后，她关掉了电脑和台灯，只留下远处一盏应急灯幽幽的光。
拿起自己的包和那个空了的保温袋，她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即将离开的瞬间，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个模糊的、倚在椅背上的轮廓。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这一方小小的办公室，却仿佛残留着姜茶的甜暖、面条的香气，以及某种无声靠近、悄然融化的东西。她知道，有些防线，一旦开始松动，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