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
随着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轻研磨，苏然只觉得脑海中一阵熟悉的嗡鸣，那种灵魂被抽离肉身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只是这一次，并不象早上那样飘忽无依。
恍惚间，脚下猛地传来一阵敦实的触感，那是鞋底与硬物实实在在碰撞的反馈，紧接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瞬间冲散了意识转换带来的最后一丝眩晕。
苏然猛地睁开眼，入目不再是老作坊那昏暗的房梁，也没有那股陈旧的木屑味，取而代之的是浩瀚无垠的苍穹，和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宏伟宫阙。
他就站在一方巨大的白玉广场之上，脚下的玉石莹润剔透，仿佛凝固的月光，每一块都严丝合缝，透着股亘古不变的冰凉。
“这一次…是真进来了？”苏然下意识地跺了跺脚，清脆的撞击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他又试着握了握拳，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淅无比，这不再是梦境般的旁观，而是真正的身临其境！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四周，极目远眺，复道回廊处处玲胧，层层叠叠的宫阙直插云宵。
有三十三座天宫，遗世而立，那遣云宫，毗沙宫，五明宫…哪怕此刻没有一丝香火供养，那脊兽吞金，飞檐挂铃的威势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又有七十二重宝殿，森罗万象，那朝会殿，凌虚殿，宝光殿…殿殿相连，宛如一条沉睡在云端的巨龙脊骨。
只是，这里太静了。
本该有金光万道滚红霓，此刻却只有冷冽清辉洒寒霜，本该有仙鹤灵禽鸣九霄，此刻却只有死一般的空旷。
所有的辉煌都还在，所有的神圣依旧，但这片天地就象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气”。
那一扇扇镶崁着金钉的朱红大门，紧紧闭锁，门环上凝结着不知是霜还是灰的痕迹，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孤独。
这是一场凝固在时间尽头的坟墓，而埋葬的，是漫天神佛。
“呼…果然，真东西不是布景和特效能够比的，这要是用来拍戏…呃…有点大材小用了。”
苏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在这空旷的天庭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也怕惊扰了这份沉睡了亿万年的静谧。
视线流转，最终落在了西南角，那里有一座比起周围那些动辄高耸入云的主殿显得有些不起眼的偏司【真官土地司】。
唯独它那两扇原本紧闭的门户此刻正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微光，那光芒虽弱，甚至有些摇曳不定，但在这一片死寂冰冷的‘神话’世界里，却显得那样滚烫，引人注目。
“真官土地司…魏犬儿…”苏然心中了然，看来只要神只归位，映射的殿宇就会被“点亮”或“开启”，他没有急着去推开那扇门，而是被广场边缘的一处景象吸引了目光。
那里是一排汉白玉雕成的栏杆，栏杆之外，便是翻涌不休，浩浩荡荡的白色云海，那云海并非静止，而是如大江大河般奔腾不息，却又没有半点水声，只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寂聊与仙气。
苏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缓缓走了过去，作为一个学导演的学生，他见识过顶级的特效，也布置过精妙的灯光，但眼前这一幕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还是让他感到一种语言匮乏的震撼。
那是一种超越了任何镜头语言的宏大，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膜拜的神话般的伟力！
他就站在那里，手掌轻轻搭在冰凉的汉白玉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出神地望着这片只存在于神话中的景象。
“云海之下……会是什么？”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好奇，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朝着那漫过栏杆的一缕云气探去。
指尖划过虚空，并没有触摸到实体的水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阻滞感，就象是拨动了一层看不见的轻纱。
“哗——”
并没有任何声响，但在苏然的感知中，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
随着他这无心的一拨，那原本厚重如墙，翻滚不休的云海，竟真的象是听到了某种敕令，瞬间向两侧退去，一道狭长的缝隙，赫然出现在眼前。
苏然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探身望去，在云海之下，并非深渊，亦非虚空，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地。
那是…人间。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苏然脑海中没来由地冒出了这句词，此情此景，哪怕他是现代人，也忍不住生出一股时空错乱的恍惚感。
但很快，他的理智就回归了，他看到了世界，可又没有完全看到，眼前的景象并非纤毫毕现，入目所及，大部分局域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障”中，象是一幅还没泼墨完成的写意山水画。
山峦只是一抹沉重的黛色阴影，看不见林木山石，蜿蜒的河流只是一条反光的白练，看不见波光水流，整个天地都处于一种混沌，模糊的状态，无论苏然怎么眯起眼睛，都无法看穿那层朦胧的红尘气。
“看不清？是象素的问题吗？”
苏然眉头微皱，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皮，心中那一丝震撼稍减，取而代之的是疑惑，这天庭既能俯瞰人间，为何又象是患了白内障一般？
就在他疑惑之际，视线突然一定，在那片灰暗模糊的版图中央，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局域，象是被特意擦拭干净的镜面，清淅得有些突兀。
那是一个小小的村落。
虽然依旧是俯瞰的视角，但他能清淅地看见村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能看见自家老宅那四四方方，铺着黑瓦的院落，甚至能通过屋顶，隐约“感应”到老作坊里那一团正散发着土黄色暖光的小光点。
那是魏犬儿，也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的亮色。
这一刻，一种明悟如同福至心灵般划过苏然的脑海，苏魏庄之所以清淅，是因为那里有本境土地神归位了，有了那一缕连接天地的香火。
神灵是眼，香火是灯。
“原来如此…”
苏然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唯一的一点亮光，喃喃自语：“想要看清这世间，想要真正掌控这天庭，就得把那些空了的神位一个个填回去么？”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结束这次短暂的“巡天”时，眼角的馀光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距离苏魏庄那块清淅局域不远的“模糊地带”，也就是大概往东十几里的方向。
虽然隔着那层灰蒙蒙的红尘迷障，看不清具体的景象，但他分明看到，那里的混沌似乎比别处更加浓稠，隐约透着一股极不正常的黑气，象是一块在清水中晕开的墨渍，还在缓缓蠕动，可还没等他看仔细，那缕异样就仿佛脱离了他的注视范围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