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伍亿美金，外加一份决定千百万孩子命运的疫苗合同……”
渡鸦重复着，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般的漠然。
她站在昏暗的光线下，身影被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水泥墙上，像一只真正栖息在腐朽之地的渡鸦。
“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尤其是当‘货物’自己送上门，还带着额外的‘赠品’时。”
她的目光扫过伊娃锁骨下隐约可见的蜂鸟纹身，以及林梓明胸前即使隔着衣服也微微起伏的“海洋之星”。
林梓明的心沉入谷底，冰冷而滞重。
之前的猜疑、那一丝侥幸的信任，此刻被彻底碾碎。
赏金猎人……资本集团的合伙人……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包括将无数孩子推向未知的、可能是绝境的疫苗？
比单纯的敌人更令人作呕。
他感到一阵反胃，不仅仅是伤口的痛楚，更是对人性之恶的生理性排斥。
“你不是渡鸦姐吗？……”林梓明的声音颤抖着，不是害怕，而是被背叛的刺痛和更深的绝望，“你……你怎么可以……由纪那么信任你……”
“信任值多少钱？”
渡鸦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
“信任在足够大的利益和威胁面前，往往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她选择了‘归隐’，把烂摊子和危险留给了活着的人。而我，选择了一条更现实的路。”
她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绑在床上的林梓明：
“至于你，林梓明，你很值钱。不仅仅是‘海洋之星’的携带者，不仅仅是可能引向‘摇篮’的活坐标，更因为……你身上流着的血，和某些人念念不忘的‘旧账’。”
旧账？林梓明瞳孔微缩。是指希维亚？还是……夜枭？
“你们想要什么？”
林梓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和绝望解决不了问题。
“钱？合同？拿到了芯片和伊娃，你们就能得到？‘觐见者’会允许你们独吞？”
“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问题。”
渡鸦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过特殊药物。
“‘觐见者’有他们的仪式，资本集团有他们的交易。而我，只需要确保‘货物’完好，并在指定时间送到指定地点。至于中间过程……”
她用刀尖轻轻挑了挑林梓明肩头绷带的边缘冷冷说道：
“一点必要的‘预处理’，让货物更‘安静’，也更有‘说服力’，是惯例。”
她要对伊娃下手？还是要用自己威胁伊娃就范？
林梓明全身肌肉绷紧，被绳索捆住的手腕竭力挣扎，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绳结异常专业，纹丝不动。
“渡鸦，”林梓明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找到一丝裂痕，继续问道：
“夜枭真的是叛徒吗？还是说，叛徒另有其人？你身上的‘味道’，和她那么像……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仅仅是为了钱，你会对自己的血亲下那样的定义？”
渡鸦握着匕首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尽管只是刹那的凝滞，却没能逃过林梓明死死盯住她的目光。
她眼中那复杂的、混杂着悲伤与宿命感的波澜再次闪现，比之前更加剧烈，但转瞬又被更深的冰层覆盖。
“血缘在某些时候，是最无用的羁绊，甚至是最致命的弱点。”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艰涩。
“夜枭选择了她的路，我选择了我的。至于真相……对你而言，很快就不重要了。”
她不再多言，手腕一翻，匕首朝着林梓明被绑在床沿外侧的、受伤的右腿刺去！
不是致命处，但显然是打算加重他的伤势，让他彻底失去行动和反抗能力！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
刚刚赶到的由纪挥手甩出一把飞刀。
“嗡——！！！”
一把飞刀破空而至，渡鸦跃身而起躲过一旁，抽枪向飞刀飞来的方向射击。
渡鸦身形急撤，匕首在指尖灵巧地一转，变为反握格挡的姿势。
那把破空而来的飞刀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夺”地一声钉入她身后的水泥墙，刀柄兀自颤动。
她几乎在避开飞刀的同时，腰侧的配枪已滑入掌心，没有半分犹豫，枪口焰光在昏暗中骤然迸发，子弹射向飞刀袭来的方向——仓库高处一扇破碎的气窗。
碎玻璃如雨般溅落。
一道矫健的身影随着玻璃碎片同步坠下，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缕黑色的轨迹。
由纪落地无声，单膝微屈缓冲，抬起头时，眼中是冰冷的怒意，与渡鸦漠然的目光在空中狠狠相撞。
“果然是你。”由纪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更硬，像蒙了一层霜：
“我一直在想，谁能那么清楚安全屋的漏洞，谁能那么精确地截住他们……原来内鬼就在‘巢’里。”
渡鸦持枪的手稳如磐石，但林梓明离得近，捕捉到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内鬼？”渡鸦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由纪，你离开太久了。‘巢’早就散了，剩下的只有选择。我做了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就是给‘觐见者’当清道夫？就是帮那些用孩子做实验的杂种铺路？”
由纪缓缓起身，手指间不知何时又扣住了两把薄如柳叶的刀片，“夜枭是不是也挡了你的‘路’？”
“住口！”渡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尽管细微，却尖锐刺耳。她眼中那深藏的、被林梓明窥见过的痛苦与狂躁，此刻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封的平静。
“你没有资格提她！你们谁都没有！”
就在她情绪波动的这一刹——
被绑在床上的林梓明，用尽全身力气，将被缚的双脚猛地向上抬起，狠狠踹在床头的金属栏杆上！
“哐当！”一声巨响在空旷仓库里回荡，刺耳无比。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渡鸦的枪口本能地偏转了一瞬。
足够了。
由纪动了。
她没有直接扑向渡鸦，而是侧身甩手，一枚刀片激射向束缚林梓明的绳索，另一枚则划出一道更刁钻的弧线，直取渡鸦持枪的手腕！同时，她脚下的步伐诡异迅捷，不是直线前进，而是借着仓库中堆积的废弃货箱阴影，高速变向，拉近距离。
渡鸦手腕一翻，匕首精准地磕飞了袭向手腕的刀片，火星乍现。
但她对林梓明那边射来的刀片已来不及完全阻拦，只得侧身躲避。
“嗤啦——”
刀片割裂了绳索，也划破了林梓明的手臂皮肤，鲜血渗出，但束缚右手的力道顿时一松。
林梓明闷哼一声，不顾疼痛，立刻用获得自由的右手捡起刀片划开左手的绳结。
渡鸦眼神一寒，不再理会由纪那飘忽的身法，枪口再次对准了床上的林梓明——控制货物是第一优先级！
然而，由纪已经逼近。
她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合身扑上，一手擒拿直取渡鸦持枪的手，另一手并指如刀，戳向她肋下的空档。
动作简洁狠辣，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
渡鸦不得已撤步回防，匕首与由纪的手刀瞬间交锋数次，快得只剩残影。
金属交击的脆响和肉体碰撞的闷响在狭窄空间里炸开。
林梓明终于割开了所有束缚，翻身滚下床，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牙看向旁边床上依旧昏迷的伊娃，伸手去推她：“伊娃！醒醒！”
伊娃毫无反应。
“带她走！”由格斗间隙厉声喝道，她被渡鸦一记凶狠的肘击撞开半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东南角，有通道！”
渡鸦显然听到了，攻势陡然加剧，匕首招招指向由纪要害，试图逼退她，阻拦林梓明。
林梓明知道此刻犹豫就是死。
他强忍腿伤，将伊娃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踉跄着朝着由纪指示的方向挪动。
每走一步，右腿都传来钻心的痛楚，额头上冷汗涔涔。
身后，打斗声更加激烈。
“你以为救了他们就能改变什么？”渡鸦的声音在搏击的间隙传来，带着喘息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冷嘲：
“‘摇篮’的秘密，那份合同背后的东西，早就开始运转了！他们只是钥匙，而我……是确保门会被打开的人！”
“那就连你一起，把门砸了！”由纪的回应伴随着一次重击的闷响。
林梓明不敢回头，他拖抱着伊娃，终于看到东南角一堆破烂帆布下，隐约有一个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似乎是旧的下水道或维修通道。
他用尽全力扯开帆布，一股霉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就在他准备带着伊娃钻入洞口的瞬间——
“砰！”
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子弹没有射向由纪，也没有射向林梓明。
而是打在了林梓明脚前不到半米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碎石！
林梓明骇然回头，只见渡鸦不知何时摆脱了由纪的缠斗，虽然左肩衣物被划破，渗出血迹，但右手枪口正直直地对着他。
她的眼神恢复了那种彻底的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洞。
由纪从侧面再次扑上，试图阻止。
渡鸦没有看向由纪，甚至没有做出大幅度的闪避，只是略微调整了枪口的角度——
“这一枪，不会打偏。”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放下枪，否则我打断他的脊椎，让你亲眼看着他死。”
“师傅，别开枪！你的妹妹叶琳娜我一定帮你解救出来！”由纪丢掉手中的枪，后悔刚才最初机会时不忍心用枪杀死她。
“别叫我师傅，我不是你的师傅，快点离开这里，别坏了我的好事！”渡鸦声音有点颤抖。
“师傅，他是我的丈夫，你放过我们好吗？”
林梓明僵在原地，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他。
伊娃沉甸甸地靠在他身上，呼吸微弱。
由纪也停下了动作，挡在林梓明侧前方，胸膛微微起伏，死死盯着渡鸦。
仓库里陷入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废弃工业区的风声，如同呜咽。
“好吧，由纪你不走，我就先杀掉你！”
渡鸦的食指，缓缓压下了扳机第一道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