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鬓角灰白的侍应生领班（姑且称之为“灰鬓领班”）的骤然暴起，
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拍卖厅内压抑的僵持。
他选择的方向极为刁钻——并非宾客云集的主出口，也非有重兵把守的前厅通道，
而是侧后方一条相对僻静、通往紧急疏散楼梯和内部工作区的狭窄走廊。
那里只有一名背对大厅、正警惕地盯着另一方向的年轻华捕值守。
“拦住他！”
刘巡长的怒喝与韩笑的暴喝几乎同时炸响！
距离最近的韩笑，在林一发出“别动”指令后又收到“有异动就出手制止”的信号下，早已蓄势待发。
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没有直接扑向“灰鬓领班”，
因为距离稍远，且中间隔着惊叫闪避的宾客。
只见他虎目圆睁，猛地一扯身旁一张沉重的橡木高背椅，
手臂肌肉贲起，低吼一声，竟将那椅子当作巨型暗器，朝着“灰鬓领班”斜前方、
靠近通道口的一张摆放着银质餐具和玻璃器皿的服务长桌，狠狠掼了过去！
“哐当——哗啦——！！！”
巨响震耳！沉重的橡木椅与长桌轰然相撞，
桌上码放整齐的香槟塔、水晶杯、银盘如同遭遇了风暴，瞬间倾覆、碎裂、四散飞溅！
晶莹的碎片、流淌的酒液、翻滚的水果点心，
伴随着几名靠近宾客的尖叫，在灯光下交织出一片狼藉混乱的光影！
这是纯粹的、蛮横的暴力干扰！不是为了伤人，就是为了制造最大的混乱和声响，
吸引全场——尤其是那名值守华捕和更多巡捕——的注意力！
效果立竿见影！那名背对走廊的年轻华捕被身后的巨响惊得猛然转身，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警棍。
大厅内其他方向维持秩序的巡捕，以及正与冷秋月交谈的刘巡长，
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吸引了目光，纷纷扭头望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瞬间！“灰鬓领班”冲到了通道口！
那名年轻华捕虽然被巨响惊动转身，但视线和反应还是慢了半拍。
“灰鬓领班”眼中凶光一闪，丝毫没有减速，反而借着前冲之势，
肩膀猛地一沉，如同蛮牛般狠狠撞在了年轻华捕的胸口！
“呃啊！”年轻华捕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
后背重重砸在墙壁上，一时岔气，手中的警棍也脱手飞出。
“灰鬓领班”毫不恋战，撞开缺口后，身形如狸猫般一闪，已没入那条昏暗的走廊深处，速度极快！
“站住！开枪了！”刘巡长又惊又怒，拔出手枪，厉声大喝，拔腿就追。
几名附近的巡捕也反应过来，纷纷呼喝着追了过去。
宾客们更是吓得趴下或四散躲避，现场一片大乱。
“追！别让他跑了！”韩笑此刻也大吼一声，作势要追，
但脚下却巧妙地“绊”了一下，撞翻了另一把椅子，
又引起一阵惊叫，进一步阻挡了后面几名巡捕的路线，
为那“灰鬓领班”争取了不到两秒，但至关重要的逃遁时间。
而就在韩笑制造巨响、吸引全场注意力的同一刹那，林一动了。
他没有像韩笑那样高调追击，也没有像其他巡捕那样呼喝着冲过去。
他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趁着所有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被韩笑制造的混乱、
以及“灰鬓领班”逃窜的身影所吸引的刹那，身形微微一侧，
贴着墙根阴影，以一种近乎滑行的姿态，悄无声息地、迅捷无比地“滑”进了那条走廊入口旁边、
一个被厚重帷幕半掩住的、摆放着清洁工具和闲置花瓶的凹陷死角。
这个位置，既能观察走廊入口，又完美地避开了大厅绝大部分视线。
进入死角后，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墙壁，将自己完全融入阴影。
短短几秒后，刘巡长带着两名巡捕，气喘吁吁地冲到了走廊入口。
他们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年轻华捕（正在挣扎着爬起来），
又看了一眼幽深昏暗、似乎传来急促脚步声远去的走廊，
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追了进去，吆喝声和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更多的巡捕和闻讯赶来的洋行警卫涌向走廊入口，
试图封锁，但内部结构复杂，一时显得有些混乱。
就在这第二波混乱尚未平息、注意力再次聚焦于走廊方向的瞬间，林一从死角中悄然闪出。
他没有跟随巡捕大队进入走廊主道——那太显眼，
且容易与追兵撞上。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走廊入口两侧。
主走廊笔直通向紧急疏散楼梯和后方的工作区（厨房、储物间等），
那是“灰鬓领班”逃窜的明面方向，也是巡捕追击的方向。
但在主走廊入口右侧，约三米处，有一扇不起眼的、刷着与墙壁同色油漆的小门，
通常用于杂物出入或员工通行，此刻虚掩着。
林一没有任何犹豫，如同鬼魅般贴近那扇小门，侧耳倾听——门后没有明显动静。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无声地掩上。
门后是一条更窄、光线更暗的辅助通道，堆放着一些清洁用品和闲置的桌椅，
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和消毒水味道，这里显然是后勤区域。
林一没有停留，他迅速判断方向——根据之前预展时观察和记忆的建筑结构图，
主走廊是南北向，这辅助通道应该是东西向，与主走廊平行，并且很可能在某些节点有连接。
他压低身形，沿着通道向东快速移动，脚步轻得如同猫行。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防火门。他推开防火门，
外面是一条稍微宽敞些的、铺着亚麻地毯的内部员工走廊，
两侧是一些挂着“储藏室”、“布草间”、“设备间”牌子的房间。
这里安静异常，与远处主走廊传来的模糊追逐声形成对比。
“灰鬓领班”熟悉这里的地形，他绝不会傻到直接跑向最容易预判的楼梯或工作区入口，那里很可能有巡捕堵截。
他一定有更隐秘的退路，或者，有必须前往的、藏匿证据或同伙的地点。
林一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记忆中的建筑布局与眼前所见叠加。
他沿着员工走廊小心前行，注意倾听任何细微的声响。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走廊左侧，一扇标注着“备用配电间”的房门下方缝隙，
透出了一线极其微弱、但明显不同于走廊顶灯光线的光——
是手电筒或应急灯的光，而且光线晃动了一下。
有人刚进去，或者刚从里面出来！
林一立刻闪身贴到对面墙边阴影中，凝神静气。
几秒钟后，那扇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出来，迅速带上门——
正是那个“灰鬓领班”！他此刻已脱掉了侍应生的马甲，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起，
露出小臂，动作更加敏捷，眼神在昏暗走廊中警惕地扫视。
他没有沿原路返回，也没有继续向前，而是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那里看起来是一面实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描绘外滩风光的油画。
只见“灰鬓领班”走到油画前，并没有停留，
而是径直走到油画右侧的墙壁前，那里有一个老式的、黄铜制壁灯托架。
他伸手握住托架底部，用力向上一托，然后顺时针旋转了大约九十度。
“咔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声传来。
紧接着，那面看似实心的墙壁，就在油画旁边，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约一人宽的缝隙！
里面透出更加幽深、带着丝丝凉气的昏暗光线，
以及一种混合着旧纸张、灰尘和某种特殊防蛀药水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暗门！
“灰鬓领班”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闪入。墙壁在他身后迅速、无声地合拢，严丝合缝，
再次变成了普通的墙面，只有那盏壁灯托架，略微歪斜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
林一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呼吸依旧平稳。他没有立刻上前，
而是在阴影中又等待了大约一分钟，确认暗门后没有立刻传来其他动静，也没有其他人出现。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那幅油画前，仔细打量。
油画很大，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的上半部分，
画框厚重，与墙壁贴合紧密，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黄铜壁灯托架上。托架造型古朴，
与走廊其他装饰风格一致，但连接墙壁的部分似乎比常见的要粗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模仿“灰鬓领班”的动作，伸手握住托架底部——入手冰凉沉重，是实心黄铜。
他尝试向上托举，纹丝不动。又试着左右旋转，
向右旋转时，感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阻力，但可以转动。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向上轻轻一托，同时顺时针旋转。
“咔”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手中的托架果然向上移动了半寸，并随之旋转。
紧接着，旁边看似严丝合缝的墙面，再次滑开了一道黑暗的缝隙。
一股更浓的陈年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墙壁是粗糙的水泥，
没有粉刷，仅靠墙壁上间隔很远、光线昏黄的壁灯照明，空气阴冷潮湿。
这里才是通往真正核心区域的密道！那个“配电间”，
很可能只是掩人耳目的入口之一，或者有另一条通道相连。
林一没有犹豫，闪身进入暗门。墙壁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楼梯陡峭，盘旋向下。壁灯的光线不足以照亮全部，许多地方隐藏在浓重的阴影里。
林一将身体紧贴内侧墙壁，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他全神贯注，耳朵捕捉着下方任何一丝声响，眼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向下大约走了两层楼的高度，楼梯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道厚重的、看起来极其古老的橡木门，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需要钥匙开启的巨大黄铜锁孔。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更加稳定、但也更加昏黄的光线。
“灰鬓领班”显然已经进去了，而且匆忙间没有将门关严。
林一屏住呼吸，从门缝中向内窥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