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海眼,九幽渊极。
亿万丈玄水重压之下,是永恒的黑暗与死寂,连时光在此都仿佛凝滞成冰。
此地乃上古凶兽量劫战场遗骸,玄冥之气历经万古不散,凝结如墨色坚冰,森寒刺骨。
纵是大罗金仙的神念探入,亦如泥牛入海,寸步难移,稍有不慎,便有神识冻结、道基崩裂之危。
昔日准提道人以七宝妙树刷落的清净佛光,与冥河老祖血神子爆裂所遗的污秽血煞,在此地彼此纠缠、侵蚀不休。
竟引动了深埋海眼之底、沉寂万古的杀戮道蕴与破碎法则碎片,化作一片道则混乱的绝灭之地。
狂暴、扭曲、混乱的气息汇聚成无形旋涡,哪怕只是一缕逸散,亦足以将金仙元神撕扯成虚无碎片。
就在这无边幽邃之中,唯有一点微弱的清光,如同怒海狂涛里的一盏孤灯,明灭不定,却始终不曾熄灭。
而这幽邃之中的清光,正是姜宇元神所化,他端坐于礁石之上,大罗金仙初期的气息内敛到极致,仿佛一块沉入渊海的顽石。
那点清光,微弱却异常坚韧,不仅抵抗着四周狂暴混乱的道蕴侵蚀,甚至……在缓缓吸纳、熔炼着那些破碎的法则碎片!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名有。”
姜宇心神沉凝如万古寒潭,波澜不惊,无悲无喜。
他所修乃是“炼化大道”,欲熔炼万法,归于一本。
此番涉足如此凶险绝地,正是为体悟那“至污至净,至恶至善”之间的终极对立,与那冥冥之中的统一真缔。
唯有在这洪荒至秽、至乱、至为极端的所在,方能逼迫己身,触摸那大道最为内核的平衡玄机。
危险?亦是无上机缘!
姜宇的元神,如一片青萍,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由血煞、杀戮、清净、超脱等无数混乱道蕴交织而成的狂暴之海。
甫一触及,便是无边毁灭席卷而来!
尸山血海的恐怖幻象扑面而至,亿万亡魂的凄厉哀嚎直贯神魂,纯粹的杀戮意志宛若冰冷毒蛇,缠绕而上,欲将他的道心彻底拖入永劫沉沦的无间地狱。
那是大妖九婴陨落时的不甘怨念、冥河老祖遗留的贪婪执妄、上古战场积累的惨烈煞气,共同汇聚成的毁灭洪流。
姜宇心神剧震,元神清光剧烈摇曳,几欲被那纯粹的“恶”之洪流吞噬。
他强守灵台一点不昧清明,口中默诵净世白莲根本真言,圣洁清辉艰难护住道心内核,如风中残烛,却始终不灭。
随即,他的神念转向另一股截然不同的道蕴,清净、宏大,透着悲泯与超脱之意。
那是准提道人遗留的宏大愿力气息,欲渡尽苦海众生,引向极乐净土。
然而,沉浸其中,姜宇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偏执与功利。
此般清净,并非本性澄明无瑕,而是以“普渡”为名,内里却隐含“掌控”之实。
如同精心雕琢的琉璃,看似完美无瑕,实则失了天地本真的温度与自在灵性。
就在这极恶与伪善的剧烈撕扯之间,在毁灭与虚妄的逼仄夹缝里,姜宇的道心如同被置于混沌洪炉之中,经受着千锤百炼。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美丑善恶,本相依共存亡。
真正的“净”,绝非将污秽彻底驱逐、消灭,而是应如大海容纳百川,似虚空包容万象。
是理解、是包容、是……炼化。
将一切对立、冲突、污浊,以无上道心与大道法则为烘炉,熔炼、转化、最终归于一种更高层次的平衡与和谐。
这,方是“炼化大道”的真缔,炼化洪荒万有,归于一元初始!
“轰——!!!”
明悟如混沌惊雷,轰然炸响于道心深处。
姜宇体内那代表着大罗道果的法则链条,原本若隐若现、虚实不定,此刻却骤然迸发出无量神光。
无数道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延伸、交织,化作更加繁复玄奥的结构,仿佛将天地至理具现于方寸之间。
他周身气息再难抑制,轰然爆发。
“嗡——”
一道至清至浊、混元如一的混沌神光自其天灵冲天而起,轻易贯穿亿万丈幽暗玄水,将这座沉寂无尽岁月的北海海眼映照得纤毫毕现。
头顶三花摇曳,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灿光华;庆云翻滚如沸,其中隐隐传出大道纶音!
十二品净世白莲的虚影在庆云之中彻底凝实,莲瓣舒展间,垂落无穷无尽的净化圣光,将他周身护持得滴水不漏。
更令人心惊的是,一尊古朴苍茫、铭刻着混沌道纹的溶炉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显化。
炉口大开,爆发出恐怖的吞噬之力,将海眼中肆虐的狂暴道蕴、污秽血煞、乃至万古不化的玄冥寒气,尽数吞入炉中。
炉内混沌神火熊熊燃烧,将这些混乱暴戾的“杂质”疯狂煅烧、分解、炼化,最终返本归元,化为最为精纯的大道本源之力,源源不断地反哺己身,夯实道基,拓展道途。
在这股磅礴力量的推动下,姜宇的气息如同决堤洪流,势不可挡地冲破关隘。
大罗金仙中期,成!
“吼——!!!”
然而,他突破引发的浩大动静与那冲霄的神光,如同在沉睡的死亡深渊投下惊雷,彻底惊醒了盘踞在污血毒泥最底层的恐怖存在。
无数双赤红如血、饱含憎恨与杀戮欲望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骤然亮起。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鳞甲摩擦声与嘶哑癫狂的咆哮,密密麻麻、形如巨鲨、周身覆盖着漆黑骨鳞的狰狞怪物。
九幽毒鲛,如同嗅到血腥的饿鬼,从四面八方污秽的阴影中疯狂涌出。
它们口中喷吐著墨绿色的九幽剧毒,所过之处,连沉重的玄水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翻滚冒泡,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浪潮,朝着端坐莲台的姜宇猛扑而来。
姜宇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混沌神光流转,清淅地倒映出这片汹涌而来的恐怖毒鲛狂潮。
他脸上不见惊慌,亦无杀意,唯有一片深沉的悲泯与洞彻世事的澄澈。
这些毒鲛,亦是九婴怨煞与污血结合催生的悲剧,是混乱道蕴扭曲下的可怜造物。
暴力驱逐,只会加深怨孽,徒增业力。
他心念既定,轻声开口,道音清越,却蕴含无上威严:
“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