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宇虽感知到朱雀状态的异样,却并未向任何人言明,即便是与他一路同行的青鸾,也未曾透露半分。
于凤族而言,他终究只是个外人。
如今凤族正值鬼车叛离、人心惶惶之际,整个族群迫切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像征,来维系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心。
族长元凤尚未归来,这副重担,便全然落在了朱雀肩上。
眼下的凤族,再经不起任何动荡。任何一丝尤疑与动摇,都可能成为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因如此,朱雀必须展现出绝对的压制力,不容有一丝意外发生。
这或许也是为何,姜宇能从她身上感知到那种趋于极限、几近崩溃的脆弱平衡。
然而,这番姿态对于刚刚历经剧变的凤族而言,却的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心追随者因此重燃炽热斗志,心中尤疑者亦暂时压下了退却之意,仍愿相信凤族气数未尽。
正当青鸾引着姜宇临近之际,半空中盘桓的朱雀神鸟忽的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漫天赤焰翻涌升腾,在那灼目神光极致闪耀的刹那,其庞大华美的真身振翅凝形,化作一位神仪威严、容貌倾世的女子,翩然落于地面。
她身披赤金二色交织的流仙长裙,衣袂拂动间如有烈焰环绕流转。
身姿高挑挺秀,一支鎏金凤羽簪斜绾青丝,发间隐约流淌着缕缕赤霞神光。
额心一道火焰神纹璀灿明耀,熠熠生辉,衬得她容颜愈发明艳,又透着不容亵读的神圣之感。
一双琉璃色的眼眸静邃如渊,未见波澜。
待周遭族人渐次行礼退去,这位凤族大能才将目光投向姜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在她的感知中,这人气息既厚重如山岳,又隐带流水般的柔韧之意,周身竟还有若有若无的功德清辉流转,可修为分明未入太乙之境。
非麒麟非龙族,却诡异地兼具两族特有之气韵,此刻忽然现身于凤族内核之地,不由让人心生戒备。
她视线转向青鸾,语气微沉:“你受伤了?”
青鸾恐生误会,连忙垂首,将如何被鬼车重伤、自太阳星艰难遁走,又如何在那毕方步步紧逼的追杀之下幸得姜宇出手相助之事,择要清淅禀明。
朱雀听罢,冷峻神色稍缓,转而向姜宇微一颔首,语气虽仍清冷淡然,却已缓和许多。
“原是三清道尊门下高足。此番多谢阁下出手,救我族小辈于危难之际。”
略一停顿,目光在姜宇身上停留一瞬,道:“随我来吧。”
言毕,她转身领着二人走向中央一座巍峨古拙的恢宏石殿。
殿宇入口处尚有气息精悍的族人肃立值守,见是朱雀亲至,皆躬身垂首行礼,无人敢上前阻拦盘问。
只向姜宇投来数道探究的目光,似是不解朱雀大人为何会引领外人踏入族中重地。
姜宇摒息凝神,亦步亦趋,言行举止间皆是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逾越造次。
他此刻心中唯一的祈望,便是朱雀能始终压制住那仿佛随时都可能失控爆裂的恐怖气息。
否则,一旦那脆弱的平衡被打破,内里积压的狂暴火元灵力彻底引爆,届时就算有师尊通天所赐下的护身剑气,恐怕也只能堪堪护得自己周全。
若是再不幸引爆了这南明不死火山……整个南明之地都将被地火吞噬,届时自己也绝难有生还之机。
不过,这一路上朱雀举止坦然,并无丝毫遮掩之意,想必是对自身实力与此地布置有着绝对的自信。
姜宇的注意力也逐渐被周遭恢宏粗犷、大开大合的殿宇建筑所吸引。
甫一踏入主殿,顿觉一阵沁人心脾的清凉之意拂体而来,仿佛瞬息间踏入另一方天地,与外界的酷烈炎息彻底隔绝。
虽对南明火山了解不深,姜宇却也深知此地内核决计不该如此清凉舒爽。看来必是筑造这殿宇的石料神异非凡,竟能阻隔甚至吸纳外界那无孔不入的炽烈炎力。
难怪方才所见凤族之中,尚有一些修为浅显的年轻族人能在此地安然生活,想必多赖于此种神妙石材的庇护。
愈往深处行走,周遭气温便渐趋攀升,那股属于不死火山的、萦绕不散的燥热之意,仿佛自地脉深处缓缓渗回,重新包裹周身。
他们所行之路,不仅向内,更似在不断向下深入。
姜宇暗自揣测,此刻所在,恐怕距那真正的不死火山内核也已不远。
他早已悄然运转天一真水,凝练出精纯水元灵气滋润周身百骸。
即便如此,那无孔不入的炽热仍让他肌肤隐隐发烫,灵台也渐生焦躁,感到一丝难以消弭的吃力。
幸而前方引路的朱雀神君并未一直走向那绝险之地,于一处分外空旷的巨厅中止住了脚步。
大厅中央如有氤氲光华包裹,朦胧难以窥视。
而姜宇则是敏锐地嗅到了一缕极淡、却异常清新的草木清气,正从那光晕深处缓缓扩散而出。
何种灵根仙植,竟能生长于不死火山之侧,甚至散发出如此沛然生机?
就在他心生好奇之际,朱雀清冷的声音已自前方传来:
“青鸾,你伤势不容再拖,即刻前去闭关疗伤,勿要耽搁。”
青鸾也明白自身本源受损,若再拖延恐伤及道基。
当下向姜宇投来一道感激的目光,旋即化作一道流光,迅疾没入大厅中央那团氤氲光华之中。
也正是借由青鸾遁入的那一刹,姜宇如管中窥豹,惊鸿一瞥间,竟看清了那光晕之中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氤氲光华包裹的,竟是一方自成天地的小世界。
世界中央,一株擎天巨木巍然屹立,枝叶间栖居着无数黯淡却灵性未泯的光点,正借由神木磅礴生机蕴养自身,仿佛繁星栖于天穹。
姜宇尚未从这震撼景象中完全回神,便听朱雀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依常理而言,你出手救下青鸾,于我凤族有恩,本应当竭尽全力助你达成所愿,以报此情。”
她话锋微转,却透出几分凝重:“然如今不死火山异动频生,地脉炎力躁乱难驯,全仗南明离火勉力镇压,族中精锐皆倾注于此,实已无暇再分心他顾。”
这算是在在婉拒自己借南明离火感悟先天火元的请求?
姜宇心念电转,立觉不对。
依洪荒如今形势,三清正为龙凤麒麟三族共谋存续之道,凤族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自己这并不过分的请求。
龙族为结善缘,连天一真水这等本源之宝都愿拿出,凤族岂会毫无表示?
除非……是朱雀此刻的状态,已无法正常动用南明离火?
看来情况,比自己先前料想的还要糟糕几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下一瞬,一股狂暴的火元灵力猛地自朱雀身躯中爆发开来,炽烈气息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巨厅。
朱雀神色骤然微变,未料到压制已久的气息竟会在此刻失控爆发。
莫非是方才与鬼车交手之时,封印被其引动?
她心中暗道不好,这虽是她极力压制后的气息,可其中蕴含的火元之威,又岂是金仙道体所能轻易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