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福旦大学华光楼。
这座号称高校第一楼的教程建筑,
此刻正被一种肃穆且压抑的氛围笼罩。
第十三层的整层机房已被临时征用,
门口立着两块蓝底白字的警示牌:
“阅卷重地,请勿喧哗”
以及“全封闭管理,禁止电子设备入内”。
这里是“扶之摇”全国中学生征文大赛的苏省北区阅卷中心。
机房内没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取而代之的是数百个鼠标点击的脆响,密密麻麻。
空气里混杂着机箱散热的焦糊味,以及那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风油精味。
为了保证绝对的公平与专业,这次阅卷系统采用了最新的“文枢”六代端。
每一位阅卷人都需要经过虹膜扫描和指纹双重认证才能登录。
屏幕上,考生的姓名、学校、地区全部被马赛克屏蔽,
只留下一串冰冷的条形码和正文内容。
坐在c区第三排的周宇摘下眼镜,狠狠地按了按眉心。
作为福旦中文系的博士生,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发掘朴玉的愉快旅程,
为此还特意推掉了博导的课程。
但这四个小时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脑仁象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哎哟,我不行了。”
周宇把鼠标一推,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谁有眼药水?借我续条命。”
旁边一位扎着马尾的女生递过来一瓶亮视,顺便翻了个白眼:
“怎么周博?又看到奶奶复活了?”
“比那个还惨。”
周宇仰着头,任由冰凉的液体滴进眼框。
“这篇写的是久旱逢甘。
好家伙,这位学弟真就写种地啊!
写他家那二亩地干得裂口子,然后下了一场雨,他爷爷高兴得在地里打滚……
唉,这是文学比赛,不是农业频道致富经啊!”
“知足吧。”
后排的一个男生接话,语气里满是生无可恋。
“我这边才叫灾难现场。
题目是喜事,结果这帮学弟学妹全写成了感动华夏。
我这一下午,光是旅游遇到老乡就看了二十多篇,
考试失利后妈妈的拥抱看了三十多篇。
我现在感觉有点齁得慌。”
阅卷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但这笑声里更多的是无奈。
这就是命题作文的通病。
喜事这个题目,看似门坎低,谁都能写两笔。
但也正因为门坎太低,导致素材库严重撞车。
为了求稳,大部分考生都选择了最保守、最正能量、也最乏味的切入点。
就象是流水在线生产出来的塑料花,看着鲜艳,闻着全是胶水味。
“大家都辛苦了。”
一道温和声音传来。
循声看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手,慢悠悠地从过道里走过来。
正是福旦文学院的副院长,也是这次阅卷组的组长,陈敬之。
“陈院好。”
“教授好。”
几个年轻的阅卷人连忙坐直身子。
陈敬之摆摆手,示意大家放松。
他走到周宇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没打分的页面,笑着问:
“同质化太严重,审美疲劳了吧?”
“陈院,真不是我们挑剔。”
周宇苦着脸,指了指屏幕。
“这届学弟学妹们文本功底倒是不差,排比句用得那叫一个丝滑,成语也是一套一套的。
但就是……没味儿。”
“没味儿?”
陈敬之挑了挑眉。
“对。”
周宇组织了一下语言。
“全是那种为了喜而喜,还有就是强行煽情。
4个多小时,看了一百多份稿子,
感觉象是在看一百多份不同字体的标准答案。
没有那种……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东西。”
陈敬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阅卷人。
这些都是文学院精挑细选出来的骨干,眼光毒辣。
能让他们集体感到疲惫,说明这次的“喜事”,
确实把这帮孩子给框住了。
“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孩子们见得多了,反而想得少了。”
陈敬之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着。
“他们习惯了短平快的反转和爽点,习惯了套路化的表达。
真让他们沉下心来去解构一个题目,去挖一挖生活里的刺,难啊。”
“行了,休息十分钟,继续吧。”
陈敬之拍了拍周宇的肩膀,把矿泉水递给了他。
“沙里淘金,本来就是个苦差事。没准下一篇,就能给你们个惊喜呢?”
“唉,希望吧!”
周宇叹了口气,躬敬接过矿泉水。
休息时间结束。
阅卷室里重新响起了密集的鼠标点击声。
周宇机械地移动鼠标,给了一篇《夏国的喜事》一个c评分之后。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被这些喜事榨干了,
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最后一丝博士生的职业操守,
才没有直接给这篇文章打上“模板文,不予置评”的标签。
他放空大脑,认命般地点开了下一篇,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求你了,来点不一样的,哪怕是写得烂出天际也行。
屏幕闪铄,新的文档加载出来。
标题只有四个字。
周宇眯起眼,视线聚焦在那四个黑体字上。
《范进中举》。
“中举?”
周宇愣了一下。
“这名字……一听就是奔着金榜题名这个点去的。”
他心里已经给这篇文章缺省了几个俗套的走向:
无非是寒门学子十年苦读,一朝题名,全家欢庆,
最后升华到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的结合。
唯一的看点,
可能就是作者的文本功底和历史细节的考据是否严谨了。
他这么想着,带着审视和挑剔,滑动了滚轮。
第一段,没有那种光阴似箭的废话,也没有喜鹊枝头的俗套描写。
直接就是一句对话。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
周宇的手指顿住了。
这语言风格……白话文?
而且是那种极具明清韵味、老辣干练的白话?
他继续往下看。
【说着,往后一脚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
【老太太慌了,用水灌了过来。
他爬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
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
……
随着周宇继续往下看。
瞳孔一点点不自觉的收缩。
这画面感……
很强。
不过这哪里是在写喜事?这分明是在写一场癫狂。
一个考了半辈子、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老书生,
在一朝得志后的那种失态、那种疯魔,
仅仅用了寥寥数语,就活灵活现地立在了纸上。
刚才那种昏昏欲睡的困意,瞬间被一股冷意驱散。
周宇坐直了身子。
他看到了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胡屠户,
那个总是骂女婿是“现世宝”的市井小人,
此刻正提着那双油腻腻的大手,在众人的怂恿下,
要去打醒这个新晋的“老爷”。
【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声:“该打!”一个嘴巴打将去。】
这一巴掌,打在范进脸上,也敲在了周宇的心口。
荒诞。
极致的荒诞。
在所有人都在歌颂“金榜题名”是人生大喜的时候,
这个考生,竟然把这件喜事,
写成了一场闹剧,一场丑态百出的现形记。
周宇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引得周围疲惫的阅卷人纷纷侧目。
他全然不顾,伸手就按下了文枢系统旁的紧急调用按钮。
正在隔壁房间喝茶的陈敬之,紧急红灯亮起,微微皱眉,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他刚走到门口,周宇就立马迎上来:
“陈院!”
陈敬之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个平时稳重的博士生:
“怎么了?”
周宇一把抓住陈院长的骼膊,将他拉到自己的座位前,指着屏幕。
“您快来看这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了!”
“这篇稿子……
分不清是喜事,还是……
闹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