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社的老鬼,”韩笑指向“大西洋旅社”,
“他在房间窗户挂一件白衬衫,表示安全;挂一件深色外套,表示有情况。
如果需要紧急通知我们,就把窗户边的花盆移到窗台边缘。
我们安排在街角扮作修鞋匠的兄弟会一直留意这个信号。”
“我自己作流动哨,”韩笑继续说,
“我会在几个预设的观察位置之间移动。每个位置都有标记:
比如在那个糖炒栗子摊买一包栗子,表示我在那里停留观察;
在对面烟摊停下看报纸,表示准备移动。
如果发现紧急情况需要立刻通知你们,我会用手帕——正常擦汗是安全;
反复擦拭额头或脖颈,是有情况;如果将手帕塞进后领口,
就是非常危险,需要立刻撤离或准备接应。
你们在咖啡馆或车里,要留意我的这些动作。”
“定时汇合点设在金神父路拐角的一家小书店,每一小时整,
阿荣、老鬼和我(如果走不开就派修鞋匠兄弟)会轮流去那里快速交换一下观察到的情况,但停留不超过两分钟。
如果有重大发现,就打破定时,直接到最近的应急联络点(街角邮筒塞特定标记的纸条)。”
韩笑的安排细致周密,充分利用了人力、环境和简单的视觉编码,
这是在没有电子通讯时代,经过训练的人员进行协同监视的标准做法。
“我做什么?” 冷秋月看向林一。
林一沉吟片刻:“你需要准备一份‘送洗’的衣物。
不能太新,也不能太旧,要看起来像中产阶级家庭常穿、值得送专业洗衣店打理的衣服。
最好是女式外套或旗袍,更不易引起怀疑。我会准备一点‘小礼物’,放在衣服里。”
“小礼物?”
“显影粉末。” 林一走到一旁,打开他随身携带的、那个标志性的小皮箱,
里面除了法医工具,还有一些他自制的、用于特殊场合的化学药剂和材料。
他取出一个小巧的、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少量灰白色的、极其细腻的粉末。
“主要成分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淀粉和极细的石松子粉,
混合了微量的、遇碱或特定汗液成分会轻微变色的指示剂。
无色无味,撒在衣物内袋角落或接缝处,肉眼几乎看不见。
但如果有人翻动衣物,特别是手指潮湿或有汗,粉末会轻微粘附、移位,
在特定角度的强光下,或者用我自制的简易显影液喷洒,痕迹就会显现。
更重要的是,如果翻动者不够小心,粉末还可能沾到其自身或下一件接触的物品上。”
这是一个精巧的、非破坏性的检测方法。
目的是验证“白百合洗衣店”是否真的会对送洗衣物进行“特殊处理”——即检查或放置情报物品。
“如果洗衣店只是普通的前台接收,衣物会直接送往后场清洗熨烫,
工人不会特意翻找内袋,最多摸摸口袋有无遗留物。但如果它真是情报中转站,”
林一的目光变得锐利,
“接收衣物的人,一定会仔细检查特定衣物、特定位置,
可能取出或放入东西。我们的粉末,就能记录下这次‘检查’。”
计划周密,但风险并存。如果对方警惕性极高,发现了粉末,
立刻就会知道有人试探,整个网络可能瞬间蛰伏或转移。
“值得一试。” 韩笑权衡后点头,
“但送衣和取衣的人必须自然,不能是生面孔第一次去。最好是你去,秋月。
你是女性,送洗衣物合情合理,而且你之前为采访教堂在附近活动过,不算完全陌生。
我会在店外策应,用约定的信号和你沟通。
如果你进去超过十五分钟没出来,或者出来时神色不对,我会启动应急方案。”
“好。” 冷秋月没有迟疑。
“注意,” 林一将装有显影粉末的小瓶和一个特制的、带细长嘴的小皮囊交给冷秋月,
“粉末只需在内袋角落撒上薄薄一层,切忌过多。
送衣时,态度自然,只说普通清洗熨烫,不要指定特殊要求。
取衣凭据收好。我会在书店附近的备用接应点等你。”
行动立即展开。
阿诚被紧急派去向陈默群汇报进展并请求背景调查支援。
韩笑手下的两名精干兄弟(阿荣和老鬼)被迅速召集,听取指令,
换上合适的行头,分别前往“凯司令”咖啡馆和“大西洋旅社”部署。
韩笑自己也换了身半旧的呢子大衣,戴了顶旧毡帽,往脸上随意抹了点灰,
背个旧布褡裢,瞬间变成了一个在街头寻觅机会的、愁眉苦脸的小生意人。修鞋匠兄弟也带着家伙去了预定街角。
冷秋月从安全点找出一件质感不错的深蓝色呢子大衣,款式大方,略有穿着痕迹。
她小心地在大衣内侧口袋的一个角落,撒上少许显影粉末,轻轻拍匀。
又检查了其他口袋,确保没有遗留任何个人物品。
然后,她换上素雅的旗袍,外罩风衣,提着一个朴素的布制手提袋,将大衣放入。
下午两点,初冬惨淡的日光有气无力地照在霞飞路上。
街道依旧繁华,但繁华之下透着一种虚浮和紧绷。
橱窗里的商品似乎少了,行人的脚步更匆忙,眼神里的忧虑和警惕更多了。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从南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气息,
那是南京方向最后的消息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梦魇。
“凯司令”咖啡馆二楼,阿荣已经占据了靠窗的最佳位置,
面前摆着一杯廉价的咖啡和几页写满字的稿纸,一台旧莱卡相机放在手边。
他时而抬头望向窗外街景,时而低头写写画画,
像个为截稿日发愁的底层小报记者,目光却如同精准的摄像头,
每隔几十秒,就自然而然地扫过斜对面“白百合洗衣店”的招牌和门口。
“大西洋旅社”四楼最靠边的房间窗户后,
老鬼用衣架挂起一件白衬衫,半掩着窗户,自己坐在窗后的阴影里,
手中拿着一副小型但性能不错的望远镜,镜头对准洗衣店后巷的方向。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漆成绿色的铁门,
偶尔有穿着工装的人进出,似乎是运送布草或煤炭的通道。
韩笑则像一抹游移的影子,在洗衣店所在街区附近缓慢踱步,
有时蹲在街角看着地上的烟头发呆,有时凑近路边摊贩低声询问着什么,
毡帽下的眼睛却从未真正离开过洗衣店的门廊和侧巷。
“白百合洗衣店”的门面并不大,但装修精致。
临街是明亮的玻璃橱窗,挂着“专业干洗、精工熨烫、杀菌消毒、服务上流”的中法日三语招牌。
门面漆成清新的奶白色,点缀着金色的百合花纹样,显得洁净高雅。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光线明亮,柜台整洁,
挂着几件熨烫得笔挺的西装和旗袍作为样品。
一个穿着整洁白制服、系着围裙的华人女店员站在柜台后,面带标准微笑。
一切看起来,都与霞飞路上其他为外侨服务的高级店铺别无二致。
但很快,监控者就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首先是进出人员。除了偶尔有穿着体面的外国主妇或华人太太拿着衣物进出的“正常顾客”外,
短短一个多小时,就有三个明显“不协调”的身影短暂出现。
第一个,是个穿着质地普通、甚至有些皱巴巴西装的中年华人男子,
手里没拿任何衣物,神色有些紧张,匆匆走进店内,
与柜台后的女店员低声交谈了几句,女店员转身从后面拿了一个小巧的、用牛皮纸包好的方盒递给他。
男子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怀里,快速离开,前后不到两分钟。
他离开时,警惕地扫了一眼街面,脚步匆匆,不像顾客,更像完成了一次匆忙的交接。
在咖啡馆二楼的阿荣,看到此人离开后,自然地放下咖啡杯,
将原本放在桌子左侧的杯子,轻轻移到了右侧,
同时将摊开的报纸对折起来,倚靠在窗沿。
这是向楼下街角扮作修鞋匠的兄弟,以及可能在附近观察的韩笑,
传递“有可疑情况,出现重要目标”的信号。
第二个,是一个穿着和服、踩着木屐的日侨妇人,年纪不轻,仪态端庄。
她拎着一个精致的藤编小箱进入店内。大约五分钟后出来,手里的藤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丝巾包裹的、类似书籍大小的扁平包裹。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店门口驻足,仿佛在等车,
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街对面咖啡馆的窗户和街角,
停留了足足两三分钟,才叫了一辆路过的黄包车离去。
她的姿态太从容,从容得像是刻意展示“正常”,反而透着一丝不自然。
阿荣看到这一幕,将相机镜头盖取下,随意放在桌角咖啡杯旁。
这表示“目标重要,可能需要后续跟踪或重点留意”。
第三个,最可疑。一个穿着邮差制服、但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子,
骑着自行车从后巷方向拐出,在洗衣店侧门(非顾客进出的正门)短暂停留,
与里面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将一个不起眼的、厚牛皮纸信封塞进门缝,
然后立刻骑车离开,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旅社房间里的老鬼也传来了观察结果(他走到窗边,将白衬衫换成了一件挂着的深色外套):
“后门那个穿工装的,进去二十分钟了,没出来。但期间有两次,后门打开一条缝,
有人从里面快速递出小包裹给外面等候的人,看不清脸。
后院墙角堆着几个空的大号消毒液铁桶,
牌子是日本‘白元’的,这个牌子在租界不常见,价格很贵。”
“有戏。” 在街角糖炒栗子摊前,韩笑看到了阿荣和老鬼相继发出的信号,心中了然。
他掏出手帕,正常地擦了擦脸,将手帕收回口袋。
这表明他注意到了情况,仍在原位观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