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啡？”
林阙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
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嘴，眼神玩味：
“这话要是让见深那几百万粉丝听见，估计得一人一口唾沫把你淹了。”
“粉丝多又不代表就是对的。”
叶曦轻哼一声，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两只手捧着还温热的汤碗，象是在汲取那点温度，
声音低了下来，没了刚才的戏谑，
反而透着一股子清冷的认真。
“《解忧杂货店》里，大家都说浪矢爷爷是在救赎。
可那个想当音乐家的克郎呢？
浪矢爷爷鼓励他坚持梦想，结果呢？他在火灾里死了。”
叶曦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林阙：
“虽然书里说他的歌流传了下去，精神得到了永生。
但这就象是给死刑犯的一顿断头饭，
做得再丰盛，也改变不了结局是死亡的事实。”
“所谓的‘解忧’，不过是给绝望的人找一个继续活下去的借口。
这不是吗啡是什么？”
林阙看着她。
小店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她侧脸的轮廓，
却锐化了她话语里的锋芒。
一个弹钢琴的、被规矩束缚的世家千金，
却能一眼看穿“见深”这个身份的本质。
这可比她在巷子里偷吃梅花糕，还要有趣得多。
林阙身体后仰，靠在那个有些油腻的椅背上，
十指交叉搭在腹部，摆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那你觉得，医生给绝症病人开止痛药，是错的吗？”
叶曦愣了一下。
“你说见深是骗子？嗯……倒是可以这么说！”
林阙笑了笑，语气轻松。
“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法像杨间那样，靠着驾驭厉鬼去对抗绝望。
他们是被鬼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
“对于普通人来说，痛就是痛。
这时候，你是递给他一把可能砍死鬼也可能砍死自己的斧头，
还是先递给他一支吗啡，让他今晚能睡个好觉？”
林阙看了看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这世道本来就是个巨大的icu。
见深只不过是个查房的医生，兜里没那么多起死回生的仙丹，只有几支止痛药。
骗就骗呗，至少病人笑着走的时候，体面点。”
叶曦怔怔地看着他。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
倒映着林阙那张年轻却又老成的脸。
这番话，听起来有些无赖，
却又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和悲泯。
“你……”
叶曦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切入点。
半晌，她突然低下头，
用筷子戳了戳碗底剩下的几根粉丝，小声嘟囔了一句：
“歪理邪说。但我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这就对了。”
林阙拿起桌上的醋瓶子晃了晃。
“就象这鸭血粉丝汤，正宗的都得加辣油。
你非说清汤才健康，那是跟自己胃口过不去。”
叶曦被他这乱七八糟的比喻逗乐了，刚想说什么，
一阵突兀的铃声切断了两人间的空气。
是yirua的《雨的印记》，
这也是林阙在工作室写作经常听的曲子。
降a大调转a大调完整浮现雨夜过后的静幽，
不过在充满鸭油味的小店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叶曦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鲜活的、灵动的神色象是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般的紧绷和乖顺。
她迅速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父亲】。
“我……我得走了。”
叶曦并没有接电话，而是迅速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站起身，重新把那条厚厚的围巾拉起来，
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把那顶米白色的帽子压低。
一瞬间，那个刚才还在吐槽“见深是骗子”的灵动少女不见了，
那个高贵冷艳、却有些木然的钢琴天才又回来了。
“家里人查岗了？”
林阙明知故问。
“恩。”
叶曦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在包里翻找着钱包，却突然动作一顿。
铃声虽然静音了，
但震动还在嗡嗡作响，象是一种无形的催促。
“那个……”
叶曦咬了咬嘴唇，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语速极快。
“江湖救急。”
林阙挑眉：“？”
叶曦有些难以启齿地指了指那个还在震动的包：
“我没带现金，微信里……绑定的卡有消费提醒，我爸会看到定位。”
叶曦咬了咬嘴唇，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语速极快。
“你帮我付一下，我用小号转给你？
我有私房钱，就是都在小号里，还没提现……哎呀来不及解释了！”
说到最后，她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眨了眨，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
林阙了然，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
调出二维码，往桌上一推。
“嘀。”
叶曦那部贴着卡通贴纸的私密手机迅速扫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一条好友申请。
林阙定睛一看，险些没绷住。
申请人的头象是一只弹着钢琴的卡通萌兔，
背上却煞风景地背着一把大铁锤，网名更是重量级
【在逃贝多芬】。
林阙抬头看了一眼叶曦。
这姑娘一身名牌，气质清冷高贵，
背地里却顶着这么个网名？
这反差，绝了。
“通过一下。”
叶曦晃了晃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
“我真得走了。哦对了，我还没给你说我的名字。
我叫叶曦，今天……谢谢你的汤，还有你的歪理。”
说完，她没等林阙回应，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转身飞快地掀开门帘钻进了寒风里。
棉门帘晃动了几下，带进来一股冷风。
林阙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又看了看手机上的那个暴躁兔子头像，手指轻轻点了“接受”。。
【在逃贝多芬】：不用找了，算封口费！不许跟别人说我喝鸭血粉丝汤！
林阙看着那个显眼的红包，忍不住笑出了声。
【木欮（ jué）】：封口费就不必了，下次请我吃梅花糕就行。记得，要那家没开门的。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重新靠回椅背上。
“老板，结帐！这两份一起算。”
“好嘞！”
老板擦着手跑过来。
“一共三十六。””，气笑了。
这大小姐。
十八块的饭钱，二十块的封口费。
合著她那条关于鸭血粉丝汤的大秘密，就值两块钱？
付完款，林阙刚想把手机塞回兜里，
馀光忽然瞥见窗户纸上，影影绰绰映出了几道晃动的人影。
巷子里原本只有风声，
此刻却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交谈。
林阙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刚升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衣领。
这时，店门口的棉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刺眼的闪光灯瞬间爆发，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这儿！”
一声压抑不住的兴奋嘶吼划破了小店的宁静。
小店四周的顾客都不明所以抬头看向了这个方向。
紧接着，
一个扛着摄象机的壮汉和一个手持话筒的记者野蛮地挤了进来，
镜头和话筒象两管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林阙。
“林阙同学！关于您在论坛上公然评击方主编是‘诈骗’的言论，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听说您拒绝佩戴代表胸牌，这是对省作协的公然对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