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美娇刚走没多久,何志斌便到了。我已有段时日没见他,一照面便觉他神色恹恹,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反倒衬得他那双眼睛愈发阴鸷低沉,没了往日的锐利。
他开口时,语气却温和得近乎刻意:“董事长,这么急着约我,是出什么要紧事了?”
我端坐在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脸,开门见山:“省纪委调查组去银行查那笔逾期贷款的事,你听说了吗?”
何志斌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眼皮,语气轻描淡写:“略有耳闻。”
见他这副事不关己、风轻云淡的模样,我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气,语气也沉了几分:“你也是城市银行的董事,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不用我多说吧?赶紧想办法,把那笔逾期的贷款还上!”
没成想他竟半点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吐出三个字:“没钱还。”
无赖!我心里暗骂一声。虽说早料到他们当初贷这笔款时就没安好心,怕是打从一开始就抱定了赖账的主意,可此刻他当着我的面,竟说得这般理直气壮、毫无愧色,还是让我心头的火气更盛了几分。
可眼下我必须先把他笼络住,万万不能闹僵。我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翻涌的怒火压下去,语气缓和下来:“实在还不上,那就用银行的股份抵顶!”这话既是给他指了条路,实则也是隐晦的威胁——要么偿债,要么让渡利益,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何志斌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讽:“关董,你这就没意思了,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启航投资早就跟启程资本撇清了关系,你要用启程资本的股份来抵启航投资的贷款,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通吧?”
我心里明镜似的,这都是他们早早就策划好的圈套,就是要钻这个空子赖账。可没料到,他竟这般明目张胆地将我的军,半点情面都不留。
我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警告:“既然你不肯配合,那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找老大出面解决这件事。”
何志斌却依旧神色自若,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凉薄:“你要是还拿他当老大,就该清楚,他压根不会搭理你这种小事。”
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声轻笑,刻意装出不以为然的模样,缓缓说道:“在老大眼里,这区区十亿是算不得什么。但我相信他总不至于为了这点钱,为难我这个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小兄弟。”
这话一出,何志斌明显一怔,脸上的神色瞬间凝滞了几秒。他这反应,显然不是惊讶于我要找岳明远,反倒像是觉得我这话荒唐又可笑,觉得我太过自作多情,竟真以为自己在岳明远心里有几分分量。
片刻后,他敛去眼底的嘲讽,语气缓和了些,似是推心置腹:“实不相瞒,近来股市动荡,岳总在股市上亏了不少,眼下确实没精力过问这些琐事。不过,看在往日情谊上,我也不想让您太过难做,倒是琢磨出一个万全之策。”
他这态度转变来得突然,我心头暗忖必有蹊跷,却也不动声色地端起架势,颔首道:“洗耳恭听。”
“启程资本实际控制着一家生物医药公司,原本计划包装上市,可现在股市一片惨淡,上市时机显然不对。”何志斌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我们打算给这家公司发行一笔私募债,要是银行能认购三十亿,我就从中拿出十亿,先把那笔逾期贷款还上。”
我心头冷笑,好家伙,这分明是玩起了借新还旧的乾坤大挪移!更可笑的是,胃口竟这么大,一开口就要抽走三十亿。
想靠着吸食银行的血,来填补岳明远在股市上亏空的窟窿,这种如意算盘,亏他们也能想得出来!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这个想法,都跟谁说过?”我抬眼紧盯着他那双狡黠的眼睛。
何志斌略一思忖,想必也清楚眼下自己没多少选择余地,唯有实话实说才能推进此事,便沉声应道:“我和易行长探讨过这件事。”
“他是什么态度?”我心头一动——易茂晟既然与他已经接触,又非断然拒绝,说明此事尚有周旋空间,这对我而言,反倒算是个好消息。
“他态度暧昧,只推说这么大额度的投资,得经过董事会决议才能定夺。”
果然是滴水不漏的易茂晟,轻飘飘就把皮球踢回给了我这个董事长。我暗自好笑,谁还不会踢皮球不成?面上的态度却缓和了不少,缓缓开口:“就眼下的局面来看,这或许确实是没得选的办法。只是三十亿的额度,对我们这种地级市下属的商业银行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能不能再降一降?”
何志斌想都没想便摇头:“关董,岳老大的脾气您还不清楚?他定好的事,从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心里冷笑,以前或许是这样,可如今岳大鹏早已退出一线领导岗位,岳明远的势力早已大不如前,真不知道他还在依仗什么,竟敢这般霸道。这些话自然不能当着何志斌的面说破,我只能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沉吟片刻,我抬眼看向他:“企业私募债,说白了就是一种收割,把老婆子打扮成新娘子嫁,这圈子里的人都懂。既然额度没得商量,那附加条件必须满足我两点。第一,利息必须按上限来算,这样我后续也好向董事会、向员工们交待。”说着,我刻意瞥了他一眼,密切留意着他的反应。
何志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答应也不反对——这种不表态,实则就是默认了。我见状,继续说道:“第二,银行没这么多头寸来消化这么大额度的债券,我们得设计一款与这债券绑定的理财产品。想把理财卖出去,就得把故事讲好,核心就是:一旦债券违约,立即触发债转股协议。”
让我意外的是,他依旧没有反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我心头骤然一凛,瞬间反应过来——这些条件,恐怕早就落在了他们的预料之中!眼下他们急于套现填补亏空,至于那家生物医药公司将来是死是活,根本就不重要。
我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几分,用无奈的口气说:“银行章程你也清楚,这事前期得先过易行长那一关,只有他把材料报到董事会,我这边才好运作。可易茂晟不是我的人,我没法让他言听计从,这点,还得仰仗你想办法周旋。”
闻言,何志斌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语气也热络了些:“岳老大果然没看错人,关键时候还得是自家兄弟!你只要点头应下,剩下的事交给我来操作,保准办妥。”
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恳切:“何董,咱兄弟俩认识这么多年,合作向来愉快,其间也没什么个人恩怨。希望这次这事能善始善终,我已然尽了最大努力,也盼着老大能理解我的难处。”
我心里明镜似的,跟这群人谈情义就是与虎谋皮,可场面上的客套话终究要说到位,免得落人口实。
何志斌脸上堆着理解的笑,点头应道:“我当然理解,岳老大也懂你的难处。所以他特意交代我,这是最后一次麻烦你了。”
最后一次?我心头猛地一动,瞳孔微缩——看来岳明远这是真打算跑路了,临走前还不忘狠狠捞一笔,全然不顾我这种人的死活,把我当成垫背的弃子。
何志斌似是看穿了我眼底的波澜,补充道:“岳老大说了,他的安全,就是大家的安全。”
安全?不过是他跑路的借口罢了!跑路是他自己选的路,可他想一跑了之,哪有这么容易?他不仅坑害国家资产,更欠着晓惠的债——岳大鹏、岳明远父子俩的仇还没报,我怎么可能让他如愿以偿!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指尖在桌下悄然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定下主意:这父子俩的债,总得有清算的一天。
何志斌走后,我当即起身想去外间找蒋美娇,让她帮我查一下银行章程里的相关条款,可外间办公室空无一人,我才恍然想起——上午便准了她半天假,让她回去休息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亲自动手,在办公室的文件柜里翻找起来。层层叠叠的文件堆得满满当当,我足足翻了近半个小时,才从最里层的档案盒里找出了泛黄的银行章程。我快速翻阅,目光精准锁定在“董事长无法视事时的权责交接”条款上。
果然,条款内容与我的记忆分毫不差:章程中明文规定,若董事长因故无法履行职责,由银行行长暂时代理董事长一职。
我重重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这便是国资控股银行的规矩所在,无形中为我留了一线生机,也让我此前预设的计划有了启动的依据。我指尖摩挲着章程上的文字,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
就在我暗自盘算之际,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齐勖楷”三个字,让我瞬间愣住。这简直是小概率事件——自从他升任副省长后,便极少主动联系我,平日里即便有交集,也多是通过秘书转达。
我定了定神,连忙接通电话,没料到他半句寒暄都没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劈头盖脸便说:“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话音未落,电话便“咔哒”一声挂断了。我握着手机,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却又只能强行按捺——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压根没发作的余地。
“好大的官威。”我低声嗤笑一句,果然应了那句“官升脾气涨”。
我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手理了理头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清爽利落。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犯嘀咕:省政府大院戒备森严,岂是我想进就能进的?
我独自开着车赶到省政府大院门口,正彷徨不安地琢磨着能否顺利进入,门前站岗的武警已然朝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门口的栏杆也缓缓升起。我心头一怔,小心翼翼地驱车往里开,刚过岗亭,便见胡嘉从门卫室里走了出来。
我连忙停下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熟稔地开口:“老领导,你来得够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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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齐大人亲自召唤,我哪敢怠慢?”
胡嘉被我怼得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没再多接话。
我一边缓缓开车在停车场里找空位,一边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去省国资委报到?”
“调令已经下来了,”他语气和缓,“这是我在齐省长身边站的最后一班岗了。”
我侧头用鼓励的眼神扫了他一眼,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疑惑:“他这么急三火四把我叫来,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胡嘉脸上露出歉意,轻轻摇头:“这我还真不清楚。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他接了一通电话后,脸色瞬间就变了,先把张主任叫了过来,紧接着就亲自给你打了电话。”
哦?张晓东也在这儿?我心头一动,这阵仗实在反常,让我愈发猜不透齐勖楷的用意。
跟着胡嘉走进齐勖楷的办公室,屋内的气氛瞬间让我心头一沉——齐勖楷端坐办公桌后,面若冰霜,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而坐在沙发上的张晓东,却神色自若地品着茶,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这一冷一静的反差,更让我摸不着头脑。
张晓东瞥见我,悄悄朝我递了个眼色,那神情分明在示意:收敛点脾气,别乱说话,更别逞口舌之快。
我了然颔首,压下心头的疑惑,对着齐勖楷沉声开口:“齐省长,我到了。”
他猛地抬眼看向我,眼神凌厉,语气冰冷:“是齐副省长,不是齐省长。省长姓沈,别在称呼上投机取巧,这是典型的言语贿赂!”
我顿时火起,心头的火苗蹭蹭往上窜——我招谁惹谁了?不过是个习惯性称呼,竟被他上纲上线到这般地步!
张晓东见气氛不对,连忙放下茶杯打圆场:“宏军,先坐下说,齐副省长有要事跟你谈。”
我狠狠瞪了张晓东一眼,暗自腹诽:总他妈装好人当和事佬!副省长又怎样?心情不好就拿我撒气?我又不是他呼来喝去的家奴!
张晓东见我不买账,又转头对着齐勖楷放缓语气:“副省长,心平气和谈嘛,宏军又不是不识大体的人。”
这好人真是让他做绝了!我憋着一肚子火气,没好气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