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高跟鞋的声音远去,小店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呼——吓死我了!”
叶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象是刚打完一场硬仗,瘫软在椅子上。
但下一秒,她就立刻坐直了身子,挑起一大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叶曦含糊不清地感叹着,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模样,哪还有半点舞台上高冷女神的影子。
林阙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也拿起了筷子,
却没急着吃,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都说是燃料了,就得烧得久一点。”
叶曦咽下口中的面条,被辣得吸了口气,一边拿手扇风一边冲林阙竖起大拇指:
“林大师,你刚才那套理论叫……《低血糖哀鸣曲》?亏你想得出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洋姐那表情。”
“我说的是实话。”
林阙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皮肚,放进嘴里。
“艺术本来就是人的艺术。人都没劲儿了,哪来的神性?”
叶曦愣了一下,嚼着面条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看着坐在对面安静吃面的少年,在幽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刚才洋姐发火的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慌。
那种长期被管控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林阙只是几句话,就轻描淡写地把挡在她面前的那座大山给搬开了。
甚至还把它变成了一张可以让大家都坐下来的桌子。
“林阙。”
叶曦突然喊了一声。
“恩?”
林阙抬头。
“其实……”
叶曦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荷包蛋,声音小了点。
“我刚才想说,那个视频,我确实看了好几遍。”
林阙挑了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叶曦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认真:
“主要是因为……你说得太好了。真的。”
叶曦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以前我觉得弹琴是为了拿奖,是为了不让我爷爷我爸爸失望,是为了洋姐的合同。
但刚才听你那么一忽悠……
我突然觉得,为了这一碗面弹琴,好象也挺值得的。”
林阙看着她。
那个在金色大厅里精致的少女,
此刻在这个充满了油烟味的角落里,嘴角沾着红油,却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灵魂。
“那就为了这碗面。”
林阙举起手里的可乐罐,轻轻碰了碰叶曦面前那个大海碗的边缘。
“干杯。”
叶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举起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碗,豪迈地跟可乐罐碰了一下。
“干杯!”
清脆的碰撞声,在这个有些嘈杂的夜晚,显得格外动听。
吃完面,两人走出巷子。
夜风吹散了身上的燥热,也吹散了那一身油烟味。
洋姐的那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路口,双闪灯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象是无声的催促。
“我得走了。”
叶曦有些不舍地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转过身看着林阙。
“复赛要是过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少不了你这顿庆功宴。”
叶曦突然向前半步,
那双贴着卡通创可贴的手在身侧攥紧了衣角,目光在林阙脸上停了几秒,
最后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只是璨烂一笑,用力挥了挥手。
“那……下次见?不对,如果进了决赛,应该是会去京城的吧?”
“想那么远干嘛。”
林阙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轻松。
“反正你在金陵跑不掉,下次换家你洋姐不知道的店,放心大胆的吃!”
“好!”
叶曦笑得眉眼弯弯,转身朝商务车跑去。
跑出几步,她脚步一顿。
回头,少女双手拢在嘴边,冲着巷口那道人影喊了一嗓子:
“林老师!你今天特别帅!”
喊完根本不看林阙反应,拉开车门,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商务车缓缓激活,滑入车流。
路灯下,少年看着商务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他单手插兜,无奈地摇摇头。
这姑娘,倒是比之前鲜活多了。
拉低帽檐,转身融入相反的夜色。
……
从金陵回来的日子,过得象是在倒时差。
那种长达八小时的极限脑力压榨,后劲大得惊人。
哪怕过了一周,高二(3)班的部分角落依然飘着一股“脑干缺失”的颓丧味儿。
李博文连着三天没在晚自习刷物理题,
而是盯着窗外的柳树发呆,据说是为了思考“那个反转到底有没有逻辑漏洞”。
直到周三,这股丧气才被一个重磅炸弹给炸散了。
“墨韵奖”官方微博,置顶了一条动态。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极具设计感的黑色海报。
海报中央是一艘在孤独的小船,船头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配文只有短短两行,却字字珠玑:
【见新锐之锋芒,探文学之海深。本周五晚八点,墨韵奖,不见不散!】
这条微博一出,就象是一块滚烫的钠丢进了水里。
“见”字开头,“深”字结尾。
网友何其敏感。
仅仅半小时,
后面跟了一个红得发紫的“爆”字。
课间操刚结束,教室里就炸了锅。
“哇!活的!见深大佬要参加墨韵奖了!”
吴迪拿着手机,激动得差点跳到课桌上:
“官方这话什么意思?不见不散?这是要露脸首秀啊!”
“真的假的?”
前排的女生也转过头,眼里冒着星星。
“网上都传疯了。有人说见深是个历尽沧桑的大叔,也有人说是高知精英。
不管是哪种,这可是文学界的神秘大神啊!”
“我看未必。”
李博文虽然这样说,但眼神早就飘到了吴迪的手机屏幕上。
“见深老师不太喜欢热闹,而且新潮把保密工作又做得那么好,说不定就是个视频连接数。”
“视频连接数也行啊!只要能听听声音我就知足了!”
后排女生一脸憧憬。
“能写出‘如果命运是一条孤独的河流’这种句子的男人,
声音一定充满了磁性,是那种低音炮,绝对的!”
坐在后排靠窗的林阙,手指顿了一下。
低音炮?
他听着自己这还在变声期尾巴上的动静,对此持保留意见。
这帮人怕是对神秘大神有什么误解。
“阙哥,你想啥呢?”
吴迪凑过来,一脸神秘兮兮。
“这见深到底长啥样啊?那种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你说没个四五十年的阅历能写出来?”
林阙停下动作,侧头看了眼同桌,语气诚恳:
“我觉得也是。搞不好还是个满脸褶子的抠脚大汉。”
“林阙!你别毁我偶象!”
张雅回头怒嗔。
“你这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林阙耸肩,不再多言。
他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墨韵奖的宣传,声势浩大。
这就是商业。
资本太懂怎么拿捏人心了。
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术,把公众的期待值拉到了极限。
到时候,无论见深是以何种方式“出现”,
在这种铺天盖地的情绪烘托下,都会被解读成一种“俯视”。
既然有人为他造势,他也没理由不唱完。
林阙关上手机。
窗外,第一声蝉鸣撕破了初夏的闷热。
绿槐门巷南熏细,又听新蝉第一声
夏天真的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