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灵魂摆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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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清晨,雾气还没散。

《十月》杂志社的主编办公室里,那盏落地灯亮了一整夜。

助理小陈手里提着两份热腾腾的小笼包和豆浆,

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主编办公室的厚重木门。

百叶窗紧闭,几道光斑斜切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屋里烟味呛人。

“主编?方老师?”

小陈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没人应答。

他借着微光看去,

只见宽大的真皮办公椅背对着门口,面朝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扶手边,

指尖甚至还夹着半截早已燃尽成灰的香烟,

烟灰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积了一小堆。

小陈心里“咯噔”一下。

方主编平时最讲究仪表和洁癖,这种失态简直前所未见。

“方老师,我买了早餐,今天上午还有个……”

小陈一边说着,一边绕过办公桌准备去叫醒。

然而,当办公椅缓缓转过来时,

他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豆浆扔出去。

方振云转过椅子。

他两眼全是血丝,眼袋浮肿,一夜之间象是老了十岁。

下巴上全是青硬的胡茬。

他就那么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犀利,反而是一片空洞。

“小陈啊。”

方振云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象是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小陈愣在原地,甚至忘了把早餐放下。

他跟着方振云干了五年,

见过这人在酒桌上纵横捭合,见过他在审稿会上雷厉风行,

甚至见过他愤怒地摔杯子骂人。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方振云。

没有愤怒,没有暴躁,

平静得象是一潭死水,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方……方老师,您说什么呢?

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咱们杂志社在您的带领下……”

小陈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些场面话。

“行了。”

方振云摆了摆手,动作迟缓而疲惫。

他缓缓撑着扶手站起身,因为坐了一整夜,

双腿早已麻木,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小陈连忙要去扶,却被方振云推开了。

他跟跄着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苏醒的六朝古都。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方振云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那个见深那个造梦师以及那个高中生的话,

在他的脑海里滋滋作响,烫了一整夜。

“我们是野火,风一吹, 就会烧过来。”

“高台之上,难知水温。”

“真正的路是走出来的,而非求来的。”

“呵!”

方振云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自嘲地笑了一声。

“小陈,我以前总觉得,我是守门人。”

方振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得把那些脏的、乱的都拦在外面,只放金子进来。

结果发现,这一直守护的,

可能只是一座没人在意的空中楼阁。”

昨天的画面再次在他脑海中闪回。

论坛在一片混乱中结束后,省作协立刻召开了内部闭门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方振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想把这次事故定性为“年轻人的无知与狂妄”,

甚至想动用关系给林阙的学校施压。

然而,当顾长风主席走进会议室时,一切都变了。

那位老人手里还拿着那个被林阙扔掉的胸牌,

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欣慰。

“振云啊。”

顾长风把胸牌轻轻放在桌上,那是方振云的座位前。

“你觉得这孩子是在砸场子?”

“难道不是吗?顾老,这种无组织无纪律……”

“不。”

顾长风打断了他,目光如炬。

“他是在告诉我们,这潭死水,该活了。”

梁文友副主席也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振云,你我都是从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走过来的。

那时候,文学是号角,是投枪。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只敢用它来裱糊门面了?”

顾长风拿起那枚胸牌,轻轻摩挲着:

“这孩子,他把荣誉扔了,是因为他觉得这荣誉烫手,名不副实。

他不是在羞辱作协,他是在提醒我们,

别忘了我们这群写字的人,根扎在哪里。”

“高台之上,难知水温……这句话,是见深写的,也是说给我们听的。”

顾长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造梦师的野火,见深的春风,林阙的惊雷。

这三者看似不同,实则同源。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会痛的现实。”

“振云,你守门没有错。

但时代变了,门外的世界也变了。

你不能只守着一亩三分地,把所有想破门而入的新鲜空气都当成洪水猛兽。”

顾长风把胸牌推回到方振云面前,语气沉重。

“守门人,有时候也得回头看看,

自己守的,究竟是宝库,还是坟墓。”

……

方振云收回思绪,

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个憔瘁的自己,苦涩地摇了摇头。

“小陈。”

“哎,我在。”

“把之前那个针对‘造梦师’和‘见深’的打压计划,全撤了吧。”

小陈大吃一惊:

“撤了?

可是方老师,咱们为此准备了好几个月,连通稿都……”

方振云摆手打断了助理的话,

他缓缓转过身,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

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是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奈。

“撤了吧。”

方振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抽干力气的虚弱。

“顾老他们看到的,是所谓的希望和活水……”

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眼神阴鸷。

“但我看到的,是规矩的崩塌,是火烧到自己身上的疼!”

他不是听不出顾长风话里的敲打,但他更明白,

当野火被冠以希望之名时,

它就不再是能轻易扑灭的火星,而是得到了官方默许的燎原之势。

“再拦着,就不是守门,是螳臂当车了。”

他苦涩地补充了一句,象是说给小陈听,又象是说给自己听。

“等到火烧到《十月》的招牌上再退,

那可就……更难看了!”

……

g118次列车。

商务座车厢。

车厢内恒温24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

将窗外飞速后退的苏南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沉青秋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她到现在还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就在昨天晚上,她还要死要活地担心自己的学生会不会被全省封杀。

而现在,那个“肇事者”正坐在她斜对面,

把座椅调成了全躺模式,脸上盖着一本杂志,

睡得那叫一个没心没肺。

而在林阙旁边的位置上,平日里傲气十足的学霸赵子辰,

此刻正拿着一个小本子,

一边偷瞄林阙,一边疯狂地记着什么。

今天早上他听说林阙获得了省作协会员的消息,

震惊得一早上都没吃下去饭。

“林阙。”

沉青秋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水杯,

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杂志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老师,我正在进行深度的文学构思,勿扰。”

“别装睡了。”

沉青秋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你现在是省作协的名誉会员了。

你知不知道,这看似是‘护身符’,但同样也是一份‘枷锁’?”

林阙拿下了脸上的杂志,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清醒得很。

沉青秋的担忧,他懂。

所谓的“枷锁”,他也清楚。

但他两世为人,最明白一个道理:

所谓的规则和束缚,只对弱者有效。

顾长风和梁文友给他的,不是束缚,而是一把可以撬动更大资源的钥匙。

林阙露出一张还没睡醒的脸,打了个哈欠:

“老师,您想多了。

这玩意儿就象学校发的奖状,贴墙上好看,但真不能当饭吃。

真要说它是什么枷锁,那也是个黄金的。

以后再有人想拿规矩找我麻烦,总得先掂量掂量这枷锁的分量吧?

您看,这不就省了您以后再替我写申诉材料的功夫了吗?”

沉青秋嘴角抽搐。

这小子总有那种歪理邪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能力。

就在这时,车厢里原本安静的氛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提示音打破。

那是沉青秋手机特别关注的提示音。

不仅是沉青秋,连带着后排几个正在玩手机的年轻乘客,也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呼声。

“卧槽!更新了!”

“终于来了!!”

沉青秋心头一跳。

这种架势,除了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疯子”,还能有谁?

她迅速点开红果阅读app。

果然,那个黑红色的头像依然充满了压迫感。

【地狱造梦师】发布了新动态。

没有长篇大论的感言,

没有对之前文坛风波的回应,甚至没有一句多馀的废话。

只有一张漆黑的底图,

上面用血红色的字体,

极其潦草地写着八个大字——

新书预告:

《灵魂摆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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