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敏从魏芷萱手中接过茶杯,指腹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眼眶早已泛红,豆大的泪珠悬在睫羽上,颤了颤才滚落。她仰头呷了一口茶,茶水混着泪水滑过喉咙,涩得她鼻尖发酸。随后,她抬手将茶杯重重搁在旁侧的几案上,瓷杯与木面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像撞碎了她强撑许久的伪装。
晓敏仰头望着天花板,极力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可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下一秒,她竟也缓缓屈膝,与魏芷萱相对而跪,双手紧紧攥住对方仍在颤抖的手——那双手纤细、冰凉,像极了她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攥着冰冷的床沿。
“姐姐,你别委屈,”晓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字字泣血,“你今天受的这点折辱,只是一瞬的难堪。可我呢?多少个深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明明知道自己的男人在外头陪着别的女人,那种像被剜心一样的耻辱,是你此刻感受的一千倍、一万倍啊!”
她哽咽着,指尖越攥越紧,像是要将这些年憋在心里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全都通过这双手传递出去:“我不是故意为难你,可我心里这口气堵了太久太久,我总得有个发泄的出口……姐姐,求你别往心里去,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揪着过去不放了。我拿你当亲姐姐待,你也别嫌弃我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好不好?”
无论何时何地,真诚永远都是必杀技。
晓敏声泪俱下的倾诉,既是说给魏芷萱听,也是说给自己听。那些积压多年的情绪一朝宣泄,连她自己都被这份滚烫的真心打动,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而魏芷萱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的委屈与倔强瞬间崩塌,只剩下满心的共情与酸涩——原来眼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女人,不过是个被情伤透了的可怜人。
刚才还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场面,竟在瞬息间逆转。晓敏率先扑进魏芷萱怀里,放声痛哭,魏芷萱也红了眼眶,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两个方才还针锋相对的女人,此刻紧紧相拥,泪水交织在一起,全然忘了我这个夹在中间、既是导火索又是桥梁的男人,就孤零零地跪在一旁,成了最多余的存在。
多年后再回望这段往事,我仍会忍不住钦佩晓敏那份通透与手腕——所谓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被她用得恰到好处。先以强硬姿态宣泄委屈、站住立场,再以真心剖白破冰求和,这般软硬兼施,既悄悄拴住了我,更让魏芷萱放下芥蒂,往后竟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其实她的蜕变,早有端倪可循。遥想当年在龙庭会所初见时,她还是个带着几分青涩的姑娘,可走着走着,便成了能稳稳撑起一个家的成熟女主人,将家事人情打理得妥妥帖帖。
我记得有次深夜,夫妻俩依偎着说悄悄话,她忽然轻声跟我透露,干妈去世前,曾单独跟她聊过一次天,教给她一个道理:“男人就像手里的风筝,线扯太紧,要么飞不起来,要么绷断失手;线放太松,又容易飞得太远太高,再也收不回来。”
自那以后,干妈这句话便成了她的圭臬,她也始终照着这话身体力行,拿捏着相处的分寸,既不偏执束缚,也不纵容放任。
后来晓敏离世,最伤心的竟是魏芷萱。她伏在晓敏的灵前哭得肝肠寸断,那份追忆与思念,半点不输给晓惠。我想,这大抵就是晓敏独有的人格魅力——她用通透与真诚待人,终究也换来了旁人掏心掏肺的相待。
唐晓梅曾跟我聊起过男人,她说:“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自古无完人。男人这物种,天生就带着喜新厌旧的根性,古往今来,王侯将相也好,贩夫走卒也罢,概莫能外。今天他能对你情深似海、爱得死去活来,半点不影响日后他拈花惹草、寻花问柳。”
她还说,晓敏是个极有智慧的女人——偏偏天崩开局,却凭着自己的通透与韧性,一步步稳住局面,到最后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若非天妒红颜,晓敏过早离世。她唐晓梅,根本也不会有机会与我走到一起。
如今想来,唐晓梅的话,大抵是对的。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晓敏便带着芷萱把省城的日子过得热络又充实。她们或是相约逛遍各大商场,在琳琅满目的衣饰间挑选心仪好物;或是泡在暖意融融的温泉里,说着闺中密语;或是打卡城中热门大餐,细品各色美食;亦或是并肩坐在影院里,为剧情起伏动容。后来更索性带上曦曦和安琪,去滑雪场里逐雪嬉闹,在儿童乐园里陪伴孩子们疯玩整日——日程排得满满当当,那份亲昵默契,仿佛她们之间的情谊本就与我无关,我反倒成了个静静旁观的局外人。
更让我意外的是,晓敏竟毫不避讳芷萱的尴尬身份,特意带她去基金会喝咖啡小坐,又拉着她上楼去沈梦昭与欧阳的办公室串门闲聊。这份坦荡与洒脱,连见多识广的欧阳都大跌眼镜,偷偷给我发信息,字里行间满是对晓敏格局的由衷佩服。
而晓敏做这一切,实则藏着细腻的心思——她总有意无意制造芷萱与安琪相处的机会,让母女俩在朝夕相伴中慢慢卸下隔阂,增进感情,悄悄适应即将确立的母女关系。
原本只打算在省城住一周的芷萱,竟一住便是小一个月,恰好赶上了我的四十岁生日。那一天,两个女人瞒着我费尽心思,联手准备了满满一桌好菜,还布置了温馨的场景,给了我一场猝不及防的惊喜。那是我过得最难忘的一个生日,吹灭蜡烛的瞬间,看着眼前和睦的家人,我忽然真切感受到,自己已然步入人生的不惑之年,心底满是收获和感慨。
临到别离那日,两个女人早已难分难舍,紧紧相拥在门口泣不成声。晓敏轻轻拍着芷萱的背,哽咽着说:“姐姐,这里永远也是你的家,有空多带宁舒回来住,爷爷奶奶肯定也盼着见孙女。”
芷萱抹着眼泪,攥着晓敏的手不肯松开,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恳切:“妹妹,你也记着,市里你还有个家呢,有空务必过去住几天,我跟你还有说不完的话要聊。”
我只能在一旁轻声催促,毕竟此次回市里,除了送芷萱和安琪返程,我还有一桩重要任务——与易茂晟做好工作交接,正式将城市银行行长的位置移交给他。
当我步入城市银行中层以上干部会议的会场,台下瞬间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那掌声裹挟着沉甸甸的认可,撞得我心头一热 —— 从接手行长一职至今,不过短短两年光景,我与全体员工并肩作战,硬是将一度陷入困局的城市银行拉出泥潭,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绩单。
我对这份工作,有着截然不同于地方任职时的深厚情感。
眼眶不觉间泛起潮热,我连忙垂下眼帘,极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会议由陶鑫磊主持,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宣读了市委组织部关于城市银行干部人事调整的任命文件,随后抬手指向我,声音洪亮:“下面,有请我们的老行长,也是董事长关宏军同志讲话!”
话音落,会场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我抬手虚按了两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 那些曾与我彻夜商讨方案、并肩攻克难关的同仁,此刻都正望着我,眼神里满是敬重与不舍。澎湃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兄弟们,姐妹们!在过去的六百多个日日夜夜里,我关宏军有幸与在座各位,还有全行的同仁们相识、相知,为了城市银行更光明的未来,我们一同倾注心血,挥洒汗水,这份情谊,我终生难忘。”
话到此处,我稍作停顿,喉间泛起一阵酸涩,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才继续说道:“今天,是一个值得铭记,也值得欣喜的日子。市委、市政府立足全市经济社会发展大局,为保障城市银行国有资本的保值增值,做出了英明决策 —— 由易茂晟同志接替我,担任城市银行行长。”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易茂晟,他立刻会意,朝我友善地点了点头,随即起身面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等他落座,我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一个组织机构,领导班子的新陈代谢本是客观规律,但我们绝不能抱有‘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种消极心态。这次行长人选的调整,不是城市银行发展的拐点,更不该成为前路的曲折,而应是全新的起点。”
我刻意收住话头,目光沉沉地掠过台下,最终落在易茂晟身上 —— 这话里的敲打,我要他一字一句听进心里。
短暂的静默后,我抬高了声调,语气也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我虽卸任行长一职,但仍是城市银行的党委书记、董事长。在这里,我必须强调四点原则,这四条底线,雷打不动:其一,我们苦心建立起来的规章制度,那些支撑银行行稳致远的四梁八柱,不能变;其二,业已成型的职工福利体系,那些真正体恤员工、保障大家切身利益的举措,不能变;其三,经过实践检验的风险防控手段,那些能切实降低金融风险的硬核办法,不能变;最后一条,全面从严治党、坚决反对金融腐败的红线意识,更是万万不能变!”
话音落地,会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掌声里带着信服,也带着一股子振奋人心的力量。
我用眼角余光瞥了瞥身旁的易茂晟,只见他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 显然,我这番话给他戴上的 “紧箍咒”,让他颇有些坐立难安。
我没打算顾及他的情绪,清了清嗓子,声音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掷地有声:“此番退居幕后,一来是身体原因,二来也是为了给新班子腾出空间。往后和各位朝夕相处的机会或许少了,但我的办公室大门永远敞开 —— 大伙儿要是想唠唠家长里短,随时来;就算是心里憋了气,指着我鼻子骂几句,我也照单全收。最后,送大家一句老话:‘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有人眼大如天,当见山高月更阔。’希望诸位能全力配合易行长的工作,各司其职,各尽其责。我坚信,城市银行的明天,一定会越来越好!谢谢大家!”
掌声迭起,台下几个泪点浅的女同事,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细碎的啜泣声混着掌声,在会场里轻轻漾开。
我也被这股情绪裹挟着,鼻尖一酸,温热的湿意悄悄漫上了眼眶。
按照流程,接下来轮到新任行长易茂晟讲话。
这人的口才确实算得上出众,坐在台上口若悬河,通篇尽是些冠冕堂皇的高调,浮夸的溢美之词信手拈来,把对上逢迎、自我标榜的戏码,演绎得炉火纯青。
陶鑫磊在一旁听得实在耐不住,重重咳嗽了两声,那声提醒暗含着几分警示,易茂晟这才悻悻收了话头,这场冗长的会议总算落了幕。
我望着他走下台的背影,心底暗自思忖:还是得听其言而观其行,来日方长,且走着瞧吧。
傍晚,我回到魏芷萱那里。她父母待我的热络劲儿,是往日里少有的——老爷子竟主动搬出珍藏的白酒,非要拉着我小酌两杯,盛情难却,我自然不好推辞。
芷萱正弯腰给安琪喂饭的空档,她母亲凑近我,压低了声音絮絮道:“这次她从省城回来,简直像换了个人,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整个人都敞亮多了。”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切都是晓敏的功劳,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只淡淡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陪老爷子喝完酒,我抱着安琪踱进书房。屋里早已不见往日礼佛的那些物件,想来是魏芷萱尽数收了起来,我忍不住暗自发笑,这佛门怕是平白少了一位虔诚的信徒。
小家伙被我放在书桌上,一刻也不消停。一会儿把笔筒里的笔一股脑扫到地上,一会儿又在我的书页上撕出个豁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骨碌碌地盯着我,那小模样,分明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我板起脸训了她两句,她倒好,非但没哭,反倒扬起小巴掌,“啪”地一声拍在我脸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我心头的火气。子不教父之过,今天非得好好惩戒她不可。我攥住她的手腕,照着掌心便重重拍了两下。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安琪当即扯开嗓子,惊天动地的哭声瞬间灌满了整间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