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陈旧、混杂着机油与灰尘气味的空气,凝固在宝昌路那间秘密厢房里。
窗外是十二月十一日一个灰暗的白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孤岛残存的屋顶。
南京方向最后的消息零星传来,外围阵地已失,城垣激战正酣,陷落似乎只是旦夕之间。
一种国都将丧、山河破碎的沉重预感和无力回天的悲愤,
如同这阴沉的天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带着铁锈与灰烬的味道。
室内,灯光昏黄,映照着桌上摊开的照片——
那些用微型相机从圣约瑟天主教堂钟楼密室里拍下的影像,
在简陋的暗房冲洗后,细节愈发清晰,也愈发触目惊心。
telefunken t系列军用改进型短波电台、精心拆卸组装的八木天线部件、
大容量铅酸蓄电池组、日文标识的木箱、
写满代号的笔记本扉页上那抽象的风凰图腾、
操作台边缘记录次数的“正”字刻痕……还有最后一张,林一在手电光下捕捉到的、
电台内部一个不起眼角落里的、带着刻度盘的小型机械计时器特写。
齿轮和发条结构,连接着复杂的继电器和开关。
“自动定时器。” 林一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照片上,
声音因前夜的紧张和吸入的灰尘而有些沙哑,但逻辑异常清晰,
“我们听到的‘嘀嗒’声,就是它。机器不是一直开机,
而是由这个机械钟控制,在预设的精确时间自动接通电源、启动发射程序、
发送预设好的加密信息(可能来自磁带或穿孔纸带)、然后自动关机。
所以现场才没有人值守,所以信号出现的时间才能分秒不差,精准得如同……钟声。”
“钟声……” 韩笑靠在墙边,抱着手臂,咀嚼着这个词。
他脸上还残留着用特制油脂涂抹后未完全洗净的痕迹,眼神锐利如经过打磨的刀锋。
“顾老提到‘圣尼古拉斯教堂的晚钟’作为暗号,是人力同步。
现在这个,是机器同步,但原理一样——依赖一个绝对可靠、
且双方(或多方)都能获取的公共时间基准。
教堂自己的大钟,就是最完美的基准。操作者只需要在某个安全的时间,
上来给这个机械钟上弦、校对时间、更换下一次要发送的信息载体就行。”
“也就是说,” 冷秋月接口道,她正在整理夜探的报告,脸色同样疲惫但专注,
“那个真正的发报员——或者说,操作和维护这个自动电台的人——
并不需要在每次发射时都守在机器旁边。
他只需要在发射周期结束后,或者下一个周期开始前的某个时间窗口,潜入钟楼,完成维护和设定工作。
这大大降低了他暴露的风险,也解释了为什么赵花匠,
只听到‘后半夜嗡嗡声’和抱怨‘灯暗’,却很少见到陌生面孔频繁出入。”
思路瞬间贯通。幽灵电波之所以“幽灵”,
不仅在于其密码的诡谲,更在于其操作模式的自动化与离散化。
它将“发报”这个高风险动作,与“维护”这个相对隐蔽的动作分离开来。
要抓住的不是正在发报的人,而是那个为幽灵上弦、为其注入新“密语”的“影子”。
“我们必须抓住这个‘影子’。” 林一抬起头,目光扫过韩笑和冷秋月,
“夜探已经惊动了那个空间,虽然我们尽量恢复了原状,
但灰尘的痕迹、物品的细微位移,对于一个训练有素、
且熟悉那里每一寸环境的操作者来说,很可能已经被察觉。
他可能会选择暂时静默,也可能会加速行动,甚至销毁证据撤离。
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在他下一次必须出现的‘维护窗口’时,逮住他。”
“问题是,这个‘窗口’是什么时候?”
韩笑走到桌前,拿起那些记录了幽灵电波出现时间的图表,
“信号从凌晨一点多开始,到四点左右结束,每次间隔稳定。
这个自动发射周期会持续多久?一天?几天?还是一个星期?
操作者需要在周期结束后才来维护,还是可以在周期中间某个安全时段进行?我们不知道。”
“但我们可以推测。” 林一指向照片上那个机械计时器,
“这种机械钟,上满一次发条,持续运行的时间有限,通常不会超过一周,更可能只有两三天。
为了保证发射的绝对准时,操作者必须定期来校对时间、上发条。
同时,那些用于自动发送的加密信息载体(无论是磁带还是纸带)容量也有限,需要定期更换。
所以,他出现的频率,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高。也许……就在最近一两天内。”
“而且,” 冷秋月补充道,
“考虑到南京……战局危急至此,局势每一刻都在剧变,
他们的上级必然会有大量新的指令、情报需求或计划调整需要传达。
这个电台的使用频率和内容更新频率,很可能正处于一个高峰期。
操作者现身维护或更换信息的压力很大。”
“所以,我们要赌一把。” 韩笑直起身,眼中闪过猎人般的冷光,
“赌他会在下一个维护周期内出现,赌他出现的时间,
会在幽灵电波不活动的、相对安全的深夜时段——
比如,凌晨四点发射全部结束后,到天亮前;或者,在傍晚教堂关闭后,到午夜前。
这两个时段,教堂内部人员活动最少,外部干扰也小。”
“设伏。” 林一说出了两人心中的决定,
“在钟楼内,或者其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计划。埋伏地点深入敌方巢穴核心,
环境封闭,一旦暴露或发生意外,几乎没有退路。
埋伏时间可能漫长而难熬,需要极度的耐心和耐力。
目标人物身份未知,但必然是训练有素、警惕性极高的情报人员,可能携带武器。
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确保抓捕过程绝对安静,
不能惊动教堂内的神职人员和杂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也是唯一的选择。错过了这个“影子”,
电台可能被转移或销毁,这条线索将再次中断,
而那致命的密语将继续在夜空中穿梭,不知何时会引爆更大的灾难。
计划在高度紧张和细致的推演中制定。伏击地点选在钟楼机械层下方、
那个堆满杂物的储物间,以及通往机械层的活动木板附近。
那里位置相对隐蔽,既能观察到活动木板的动静,又有杂物可以作为掩体,
且距离电台室有一定缓冲,万一发生搏斗,声响不易直接传到下面教堂生活区。
人员:林一和韩笑。不能再有第三人,人多容易暴露,也增加协调难度。
冷秋月和小苏依旧负责外围监控和接应,但这次接应点需要更近、反应更快,
韩笑安排了两位最精干、最可靠的兄弟,携带武器,
在教堂附近预定位点隐蔽待命,一旦收到紧急信号
(特定频率的短促哨音或灯光),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接应。
装备精简再精简:绳索、抓钩、匕首、手枪(韩笑)、
强效麻醉剂和浸透乙醚的布团(林一准备,力求无声制服)、
备用绳索(用于捆绑)、蒙布手电、少量高热量食物和水。
两人都穿上深灰色、吸光的特制棉服,脸上涂抹伪装油彩。
行动时间:从当晚开始,连续设伏。
他们判断,操作者最有可能在电台完成一个完整发射周期后的深夜(即凌晨四点后)前来维护。
因此,他们需要在每晚幽灵电波活动结束前(约三点三刻)就潜入教堂,
进入伏击位置,然后开始漫长而寂静的等待,直到天色将明,再悄然撤离。
如果连续两晚没有收获,则考虑调整策略。
第一夜,12月10日,凌晨三点三刻。
寒风刺骨,星月无光。林一和韩笑再次如幽灵般翻过教堂围墙,
凭借记忆和熟练的动作,穿过前院,攀上钟楼外壁,
从那个通气窗进入储物间。整个过程比第一次更加迅捷安静。
进入伏击位置后,两人迅速布置。
韩笑将活动木板推开一条仅容观察的缝隙,
自己和林一则隐藏在木板下方堆积的、散发着霉味的旧宗教幔帐和废弃家具后面。
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到上方机械层的一部分,以及活动木板洞口的情况。
他们调整呼吸,将身体尽可能融入阴影和杂物之中,如同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淌。只有远处教堂大钟每隔半小时一次、沉闷而悠远的报时声,
穿透厚厚的石壁隐约传来,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
每一次钟响,都让紧绷的神经微微颤动。
上方机械层毫无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灯光,
没有意料之外的“嘀嗒”声(除了那个他们已知的、
来自更高处电台室的微弱计时器声响)。
凌晨四点,四点十分,四点三十……窗外依旧漆黑,
但东方天际线似乎有那么一丝丝难以察觉的灰白在渗透。
寒冷逐渐从石地板、从墙壁、从空气中渗透进骨髓。
两人不敢有大动作取暖,只能依靠意志力和轻微、缓慢的肌肉收缩来维持体温和血液循环。
林一的胸口旧伤在寒冷和固定姿势下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牙忍住。
韩笑的呼吸始终平稳悠长,显示着出色的身体控制和忍耐力。
凌晨五点,天色依旧昏暗,但教堂内开始有最早的晨祷动静隐约传来。
“撤。” 韩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第一夜,一无所获。
两人按原路悄然撤离,在晨曦微露前回到了宝昌路。
疲惫、寒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但他们知道,狩猎本就如此,十次埋伏,九次落空,才是常态。
白天在紧张的休整、分析照片、监听电波(信号如常出现)和补充睡眠中度过。
秦先生通过阿诚传来新的分析意见,他认为那种加密方式可能采用了“每日一密”的密钥轮换机制,
这侧面印证了操作者需要每日或每两日更换信息的可能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