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上午八时许。 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空气中弥漫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湿冷入骨的寒意,
以及一种比寒意更刺骨的、无声的恐慌——
那是对百公里外那座正被血与火吞噬的六朝古都,最终的、却又不敢言明的绝望预感。
街头的报童用嘶哑变调的声音,叫卖着语焉不详、
字缝间却渗出浓重血腥味的战报号外,行人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仿佛在逃避着某种即将降临的、无可名状的厄运。
法租界西区边缘,靠近徐家汇路一带,一栋看似普通的、带有独立小院的两层西式砖木结构住宅。
这里是陈默群通过阿诚紧急提供的、一个绝对隐秘的“安全点”,原本是为潜伏人员准备的紧急避风港,
此刻被用来关押和初审那个刚刚从圣约瑟天主教堂钟楼里拖出来的“影子”——司铎李惟仁。
房子内部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但结构坚固,
窗户都装有内侧铁栅,地下室经过简易隔音处理。
李惟仁被韩笑带来的两名绝对可靠的兄弟,
都是当年巡捕房便衣队的旧部,身手和忠诚都经受过考验,
严密看守在地下室一间仅有通风口的小房间里,
依旧被捆缚着,但已从乙醚麻醉中逐渐苏醒,
眼神从最初的浑浊迷茫,迅速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戒备的清醒。
林一、韩笑、冷秋月三人聚集在楼上唯一一间有厚窗帘的客厅里。
桌上摊放着从李惟仁身上搜出的所有物品:那把无序列号的“掌心雷”手枪、
两卷微缩胶卷、写满代号的密码表、火漆封口的空白信封、一串钥匙、怀表,
以及那个装着几粒不同颜色药片的小玻璃瓶。电台室拍下的照片也在一旁。
气氛凝重。抓住“影子”的短暂兴奋早已被巨大的压力和紧迫感取代。
他们手里握着一条毒蛇,必须立刻撬开它的嘴,得到毒液和解药,否则随时可能被反噬。
“初步检查,药片需要化验,但其中一种蓝色小药片,
特征很像情报人员常用的、短时间内增强注意力和抗疲劳的苯丙胺类兴奋剂。”
林一戴着橡胶手套,小心地捏起一片蓝色药片对着光线看了看,
“怀表走时精准,外壳有经常擦拭的痕迹,表盖内侧……” 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有一个非常模糊的、似乎被刻意刮过,但仍残留痕迹的菊花纹章刻印。”
他将放大镜和怀表递给韩笑。
韩笑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眼神就骤然变冷:
“日本皇室御用工匠的标记风格,虽然刮花了,但形制没错。这不是普通怀表,是赏赐品。”
他将表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低沉,
“一个华裔司铎,拥有可能来自日本皇室赏赐的怀表。
再加上那台德国军用电台、日文密码本、凤凰图腾……他的身份,绝不是简单的被收买者。
很可能是长期潜伏、甚至拥有某种‘荣誉’身份的高级谍报人员。”
“密码表和胶卷是关键,但我们需要专业设备和人才能解读胶卷,
密码表也需要对照大量样本和秦先生的专业知识才能破解,这需要时间。”
冷秋月看着那些物品,眉头紧锁,
“火漆信封是空的,但火漆印章的纹路很特殊,像是某种定制印章,需要拓印下来比对。
钥匙中那把特殊的,可能是某个保险柜或秘密信箱的。”
“时间恰恰是我们最缺的。” 林一揉了揉因缺乏睡眠和过度思考而胀痛的太阳穴,
“李惟仁的失踪,最迟到今天傍晚教堂晚祷时,就可能引起注意。
虽然我们行动隐蔽,但教堂内部是否还有其他眼线?
他的上级是否约定了某种定时汇报机制?
一旦失联,对方会采取什么措施?清洗痕迹?转移?还是报复?
我们必须在他失踪的影响扩散开之前,从他嘴里挖出有价值的东西,
至少要知道他的联络上下线、情报传递的具体模式、
以及这个电台网络与唐宗年、青瓷会的直接关联证据。”
“我去审他。” 韩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股属于前审讯高手的、冷静而充满压迫感的气场自然散发出来,
“这种受过训练的人,常规的恐吓、疲劳战术甚至肉体折磨,
效果有限,甚至可能激起他更强的对抗心理。
他披着神职外衣,心理防线可能比普通间谍更复杂。
需要找到他的弱点,或者,制造他认知上的矛盾与裂痕。”
“我和你一起。” 林一也站起来,
“我是‘医生’,可以观察他的生理反应,寻找突破点。
而且,有些问题,从技术角度切入,可能比直接审问更有效。”
冷秋月点头:“我在上面准备记录,并随时注意外面动静。”
地下室。 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蒙着布的小电灯。
李惟仁被绑在一张沉重的木椅上,绳索捆得很专业,
限制了主要关节的活动,但并未造成不必要的痛苦。
他脸上的眼镜有些歪斜,头发略显凌乱,
但神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只是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警惕地注视着走进来的林一和韩笑。
韩笑没有立刻说话,他拖过另一把椅子,在林一稍靠后的位置坐下,
点起一支烟,静静地抽着,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上下扫视着李惟仁,
从他被捆住的手腕,到沾着灰尘的司铎长袍下摆,
再到他平静却绷紧的下颌线条。这是一种施加心理压力的沉默。
林一则搬了个小凳,坐在李惟仁的侧前方,距离不远不近,
姿态相对放松,更像一个准备进行诊断的医生。
他先看了看李惟仁被捆绑的手腕血液循环情况,然后用平和的语气开口:
“李司铎,你手腕有些勒痕,如果需要调整可以告诉我。
你后颈挨的那一下,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持续眩晕或恶心?”
李惟仁看了林一眼,眼神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对方以这种话题开始。
他抿紧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乙醚吸入量不大,应该不会造成长期影响,但短时间可能会有口干、乏力感。”
林一继续用专业口吻说着,仿佛真的在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你怀表里的药片,蓝色那种,短时间内提升警觉,
但副作用是之后的精神萎靡和心悸,不建议频繁使用。
你最近睡眠很差吧?钟楼那里,夜里很冷。”
李惟仁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只是将目光从林一脸上移开,盯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
韩笑这时缓缓吐出一口烟,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说道:
“李惟仁,或者,这是你在教堂用的名字。
你的怀表,是日本皇室赏赐给有功之臣的样式,虽然刮花了,但内行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台telefunken t型改,是德国国防军情报局定制的型号,流通不到十台。
你用‘凤凰’图腾,那是青瓷会核心层的标记。
你不是普通被收买的告密者,你是有编号、
有背景、被长期培养并嵌入关键位置的情报军官。”
他每说一句,就仔细观察李惟仁的反应。
当说到“情报军官”时,李惟仁的瞳孔有微不可察的收缩,但脸上肌肉控制得极好。
“你不说话,没关系。” 韩笑弹了弹烟灰,
“我们可以等。等到傍晚,教堂发现司铎失踪。
等到夜里,你的电台该发报的时候一片寂静。
等到你的上级收不到定时信号,也联系不上你。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判断?你是被捕了?还是……叛逃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