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3日,南京陷落。
这八个字,像八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中国人的灵魂深处。
韩笑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面向墙壁,
但他剧烈耸动的肩膀和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出卖了他的情绪。
那砸在墙上的、血肉模糊的拳头,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还在流。
冷秋月将脸深深埋进摊满稿纸和墨迹的双手里,
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颤抖,无声的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林一依旧闭着眼,但紧握的双拳,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血肉,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空荡荡的、仿佛被彻底挖走的钝痛,
和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虚无。
父亲笔记中关于金陵风物的记述,关于国家危亡的忧思,
与那无线电中最后的惨叫、哭嚎、爆炸声混杂在一起,在他脑海里轰鸣、炸裂。
陈默群缓缓直起身。他的脸上,那铁青色依旧,但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某种东西,
在极致的冰冷和黑暗深处,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起来。
那不是希望,希望在此刻太过奢侈。那是一种比悲愤更深沉、比绝望更坚硬的东西——
一种认清了最坏境地、抛却了一切幻想、
只剩下最原始、最执拗的复仇与反抗意志的冰冷决绝。
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
“都听见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
“南京,没了。” 陈默群继续说,语调平直,
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哭喊都更锥心刺骨,
“我们的国都,在侵略者的铁蹄下,没了。
里面,有我们的兄弟,有我们的百姓,有我们几千年的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沉重如铅,又冰冷如刀。
“哭,有用吗?砸墙,有用吗?把拳头攥出血,有用吗?” 他问,然后自问自答,
“没用。一点用都没有。死去的兄弟活不过来,
沦陷的南京回不来,正在遭受苦难的同胞,等不到我们的眼泪。”
他走到韩笑身后,看着那面染了点点血迹的墙壁,和韩笑剧烈起伏的背影。
“韩笑,”陈默群叫他的名字,“你的手,流血了。疼吗?”
韩笑背影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疼,就记住这疼。” 陈默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别让这疼,只疼在手上!要让它疼在心里,疼在骨头里!
疼到让你再也忘不掉今天,忘不掉南京,
忘不掉是谁让我们国破家亡,山河变色!”
他又走到林一面前,看着他紧闭的眼和滴血的手。
“林一,睁开眼。”
林一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锐利、充满理性光辉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空洞,茫然,
深处是无边无际的痛苦和一丝几乎要熄灭的、
属于学者的那种对“理”与“秩序”的信念的动摇。
“看着。”陈默群指着那台关掉的收音机,又指了指桌上散落的、
关于唐宗年、青瓷会、密码本、情报网络的资料,
“看看这些。这就是敌人。他们在上海,在我们的‘孤岛’里,
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用我们的电波,传递着指向南京、指向更多地方的情报。
他们喝着我们的血,吃着我们的肉,还要把刀子,
递到更凶残的野兽手里,去撕咬我们的心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南京陷落了,仗就打完了吗?不!”
陈默群猛地一拳砸在铁桌上,发出比韩笑那拳更沉闷、却更决绝的巨响,
“恰恰相反!对真正的敌人来说,战争才刚刚开始!
对我们来说,战斗,也才刚刚进入最残酷、最没有退路的阶段!
国都沦陷,是屈辱,是悲痛,但更应该是警钟!是鞭子!
抽醒每一个还心存侥幸、以为退让可以求生、以为躲在租界就能苟安的中国人!”
他走回桌子中央,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逼视着每一个人。
“我们没有退路了。身后,就是悬崖,是万劫不复。
唐宗年、青瓷会、日本人、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赵孟亭他们不会因为南京陷落就停下。
他们会更疯狂,更贪婪,想把整个中国都吞下去!而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从灵魂深处发出低吼,
“我们,就在这里,在这座孤岛上,在他们自以为最安全、最隐蔽的巢穴旁边,
拿起我们能拿起的一切——枪、刀、笔、甚至牙齿和指甲——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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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让他们知道,中国人,还没死绝!中国,亡不了!”
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不同。那是一种悲愤到极致后,
强行压抑、转化、凝聚成的、如同火山岩浆般沉默燃烧的意志。
空气不再仅仅是沉重和绝望,开始掺杂进一种悲壮的、近乎惨烈的决绝。
韩笑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暴怒和赤红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摒弃了所有杂念、只剩下最纯粹、最冰冷杀意的专注。
他抬起自己流血的手,看了一眼,然后用另一只手,
扯下一截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胡乱地、用力地将伤口缠紧,打结。
动作粗暴,却稳定。缠好后,他抬起头,看向陈默群,没有说话,
只是重重地、用尽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意思很清楚:明白了。干。
林一眼中的空洞和茫然,在陈默群那番话的冲击下,
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迷雾,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沉静所取代。
那沉静之下,是比痛苦更甚的决绝。他松开紧握的、指甲嵌满血肉的拳头,
掌心一片模糊,他看也没看,同样撕下一块布,沉默地、细致地开始包扎。
每缠绕一圈,他眼中的沉静和决绝,就更深一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研究的“理”,追寻的“真相”,将不再仅仅是法医学的范畴,
更是战斗的武器,复仇的轨迹,告慰无数亡魂的祭文。
父亲未完的调查,与眼前破碎的山河,彻底融为一体,
成了他必须背负、也必须用尽一切去践行的宿命。
冷秋月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用袖子擦去泪水,直到脸颊被擦得发红。
她拿起那支掉落的钢笔,看着稿纸上那团刺目的墨迹和泪痕,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翻过一页崭新的稿纸,将笔尖,用力地、稳稳地抵在纸面。
她的手,不再颤抖。作为记者,记录真实是她的天职。
而从今天起,她要记录的不再仅仅是事件,
更是不屈,是反抗,是黑夜中依然挣扎闪烁的、微弱的、却绝不熄灭的星火。
陈默群看着众人的反应,那铁青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眼中那重新凝聚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似乎更加稳固了一些。
他知道,巨大的悲痛不会消失,屈辱感将伴随终生。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地下深处,他们没有被这灭顶的灾难彻底击垮。
他们将悲痛和屈辱,锻打成了更锋利、更不顾一切的刀刃。
“阿诚,” 他转向通讯台,
“尝试用备用密码,向重庆发报,只有一句话:
‘南京已陷,我等仍在敌后,战斗继续。’
发完即销毁密码,更换备用频率,进入深度静默。”
“是!” 阿诚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陈默群又看向韩笑和林一:
“韩笑,你带人,立刻重新分析从赵孟亭处和青帮线头得到的所有零碎信息,
特别是那个‘掌柜’的蛛丝马迹。内鬼除了赵孟亭,
可能还有,但大浪淘沙,剩下的,或许更可靠。
林一,集中精力,破译那几份从洗衣店找到的、尚未完全破解的密写指令,
特别是可能指向唐宗年下一步动向,或者与‘春风’、‘鹊桥’直接相关的部分。
南京陷落,他们的网络必定会有新的调整和指令,我们要抢在前面。”
“明白。”
“是。”
简单的应答,却重逾千钧。
陈默群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标注着南京位置、此刻却仿佛在无声渗血的中国地图,
然后,他伸手,缓缓地、郑重地,将地图翻了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背面,是新的开始,是用血与火书写的、未知的篇章。
安全屋内的灯光,依旧惨白。通风系统的嗡鸣,依旧单调。
但空气,已然不同。那是一种混合了血泪、硝烟、钢铁与冰冷意志的气息。
南京陷落的巨大悲恸,如同最深沉的底色,浸染了一切。
而在这底色之上,一种更加沉默、更加决绝、也更加危险的战斗意志,
正在这孤岛的地下深处,如同冬眠后苏醒的毒蛇,
缓缓昂起了头,吐出了冰冷而致命的信子。
夜,还很长。黎明,尚在不可知的远方。
而战斗,已经换了一种更加残酷、更加不计代价的方式,重新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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