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初夏。
天公作美。
日头选的很好,风里带着股暖烘烘的草木味儿。
“嗤——”
气动门泄压的声响有些刺耳,红色大巴缓缓停下。
刚停稳,费允成就从最前排的导游座上立刻站了起来。
他在这种大场面下总显得格外亢奋,
手里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扩音器被捏得吱嘎作响。
“都醒醒神!带好随身物品,特别是准考证和身份证!”
车厢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费允成第一个跳落车。
深色polo衫绷在身上,他往车门旁一杵,目光如炬。
紧接着,沉青秋和严芳带着江城一中的十九名“幸存者”鱼贯而出。
哪怕平时在学校里再怎么老成持重的同学们,
此刻眼里也是藏不住的亮光。
这里,是金陵。
六朝烟水气,最是帝王州。
和江城那种老牌工业城市的钢筋水泥不同,
这里的街道并不宽得离谱,却被两排参天的法国梧桐遮得严严实实。
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握,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
洒在柏油路上,成了斑驳的金币。
“那就是金大吗……”
张雅抓着书包带子,看着不远处的金陵大学的大门,小声感叹。
“感觉连树都比咱们那儿有文化。”
林阙压了压帽檐,跟着队伍下了车。
脚刚沾地,一股混着灰尘和历史的厚重感就扑面而来。
这次带队的阵容可谓豪华。
教导主任费允成挂帅,语文组组长严芳压阵,
班主任沉青秋负责后勤和心理疏导。
“排好队!两人一列!”
严芳板着脸,但在看到这满街梧桐时,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里走。
复赛的考点,就设在金陵大学。
这座百年名校,本身就是个景点。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爬山虎在红色的窗棂上肆意生长。
北大楼前的草坪上,甚至能闻到百年前的墨香。
但此刻,这点墨香完全被鼎沸的人声给冲散了。
“我的天……”
李博文刚进校门,脚下的步子就顿住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用理科生的思维估算一下眼前的人流密度,
最后只能给出一个结论:
密恐福音!
太大了。
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
来自苏省十三个地级市、近八千名通过初赛的顶尖学子,此刻全汇聚在这儿。
五颜六色的校服把广场填得满满当当。
吴侬软语的软糯、江淮官话的硬朗,还有苏北口音的豪爽,
几千张嘴同时开合,嗡嗡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是学霸”四个字。
那种只有在同类之间才能感应到的磁场,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别看了。”
沉青秋走到队伍最后,拍了拍李博文的肩膀。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面又会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明天过后都会淘汰。
人多不代表强,大多是分母。”
这话很冷,但很管用。
费允成看了看表,转身对众人喊道:
“现在是九点半,离入场签到还有一个小时。
解散!就在这中心广场附近活动,熟悉一下环境,但也别跑远了!
十点半准时在北大楼底下集合!”
“好——”
回答稀稀拉拉,心思早就飞了。
队伍一散,原本紧绷的学生们瞬间撒了欢。
有的跑去和着名的北大楼合影,有的凑到别的学校队伍边上打探军情,
还有的干脆找个草坪躺下,感受这顶级学府的地气。
林阙没去凑热闹。
他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
甚至还不知从哪摸出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这人堆里,低调才是王道。
他掏出手机,对着不远处体育馆上方那条巨大的红色横幅:
【“扶之摇”全国中学生征文大赛(苏省)复赛区】
随手拍了一张。
照片构图很随意,却透着股“我来了”的松弛感。
打开微信。
【木欮】:到了,可别说我来了没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象是石沉大海。
林阙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动静。
若是搁在往常,哪怕是在练琴,
那个网瘾少女也会在三分钟内秒回个表情包,
或者发一段语音控诉教授的非人折磨。
“看来是真忙啊。”
林阙收起手机,并不意外。
八月的欧洲巡演,对于叶曦那种级别的钢琴家来说,
确实是要命的硬仗。
这会儿,她估计正被关于琴房里,跟那架施坦威死磕呢。
不去打扰,也是一种默契。
他双手插兜,独自一人穿过人群,
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溜达。
金陵大学,林阙前世没少听说,但一次也没进来过。
那会儿他考的是隔壁的东南大学。
两所学校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中间就隔着几条巷子。
前世四年,他在隔壁为了学分和论文熬秃了头,
却从未踏进过这座被称为“东方最美校园”的邻居大门一步。
如今重生回来,倒是补上了这个遗撼。
“也就是树多了点,楼旧了点。”
林阙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看着不远处爬满藤蔓的钟楼,
心里那点关于前世的惆怅刚冒了个头,就被他摁了回去。
路过自动贩卖机,林阙停下脚步。
五月的金陵已经有了点暑气,嗓子有点发干。
人脸识别后,贩卖机的机械手臂托出来一罐冰镇可乐。
“听说了吗?初赛那个‘优选’。”
一个声音突然钻进耳朵。
林阙刚伸向取货口的手指微微一顿。
就在贩卖机侧面,阴凉处,站着几个男生。
看校服款式,白衬衫配深蓝西裤,胸口绣着金色的校徽。
金陵中学。
这可是苏省高中的扛把子,
里头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在普通学校当状元供着。
说话的是个戴无框眼镜的男生,
个子很高,手里拿着瓶巴黎水,
语气里带着股不解。
“听说那个优选写的是《金榜题名》?
这题目都被写烂了,还能拿特权?组委会脑子瓦特了?”
高个摇了摇头,神色倒是严肃几分。
“别轻敌。我听我表叔说了,那文章在福旦阅卷组那边引起了地震。
陈敬之陈院长亲自拍板给的优选,说是把‘喜事’写绝了。”
“陈院长?”
同伴愣了一下。
“福旦文学院的那个?”
“对。而且……”
高个压低了声音,象是分享什么机密情报。
“为了防抄袭,到现在都没公开全文。
就露了个标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