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银河文明理事会——这个名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式感与秩序感。在陈默穿越前那个世界的认知框架里,这大约相当于一个跨星系级别的“政府”或“联合国”机构。在这个平行都市世界,它显然也扮演着类似的角色,只不过其管辖范围恐怕更侧重于“规则异常”与“超自然威胁”这类事务。
对方发来的通讯请求措辞严谨,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但其中“例行问询”与“安全备案”这两个词,却隐隐透露出压力。这意味着,堡垒的存在和近期一系列事件(尤其是“肃静回廊”引发的规则扰动),已经进入了官方的视野,并且引起了至少是“需要备案”级别的关注。
“接通通讯,保持最低带宽,启用标准应答协议,模糊我方具体坐标和性质。”陈默迅速做出决断。与官方打交道,需要谨慎百倍。既不能轻易暴露底牌,也不能公然对抗,引发更严厉的审查甚至武力干预。
通讯建立。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身穿银灰色制式服装、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影像,背景是一个简洁、充满科技感的办公室。他胸前有一个代表泛银河文明理事会的徽章,表情刻板,目光锐利。
“未知设施管理者,我是理事会第七扇区维稳办公室三级事务官,代号‘公证人’。”对方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无波,“基于第七扇区第33号敏感空域近期持续出现的异常规则扰动记录,以及多个非官方活动报告,现依据《泛银河异常事件管理临时条例》第7条第3款,向贵方提出以下问询及要求:
一、请表明贵设施基本性质与注册编码(如有)。
二、请说明近期(标准时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该区域异常规则扰动的主要原因及可控性。
三、请提交贵设施持有的、达到s级或潜在s级威胁评估标准的相关实体或现象的初步备案信息(最低限度)。
四、请配合完成一次远程、非侵入性的基础规则稳定性扫描,以评估贵设施对周边空域规则环境的潜在影响等级。
请注意,配合问询与备案是理事会对辖区内所有具备规则操控能力实体的基本要求,有助于维持区域稳定,并在必要时获得理事会有限的协调或庇护。拒绝配合或提供虚假信息,将可能导致更高级别的审查或限制措施。”
要求很直接,也很强硬。备案信息、规则扫描这几乎是要把堡垒的部分底牌摆在桌面上。但对方也抛出了“协调或庇护”的可能性,算是给了个胡萝卜。
陈默大脑飞速运转。完全拒绝不可能,那等于公然挑衅官方。但全盘托出更是自杀。必须给出一个足够模糊、看似配合、实则保护核心机密的说辞。
“堡垒意识,基于我们‘深海收容堡垒’的保密原则,以及现有情况,生成一个‘表层身份’和最低限度的、经过脱敏处理的‘事件说明’及‘收容物列表’(仅包含非核心描述)。拒绝远程规则扫描,但可以提供我方自行进行的、经过认证的稳定性报告。”陈默在意识中下令。得益于系统,堡垒自带了一套用于应对此类情况的“标准应答数据库”和“身份伪装协议”。
“身份生成:注册为‘独立规则研究与前纪元遗物收容机构—深海研究所’。注册编码:采用系统预设的、在泛银河数据库中存在但已注销的‘幽灵编码’,激活并附加临时验证协议。”
“事件说明:生成中将近期规则扰动主要归因为‘收容物周期性活跃’及‘应对未注册外部武装侦察时的防御性规则反制’,隐去具体细节和‘厄运之眼’、‘渊核’的精确特性。”
“收容物列表:提供三个经过模糊化处理的a级或b+级收容物描述(实际为堡垒内部分低威胁收容物),作为‘研究所’的主要研究样本。不提及任何s级存在。”
“稳定性报告:生成一份显示堡垒周边规则环境‘中度波动但总体可控,对空域影响有限’的报告,附上部分经过处理的监测数据。”
一套完整的、看似合规的“外交辞令包”迅速准备完毕。
陈默定了定神,以“深海研究所代理所长”的身份,开始回应:“公证人事务官,这里是深海研究所。我方已收到问询。现回复如下:
一、我方为合法注册的独立研究机构(编码已附)。
二、近期异常扰动,主因系所内部分高活性收容样本进入周期性活跃阶段,同时遭遇不明身份武装单位的未授权抵近侦察,被迫采取防御性规则措施。扰动现已基本平息。
三、按最低要求,附上部分主要研究样本的基础信息备案表(已脱敏)。
四、出于最高等级安全保密原则,我方无法接受外部远程扫描。但可提供我方内部监测系统出具的规则稳定性评估报告(已认证),供贵方参考。
我方始终致力于规则安全研究与异常管控,愿在符合保密协议的前提下,与理事会保持必要沟通。”
,!
回应不卑不亢,给出了身份、解释了事件(真假掺半)、提供了部分备案(无关紧要)、拒绝了扫描但给了替代报告。同时强调了“保密原则”和“独立研究”,为自己保留了最大的灵活空间。
屏幕上的“公证人”面无表情地接收着数据,眼中数据流一闪而过,显然在快速分析陈默提供的所有信息。片刻后,他再次开口:“信息已接收。编码验证通过(临时状态)。备案信息已记录,等级评定:c级关注(研究机构常规活动)。规则稳定性报告初步分析存在数据脱敏痕迹,但核心结论‘中度可控’予以采信。”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屏幕,带着审视:“但请注意,深海研究所。第七扇区维稳办公室记录显示,贵方提供的三个样本备案描述,与本次异常扰动强度存在一定解释偏差。且‘幽灵编码’状态特殊。办公室保留进一步核查的权力。在另行通知前,贵方需保持当前活动区域稳定,避免引发新的、大规模的规则扰动事件。如有新的s级或以上威胁确认,需在二十四小时内主动补充报备。否则,将视为违规。”
“我方明白。将严格遵守相关规定。”陈默平静回应。
“通讯结束。”对方干脆地断开了链接。
官方接触暂时告一段落。对方显然没有全信,但也暂时没有深究。“幽灵编码”和模糊的信息起到了作用,将堡垒伪装成了一个有点秘密、但大体守规矩的“独立研究所”。这为堡垒争取到了宝贵的“合法”喘息空间,但头上也多了一道“保留核查权力”的紧箍咒。
“应付过去了,但没完全过去。”聂明宇松了口气,“这个‘公证人’不好糊弄。”
“正常。官方机构如果那么好骗,反而奇怪。”关宏峰分析道,“他们现在更多的是一种‘备案管理’心态,只要我们不闹出大乱子,他们倾向于维持现状。但如果我们这里再爆发类似‘肃静回廊’的事件,或者被证实隐藏了未报备的s级威胁,他们的态度会立刻转变。”
“所以,在内部隐患解决前,我们必须保持低调,不能再引发大规模规则扰动。”陈默总结道,这和他之前的策略是一致的。只是现在多了一重官方的潜在监督。
处理完官方事务,陈默立刻将注意力转回内部更紧迫的危机——“厄运之眼”与“渊核”那加速的、诡异的“调谐”。
“‘秩序刻痕’与‘混沌刻痕’的持续干扰效果正在衰减。”。渗漏现象被抑制,但并未根除。干扰的能量消耗很大。”
就像用强力胶带粘住两块相互吸引的磁铁,一旦松懈,它们又会慢慢靠拢。
“关宏峰,鹰眼,分析有进展吗?”
关宏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从规则逻辑层面看,‘混沌’代表了无限的可能性,‘扭曲’则是对可能性的特定方向(通常是悖论或荒诞方向)的强制施加。二者在底层规则上,可能存在一种‘供给’与‘加工’的潜在关系。‘渊核’提供原始的、未分化的‘可能性原料’,‘厄运之眼’则可能对其中的特定类型(如悖论可能、低概率可能)有天然的‘亲和’与‘抽取’倾向。这种倾向或许不是主动意识,而是它们规则本质决定的,就像水往低处流。”
鹰眼补充了信息层面的发现:“我调阅了堡垒最初发现并收容这两个‘主角’时的记录。虽然记录残缺,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被送来时,所在的‘都市书籍’世界,都处于一种‘逻辑崩溃’或‘现实基础动摇’的边缘状态。‘渊核’对应世界的物理规则开始大面积失效;‘厄运之眼’对应的世界则概率和因果律出现严重混乱。或许,正是这种‘世界底层规则危机’的状态,让他们的规则本质在最初就带上了某种‘共鸣’或‘互补’的创伤印记?来到堡垒相对稳定的规则环境后,这种印记在缓慢‘复苏’或寻求‘连接’?”
这个推测极为大胆,但也似乎能解释为什么这种“调谐”会自发产生并加速。它们可能源于共同的“创伤源头”——原世界的规则崩坏。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陈默感到一股寒意,“那么,这种‘调谐’最终可能导致什么?‘渊核’的混沌为‘厄运之眼’提供无穷无尽的‘扭曲原料’?还是‘厄运之眼’的扭曲为‘渊核’的混沌赋予特定的、更危险的‘形态’?”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两个s级威胁可能结合成一个更加恐怖、难以理解的复合体。
“必须找到打断这种本质连接的方法,而不仅仅是表面干扰。”陈默沉声道,“堡垒意识,结合关宏峰和鹰眼的分析,重新建模,寻找可能存在的规则‘解耦’切入点。尤其是关注它们规则结构中,是否存在并非源于原世界创伤、而是后天形成的、可以被单独剥离或‘污染’的‘连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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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模需要大量算力及对两者规则本质的更深层扫描,存在刺激风险。”堡垒意识提醒。
“以最低侵入性进行。优先使用已有的所有历史监测数据进行分析推演。”陈默知道不能冒进。
就在这时,协议沙盒那边传来了新的动静。不是“商人”的通讯,而是沙盒内部的数据流动模式发生了微妙变化。之前是“商人”单向接收堡垒提供的关于“幽影”的数据,现在,沙盒内开始出现一些新的、由“商人”那端生成的、看似杂乱无章的基础规则参数流。这些参数流没有明确指向,像是无意识的“思绪碎片”或“推演草稿”,但它们出现的时间点,恰好与堡垒内部加强对两个s级干扰、以及讨论其连接本质的时间点有重叠。
“他在通过数据沙盒的‘背景辐射’,极其隐晦地感知我们这边的规则活动焦点?”关宏峰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虽然沙盒是单向的,但我们这边的规则环境(尤其是涉及s级和‘双生刻痕’的强烈干扰)可能会产生极其微弱的、被沙盒规则结构‘共振’或‘折射’出去的背景信息。他在捕捉这些?”
“协议禁止‘测绘标记’,但这种基于环境背景辐射的被动感知算不算擦边球?”聂明宇皱眉。
“定义模糊,但很可能是他钻的空子。”鹰眼冷声道,“他在利用一切可能的信息渠道。”
陈默眼神微冷。“商人”果然不会老实。他立刻下令:“堡垒意识,立刻在数据沙盒周围,增加一层‘规则噪音隔离层’,专门过滤和屏蔽由我方高强度规则活动可能产生的、任何形式的间接信息泄露。同时,记录‘商人’端产生的所有异常数据流特征,分析其可能的意图。”
协议带来的“清净”是有条件的,与虎谋皮,必须时刻提防虎爪的微动。
时间继续流逝,距离与“商人”的七十二小时协议结束,只剩下不到十五个小时。堡垒的修复工作基本完成,能量储备达到了35。外部,“幽影”再无动静,吕擎天和林风的势力似乎还在评估和准备。官方暂时沉寂。
但内部的压力却在持续累积。两个s级的“调谐”虽被强力抑制,但根源未除,就像一颗埋得更深的定时炸弹。“商人”的小动作不断,协议结束后会怎样更是未知。
陈默站在协调中心,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扫过屏幕上那些代表内外威胁的曲线和光点。
规则的世界,如同一张庞大而危险的棋盘。他是棋手,手中棋子有限,却要应对来自多个方向、不同规则的对手。有的明刀明枪,有的暗中渗透,有的坐山观虎斗,有的维持秩序却也暗藏监督。
每一步都需深思,每一次落子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他刚刚应付了官方的“叫吃”,暂时稳住了“商人”这颗危险的“棋”,但棋盘中央,两颗最大的“杀棋”正在自发地、危险地靠近。
他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一手,在协议到期之前,在内部危机彻底爆发之前,在外部敌人卷土重来之前。
“堡垒意识,”陈默的声音在寂静的中心响起,“以现有所有数据为基础,模拟推演:如果我们主动在‘渊核’与‘厄运之眼’之间,人为引入一个受控的、小规模的‘规则冲突’或‘概念污染’,强行破坏它们目前缓慢的‘和谐调适’,使其规则结构产生短期排斥甚至对抗,以此打断连接趋势成功率与风险。”
主动引发两个s级之间的冲突?哪怕是受控的、小规模的?这个想法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但非常之时,或许需行非常之事。在规则的棋盘上,有时,主动制造一个可控的“乱局”,比坐视一个不可控的“死局”形成,要好得多。
深渊之下的博弈,进入了最关键的读秒阶段。而陈默,准备落下一步险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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