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工”老周是在午后时分被韩笑的一名手下带到宝昌路厢房的。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材敦实,脸庞被日头晒得黑红,
一双眼睛却透着底层手艺人特有的机警和谨慎。
穿着半旧的工装,拎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工具包,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机油和电线胶皮味。
“韩韩先生,”
老周显然有些紧张,对着韩笑微微躬身,
又好奇地瞥了一眼屋里气质迥异的林一和冷秋月,
“您吩咐的事,我上午去办了。”
“坐下说,老周,辛苦你了。”
韩笑示意他坐下,递过去一杯温水,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慢慢说,在圣约瑟堂后院,都看到了什么?照实说就行。”
老周喝了口水,定了定神,开始叙述。他口齿不算伶俐,
但描述具体,细节清晰,显示出韩笑选人时的眼光。
“我拿着您给弄的那个工部局的检查单子,去了教堂。
守门的是个老修道士,看了单子,有点犹豫,
我说是市政统一安排的,战乱期间要预防电线老化起火,特别是这种老建筑,
他也就让我进去了,叫了个杂役领我去后院找管事的赵花匠”
“见到赵花匠了?” 林一轻声问。
“见到了,在墓地边上那间小屋门口晒太阳,耳朵是真背,我得凑近了大声说。” 老周比划着,
“我说明来意,他嘀嘀咕咕的,说线路没事,
就是晚上灯有时候暗一下,准是野猫碰了线。
我顺着他话头,就说那更得看看,野猫碰了电线短路可不得了。
他嘟囔着,还是带我进了他那屋。”
老周的描述开始进入关键:“他那屋不大,乱,但电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有两路线!
一路是老线,胶皮都发硬开裂了,接个灯泡和一个小电炉。另一路,”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也认真起来,
“是新线!铜芯很粗,胶皮锃亮,走线也规整,
直接从墙根一个新凿的、抹了灰的槽子里出来,
没接他屋里的任何东西,而是穿过后墙,往房子更深处或者地下去了!”
“新线?规格看得出吗?” 韩笑追问。
“起码得是四个平方以上的线,甚至更粗。
给这么间小屋子供电,用这么粗的线,太反常了。而且,”
老周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
“我借口检查线路安全,顺着那新线槽子往里摸了摸,
墙那边好像是空的,有回声,像是还有个夹层或者地窖。
线进去的地方,墙灰颜色都比旁边新一点。
独立、粗规格的新供电线路,通向隐藏空间!
这与之前工部局线人提供的“新增线路”信息完全吻合,
并且将目标进一步缩小到了后院平房的特定位置!
“还有别的吗?” 冷秋月问。
“我在他屋里外转了转,假装检查外线。
后院那排平房最把边一间,窗户用木板从里面钉死了,
但门缝底下挺干净,没什么灰,像是常有人进出。我凑近门缝闻了闻” 老周皱起鼻子,
“有股子怪味,像是机器发热的味儿,还有点蓄电池的那种酸气,很淡,
但肯定有。绝对不是花匠屋子该有的味道。”
“赵花匠还说了什么?关于晚上灯光变暗,或者机器声?” 林一引导道。
“哦,对了!我问他灯一般啥时候暗,他说不准,有时前半夜,有时后半夜,
但‘好像钟响过之后容易暗’。我问他什么钟,他说就是教堂顶上的大钟呗。
我又问除了灯暗,有没有听见啥别的声音,比如机器响?
他一开始说没有,后来我帮他修那个快散架的电炉插头时,
他好像顺嘴嘟囔了一句,‘后半夜倒是好像有嗡嗡声,
跟庙里和尚念经似的,我还以为是隔壁收音机没关好’
说完他就赶紧闭嘴,说自己听岔了,让我别往外说。”
钟响过后灯易暗!后半夜嗡嗡声!
这些细节,如同散落的拼图,瞬间与已有的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幽灵电波的发射时间规律、顾宗棠提及的“钟声”同步暗号、
监听捕捉到的发射前电网哼声、以及现在老周发现的异常供电和隐约机器声——
所有的箭头,都无比清晰地指向了圣约瑟天主教堂后院,
那间被木板钉死窗户的平房,以及其可能连接的、更隐蔽的发射点(很可能是钟楼)!
老周离开后,厢房里陷入短暂的沉寂。证据链已经闭合,怀疑上升为几乎可以确认的事实。
那个每夜准时响起、承载着致命密语的幽灵,
它的巢穴就在那里,在教堂神圣的阴影之下。
“老周发现的新线路终端,和那个有怪味的房间,是电源和可能的控制点。
但真正的发射电台,考虑到信号强度和覆盖,在钟楼内部的可能性依然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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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我们知道了‘它’在哪里,甚至大概知道了‘它’的一部分运作方式。
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照片、设备型号、
可能的密码本线索,任何能将这个电台与唐宗年、与日方、
与具体罪行直接挂钩的东西。我们需要看到它,记录它。”
韩笑抱着手臂,看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惨淡日头:
“老周白天进去一趟,虽然借口合理,但难保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如果电台操作者或者其眼线就在教堂内部,他们可能会加强戒备,甚至转移设备。
我们必须尽快行动,赶在他们做出反应之前。”
“夜探。” 冷秋月说出了两人心中的决定,语气担忧但坚定。
“就今晚。” 林一的目光扫过韩笑和冷秋月,
“不能再等。老周的情报已经打草,虽然蛇未必立刻惊动,
但留给我们的安全窗口不会太长。我们必须趁其不备,潜入确认。”
计划迅速细化。目标:潜入教堂后院,确认可疑房间,并尽可能探查钟楼内部。
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三点,人体最困倦的时段,
也避开了幽灵电波最活跃的发射期(凌晨一点多开始)。
人员:林一与韩笑。林一负责技术识别和记录,
韩笑负责攀爬、警戒和应对。冷秋月和小苏负责外围监控接应。
装备清单、撤离路线、应急预案、信号约定
每一个细节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被反复推敲确认。
窗外,暮色渐沉,南京沦陷后的第三个夜晚,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悄然降临。
凌晨两点四十分。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渗透了法租界的每一条街道。
寒风凛冽,吹得光秃秃的树枝鬼影般摇曳。
林一和韩笑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从宝昌路后门悄然闪出,
向着姚主教路方向,圣约瑟天主教堂那沉默而可疑的轮廓,悄无声息地进发。
林一和韩笑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从宝昌路后门悄然闪出。
两人都穿着深灰色的紧身棉袄和黑色长裤,脚上是软底布鞋。
脸上用特制的深色油脂轻微涂抹,减少皮肤反光。
韩笑背负着主要的攀爬工具,林一携带侦查和记录设备。
没有交谈,只有眼神和几个简洁的手势,两人便一前一后,沿着预先规划好的、
避开主干道和巡捕固定岗哨的曲折路线,向姚主教路方向快速移动。
寒冷让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耳朵却竖得笔直,
捕捉着风声以外的任何异动——夜归人的脚步声、远处的犬吠、
还有那规律得令人心悸的、自鸣钟传来的隐约钟点报时。
每一次钟声,都让心脏的跳动与之共振,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和目标的临近。
两点五十五分。
两人抵达圣约瑟天主教堂所在的街区,隐身在教堂斜对面一条狭窄巷道的阴影里。
抬头望去,教堂庞大的石砌建筑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轮廓模糊而森严。
钟楼高高耸起,尖顶没入漆黑的夜空,看不真切。
整个建筑群一片死寂,只有门口那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
投下飘忽不定的光晕,勉强照亮紧闭的铸铁大门和门前台阶。
韩笑抬起手腕,就着巷口极微弱的光线看了眼夜光表盘,对林一点点头。
两人再次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确保没有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零碎。
三点整。
行动开始。
韩笑率先行动,他如同灵猫般窜出巷口,紧贴着街边建筑的阴影,
快速横穿街道,无声地接近教堂一侧的石头围墙。
围墙约三米高,顶端有防止攀爬的铁蒺藜。
韩笑在墙根略一蹲身观察,选中了两块砖石接缝处一个细微的、因风化而产生的凹陷作为脚点。
他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蹬踏,左手在墙砖凸起处一搭,
身体借力向上,右手已迅捷无比地探出,
五指如钩,牢牢扣住了墙头一块略凸的石沿。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悬吊了几秒,手臂肌肉贲起,倾听墙内动静。
只有寒风掠过院内枯树的沙沙声。他手臂用力,引体向上,
视线越过墙头的铁蒺藜(小心避开),快速扫视院内——前院空旷,
教堂主体建筑黑沉沉,侧后方是墓地和平房区域,同样寂静。
那条据说“闹野猫”的小径从墙角延伸向后院。
确认安全,韩笑从腰间解下一段特制丝绳,绳头有一个包裹了厚布的金属钩。
他看准墙内一棵老树伸出的粗壮枝桠,手腕一抖,
钩子无声飞出,在枝桠上绕了两圈,卡紧。
他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将绳子另一头抛下。
林一在墙外接到信号,立刻上前,抓住绳子,双脚蹬墙,
,!
在韩笑的协助下,敏捷地翻上墙头,同样小心避开铁蒺藜,
然后顺着绳子滑入院内,落地无声。韩笑紧随而下,收好绳索。
两人蹲在墙根阴影里,再次观察。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落叶和一丝教堂特有的、混合了蜡烛与旧木头的陈腐气味。
前院正中的圣母像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
教堂主建筑两侧有彩绘玻璃窗,但都黑着。侧门紧闭。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钟楼。但直接尝试进入教堂内部太冒险。
韩笑白天已通过望远镜反复观察过钟楼外部结构。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林一跟上,两人猫着腰,利用树木和灌木的阴影,
快速穿过前院,贴着教堂主建筑的西侧墙壁,向后院方向移动。
教堂西侧外墙相对平整,但有不少垂直的排水管和装饰性的凸起线脚。
钟楼位于教堂西北角,与主建筑相连,但其底部有一段大约四五米的高度,
外墙是相对光滑的青砖,几乎没有可供徒手攀爬的着力点。
再往上,才有窗户和突出的石雕装饰。
韩笑在钟楼底部停下,仰头观察。
寒风从巷子般的狭窄空间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
他摸了摸冰冷的砖墙,从背上解下那捆带钩爪的攀索。
钩爪同样用布层层包裹。他掂了掂分量,目光锁定在钟楼大约八米高处,
一扇狭窄的、用于通风或采光的小窗窗台。窗台是石质的,大约有十厘米宽。
后退,蓄力,抛掷!包裹着布的钩爪划破空气,带着轻微的“嗖”声,向上飞去。
“咔”一声轻响,钩爪稳稳勾住了石质窗台的内沿。韩笑用力下拉,钩爪卡死。
他转向林一,用极低的气声说:
“我先上,确认窗口情况。你等我信号。”
林一点头,退到墙角阴影中警戒。
韩笑将手枪插回腰间固定好,戴上手套,双手抓住绳索,试了试承重,
然后双脚蹬墙,开始交替用力,身体迅速而稳定地向上攀升。
他的动作协调有力,显示出经年严格训练留下的身体记忆。
不到一分钟,他已抵达小窗下方。
他单手抓住绳索,身体贴近墙壁,另一只手小心地触摸窗户——
是木质的,老旧,缝隙很大,从里面闩着。
他拔出匕首,从缝隙中插入,轻轻拨动窗闩。
轻微的“咔哒”声后,窗户向内开了一条缝。
他稳住身形,侧耳倾听窗内——一片死寂,只有风从缝隙灌入的细微呼啸。
他轻轻推开窗户,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探头进去,用蒙布手电快速扫了一圈——
是一个狭窄的、堆满杂物和废弃宗教物品的储物间,
没有窗户,只有这一扇通气窗。看起来废弃已久。
韩笑缩回头,对下方的林一做了个“安全,上来”的手势,
然后自己翻身进入储物间,将绳索固定在一根结实的木梁上。
林一抓住绳索,虽然不如韩笑专业,但他身体素质不差,
动作谨慎而稳定,也顺利攀爬上来,被韩笑拉进窗户。
两人关好窗,但未闩死,留好退路。
此刻,他们已置身于教堂建筑内部,位于钟楼与主建筑的连接部位。
根据白天冷秋月描绘的内部格局记忆,通往钟楼内部的门,
应该就在这个储物间外面的走廊尽头,但那里靠近神甫的起居区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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