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殿,主殿
“列娜,为师需离殿一段时日。寻常事务仍由你代为处置,繁杂琐事暂且压下,待我归来解决。”比比东目无表情,冷酷依旧。
“好的,老师……”胡列娜抬首应下,声音却带着一丝无奈的干涩。
比比东目光扫过,注意到少女下唇破血,眼角疲惫,遂心生不忍。
“等我回来,你便好好休息一些时日吧。”比比东柔声安慰,摸了摸了少女的栗绒头发。
“谢谢,老师……”胡列娜的脸上露出一丝强颜欢笑地喜悦。
比比东不再多言,紫影一晃,已消失在殿内。
魂导殿,私人工间。
霍雨浩匆匆推门而入,神色不安。
“雨浩?”
千仞雪抬颈,眉头微蹙,金色的眼眸里漾起不安,“你怎么这般着急?还有……”她走近两步,鼻尖轻动,“你身上……是什么香气?”
那香气并非草木芬芳,也非寻常熏香,倒更象某种女子身上清冽又矜贵的体香。
霍雨浩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罕见的、近乎祈求的神色:
“小雪,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但我需要你,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和比比东待在一起。可以吗?”
千仞雪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为什么?”她声音里淬着冰。
“你知道的,她是我杀父仇人。你必须给我一个这么做的理由。”
霍雨浩喉结滚动,眼底挣扎一闪而过,最终还是化为决绝:
“我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那里藏着我最大的秘密。”
他上前一步,握住千仞雪微凉的手,一字一句道:
“你们两个都是我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女人。所以……”
“咚!”
千仞雪从少年的手中立马抽出,下一秒,拳头破空而至,毫无征兆地击打在霍雨浩腹间。
他闷哼一声,跟跄倒退一步,单膝跪倒在地。
千仞雪收回拳头,眼中没有半分温度,没有一丝同情,冷语言人。
“霍雨浩,你好大的胆子,手伸挺长啊?!要不要我让爷爷把你的两只爪子剁掉好了,让你再也不敢碰其他女人。”
“抱歉,小雪……是我的问题。但我想告诉你,我前世的妻子苏醒了,你应该有所感应……我原本就有女人。”
“我确实是知道。”
千仞雪下颌绷紧,“可你染指上比比东,就是不行。我和她,天理难容。”
“是我的问题。”
霍雨浩缓缓站起,再次握住她的手,恳请央求,“暂时先和她相处。之后你想如何对她,我绝不干涉。但现在,先跟我去那个地方。”
他凝视着她翻涌着怒意与痛楚的金眸,声音低哑却清淅:
“我想让你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谈谈……我们的未来。”
霍雨浩缓缓从地上起身,再次拉住千仞雪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眸,说道。
星斗大森林,外围警示之牌。
少年呢喃低语,一道边缘流淌着灰白色雾气的奇异门扉凭空浮现。
门内光影扭曲,散发出糅合了神圣与死寂的森然气息。
“雨浩,这是……?”
比比东紫眸微凝,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红唇。
千仞雪同样望向霍雨浩,金瞳中警剔与疑惑不停翻涌。
“这是我的秘密之一。”
霍雨浩抬手轻触门扉边缘,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怀念,“半位面空间……是我的老师留给我的。”
他想起离开星斗时古月娜的告诫:若欲带外人踏入星斗内核禁地,必经此亡灵半位面中转。此地法则独存,是防止星斗内核之地泄露的绝对屏障。
“随我来。”
他率先迈入空门。比比东与千仞雪对视一眼。少女眼中仍有冰封的敌意,佳人眼中确有温暖的柔情。两人感情虽不同,却在未知面前,达成了某种短暂的、沉默的同盟。
她们几乎同时举步,踏入门内。
刹那,截然相反的两股气息扑面而来:一股是能涤荡灵魂的神圣波动;另一股则是阴冷死寂的亡灵寒气。两股气息在这片独立的空间中诡异交融,冲击着她们的感知。
千仞雪环顾这片生死交织的奇异空间,若非那浓郁的神圣气息中和了亡灵的阴冷,她几乎要以为霍雨浩与大陆人必诛之的邪魂师有所牵连。
“雨浩,”她忍不住问道,“你这老师……究竟是何来历?”
霍雨浩目光投向远处灰白交织的天际,声音里带着发自肺腑的敬仰:“我的老师是神只。真正的神只。”
在他心中,伊莱克斯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师长。
那位在原世界因法则所限未能真正登神的亡灵天灾,却是将他从仇恨深渊中引领而出、重塑其理想与道路的引路人。是老师,更是恩人。
一旁的比比东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讥诮,她心中暗语,神明之间,亦有云泥之别。
那位与她纠缠的罗刹神,阴秽、扭曲、充满恶意的低语,简直令人作呕。
霍雨浩不再多言。他亦许久未曾回归此地,此刻静立闭目,魂力微漾,与半位面中流淌的光元素悄然共振。
“嗡!”
一道直径百米的莹白光圈自他脚下展开,温和而坚定地将比比东与千仞雪笼罩其中。光晕流转,将外界的亡灵气息隔绝,只馀下令人心安的温暖与守护之力。
“等我片刻。”霍雨浩睁开眼,看向光圈中的两人,“我想让你们见到的人……很快就到。”
言罢,他转身步入那道灰白界门,身影消失不见。
霍雨浩离开后的寂静,将时间拉长。
千仞雪背对着比比东,目光落在光晕外灰白地平在线,金瞳深处情绪翻涌,却又被她压成一道无言。
脚步声轻缓响起。
比比东走近了几步,在距离千仞雪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她看着女儿起伏的背影,紫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某种近乎痛楚的柔软。
“小雪……”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能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那语气里褪去了教皇的威严与冰冷,竟透出一丝罕见的、小心翼翼的祈求。
千仞雪肩线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有干涩的声音响起。
“你讲吧,我也拦不住你,不是吗?”
紫黑发身影坐在金发少女三步之距的地方,望向灰色天际,紫眸流转回忆。
“很久以前……我曾无比崇拜一个人。他是我的老师,也是他那一族不世出的天才……是被神明选中的候选人。整个家族都将希望押注于他,予取予求。”
“那时,我也相信……他注定会成为神只,带领我们走向天命所归的道路。”比比东的声音里,透出属于遥远过去的憧憬与纯粹。
“可是,当他终于晋升封号斗罗,距离神位试炼似乎只有一步之遥时……他突然发现,神明的注视……消失了。他,被彻底抛弃,之后,他疯了。”
“他翻遍了所有古籍秘典,试遍了所有可能的方法……依旧毫无头绪。那道通往试炼的门,在他面前永远关闭。”
“就在那段时日……我经过杀戮之都的历练,获得了一处有希望可以成为神明的领域,那时我还感受到了那位神明的注视。”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第一次渗入清淅的、冰凉的嘲讽,“我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帮上他,以为至少……能得到一句认可。”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淅:
“可他根本不在乎。我的领域,我的努力,我的一切……自那之后,在他眼中,或许从始至终,都无足轻重。”
“后来……他不知从何处寻到一则秘闻。”她闭上眼,似在抵抗某种涌入脑海的画面,“他抽离了自己最珍贵的本源天赋……用最不堪的方式,强迫我受孕。”
“诞下的女婴,凝聚了两代人的天资。他将我领域中的部分神性,强行揉入那孩子的血脉。而代价便是我被另一位充满恶念的神只盯上了。”
“自此之后,我成为了那恶神的玩具……日复一日,生不如死。”
光罩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些压在心底二十馀年的暗影,第一次被言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千仞雪忽然转过身。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感动,只有近乎尖锐的清明:
“生不如死?”她讥诮一笑,“可我看你现在,活得倒不差。”
她的目光如针,刺向比比东:
“你既然知道是我母亲,又为何来抢你女儿的男人?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刚才雨浩匆匆赶来,身上散发的全是你的臭味。”
比比东无奈一笑,没有回答,自顾自继续讲述下去。
“我无法忍耐他的背叛,他明知道我有喜欢之人的前提下,依旧如此,丝毫不悔。”她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淅。
“最终我杀了他。我的老师,你的父亲。我从未后悔。若非他,我不会变成后来那般模样……或许,也不会有你。”
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望向千仞雪的眼睛,目光复杂难辨: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爱上别人,走另一条或许结局仍是错误的路……可谁的人生,又一帆风顺呢?”
话锋忽转,语气里竟渗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释然:
“所以,我想谢谢你……小雪。谢谢你让我认识了雨浩。看见他护着你,放在以前,我只会觉得刺眼、厌恶。可现在……我只会感到高兴。看着你平安长大,得人所爱……真的,很好。”
“所以你就嫉妒了?”千仞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如剑,“你就来抢了?比比东,你身为教皇的尊严呢?身为女人的廉耻呢?!”
“我不是有意的!”
比比东声音微颤,第一次显出几分仓皇,“这一切始于一场意外。我提过的那恶神,她不断向我灌输对雨浩的邪念……甚至后来,不知为何,竟想逼我杀了他。我遏制住了杀心,可那早被种下的、扭曲的爱欲,却无法消掉。”
她偏过头,避开了少女灼人的视线:
“所以我就……”
“所以就食髓知味了?”千仞雪冷笑,胸膛起伏,“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榨取他?我一次都未曾有过!”她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那句,“你们……到底做了几次?”
“两次。”比比东脱口而出,神情竟有几分苍白的认真,“真的只有两次……我可以发誓。”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未曾间断,便只算作“一次”。而那两次“意外”,早已在她的心湖中,正义凛然的成为一瓢之饮。
千仞雪凝视着比比东那双罕见的、褪去所有伪装后只剩下疲惫与坦诚的紫眸。良久,她撇了撇嘴,语气复杂却不再冰冷:
“我明白了,比比东。”
她拉到一个既不亲近也不敌对的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淅:“虽然我们之间问题如岳……但眼下,不防碍我们暂时休战,联手对付一个更麻烦的敌人。”
“敌人?”比比东眉头蹙起,面露不解。
“霍雨浩的原配。”千仞雪一字一顿,目光直视对方。
“原配?!”比比东愕然,“他才多大?哪里来的……”
话未说完,她忽然顿住。脑海中闪过少年身上那些超越年龄的沉稳、层出不穷的秘密、以及某些深不见底的眼神。
千仞雪看着她的神情变化,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脚尖轻轻点了点脚下灰白相间的大地。
“他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遥远的感慨,“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那时我还以为,他和我一样,只是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而我,想要把他拉出那片深渊。”
她顿了顿,金眸中泛起一丝自嘲的温柔:
“结果没想到,被救赎最多的……反而成了我自己。”
“我明白了,那我们暂时合作。”比比东紫眸坚定,语气凝重,伸出了她的手。
千仞雪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纤细、白淅、也曾是她仇恨与恐惧的来源。
她轻叹一声,抬起手,轻轻握了上去。
母女二人隔着一步之遥,第一次不是以仇敌,而是以某种荒诞又现实的同盟者身份,站在了同一条战在线。
灰白世界再次陷入沉寂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