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钢化玻璃皿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白芷戴着三层防护手套,指尖隔着橡胶与乳胶,依然能感受到培养皿传来的微弱脉动。那滴取自异兽心脏的血液,在无菌环境中已存活七十二小时,丝毫没有凝固或腐败的迹象。它像某种活着的微型星球,在培养液里缓慢旋转,表面浮动着虹彩般的光晕。
这不合理。
任何已知生物的血样脱离本体后,活性都会指数级衰减。
她调整显微镜的聚焦旋钮。镜头下的世界陡然展开。血液细胞已彻底变异,不再是标准的双凹圆盘状,而变成了某种符文。六边形结构相互嵌合,边缘生长着细如发丝的能量触须,在培养液中轻轻摆动,如同水草。
更诡异的是,这些“细胞”在排列组合。
它们正在拼写什么。
白芷屏住呼吸,将放大倍数推到极限。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但中心区域的图像清晰得令人窒息——三个六边形细胞以特定角度连接,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央又浮现出更微小的点状结构。
那是古青岚语中的基础符文“聆听”。
她猛地后仰,撞翻了身后的试剂架。玻璃瓶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实验室里炸开,各色液体在地面混合,升腾起刺鼻的烟雾。警报器没有响。罗小北设计的安防系统只识别能量异常,不关心化学污染。
白芷扶着实验台站稳,呼吸粗重。
她重新看向显微镜。那个符文还在,甚至更加清晰。血液细胞群正在构建第二个符文——“回归”。
这不是毒素。
这是信息。
两小时前,白芷刚刚完成对第七具异兽尸体的解剖。
硅基与碳基组织的融合方式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生物学原理。异兽的骨骼系统内嵌着金属丝状网络,那些金属并非植入物,而是从骨髓腔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成分接近矿盟常用的高韧性合金,但分子排列呈现出有机物的螺旋结构。
她在切割心脏时,手术刀第一次受阻。
不是碰到了更坚硬的物质,而是刀锋在接触心室壁的瞬间,被某种力场轻轻推开。那种触感很熟悉,像磁铁同极相斥。她换了陶瓷手术刀,同样无效。最终只能启动能量手术刀,以最低功率切开了组织。
心室内部没有血液。
只有一团凝固的光。
拳头大小的光团在脱离心脏后迅速暗淡,化为黏稠的银色液体。她用吸管采集样本时,液体自动缩聚成完美的球体,表面张力强得反常。分装入三个试管后,它们依然保持着完全一致的体积和形状。
当时她以为,这只是星渊能量的某种物理表现。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液体在主动传递信息。
实验室的通风系统终于清除了有毒烟雾。
白芷坐回工作台前,手很稳。她从冷藏柜取出另外两份血样——一份来自两天前击杀的飞行异兽,一份来自今早阿蛮尝试安抚的那头幼年岩甲蜥。三份样本并列摆开。
在显微镜下,它们的差异显现了。
第一份样本(三天前)的细胞符文已经完整,拼出的句子是:“坐标已记录,状态:衰竭,预计回归时间:七十二小时。
第二份样本(两天前)显示:“坐标已记录,状态:战斗损伤,预计回归时间:四十八小时。”
第三份样本(岩甲蜥)的符文还在生成中,目前只有片段:“温暖愿意变强”
白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思绪像散落的拼图开始重组。
异兽袭击不是偶然。它们是被“投放”到基地附近的。袭击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让这些生物在战斗中受伤、流血、留下样本。这些血液中的信息单元会持续收集宿主的生理数据,记录战斗表现,评估进化潜力。最后,在预设时间,无论宿主是死是活,信息都会“回归”源头。
源头在哪里?
她睁开眼,调出基地的全息地图。过去一周遭遇异兽袭击的七个位置被标记为红点。这些点看似随机分布,但当她连接所有点,并用能量流动模拟器覆盖地图时,图案显现了。
七个点构成一个不完美的圆弧。
圆弧的圆心,位于东南方向,距离约四百二十公里。那个坐标与罗小北从芯片数据里还原的“焚毁协议坐标”偏差不到三公里。
星渊井的某个深层能量焦点。
白芷调出星渊井的三维模型。井口直径超过五十公里,垂直深度未知,但能量探测显示井壁并非光滑的竖井,而是布满了分支隧道和空腔,像一棵倒着生长的巨树根系。那个坐标对应的位置,在井深约八公里处,一个被标记为“高能量混沌区”的空腔。
混沌。
她不喜欢这个词。科学应该解释,而不是用“混沌”来掩盖无知。
“我需要一台高分辨率质谱仪。”白芷在通讯频道里说,“现有的设备解析不了分子层面的能量结构。”
陈稔的回复三分钟后才到:“黑市价格是正常时期的八倍,而且需要等两周才有货。矿盟封锁了精密仪器的流通渠道。”
,!
“那就自己做。”
“什么?”
“罗小北可以设计,阿蛮能找到替代材料,你可以搞到核心元件。”白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菜单,“我们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频道里沉默了片刻。
敖玄霄的声音切入:“理由?”
“异兽的血液不是被污染了。”白芷调出显微镜图像,共享到团队频道,“它在传递信息。源头在星渊井深处。如果我的推测正确,这些信息最终会汇聚到某个‘接收点’,告诉它关于我们的一切——战斗方式、能量特性、弱点。”
更长的沉默。
苏砚说话了:“你能确定?”
“不能。”白芷诚实地说,“所以需要更好的仪器来验证。但根据现有数据,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另外百分之三十呢?”陈稔问。
“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这只是能量污染的自然变异。百分之十的可能性,我们全都疯了,集体产生了幻觉。”
频道里响起低低的笑声。是罗小北。
“我喜欢最后那个选项。”他说,“至少解释起来简单。仪器设计图我两小时后给你。需要用到‘启明号’残骸里的三个传感器,得拆东西。”
“拆。”敖玄霄说。
制造过程持续了三十六个小时。
实验室变成了临时工坊。罗小北的设计图精密到每个螺丝的扭矩值都有要求,但实际可用的材料全是拼凑品:从矿盟废弃机械上拆下的光谱传感器,浮空岛居民交换来的天然水晶透镜,岚宗制式飞剑上熔炼出来的导能金属丝。
阿蛮贡献了一窝“筑晶蜂”的蜂巢。这种拇指大小的昆虫能用唾液混合矿物粉尘,建造出光学特性接近玻璃的六边形巢室。白芷小心翼翼切下最平整的一片,在显微镜下打磨到纳米级光滑度,作为分光棱镜的核心。
陈稔搞来了真正的宝贝——一块巴掌大小的“记忆金属”。那是他从一个濒死的流浪商人手里换来的,对方声称这金属来自星渊井喷发时抛射出的陨石。金属在常温下柔软如蜡,但通入电流后会根据预设模式硬化成精密结构。罗小北用它制作了十七个微型能量栅极,每个栅极的间隙误差不超过零点三微米。
白芷负责组装和调试。
她的手指在精细作业时不会颤抖,这是多年外科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但在连接最后一个能量回路时,她停顿了。仪器核心的那个位置,按照设计应该安装一个缓冲器,防止能量过载反冲操作者。但缓冲器需要稀有金属“星尘银”,他们没有。
她看了看手边剩余的零件。
然后拆下了自己医疗臂环上的备用能源单元。那是“启明号”的应急医疗设备组件,内部有一个微型反物质屏障,能吸收瞬间的能量冲击。装上它,臂环就只剩基础功能了。
她没有犹豫。
新仪器被命名为“溯源仪”,外形像一尊扭曲的青铜树,枝杈末端悬挂着十三片水晶薄片,每片都刻蚀着不同的能量符文。启动时,水晶片依次亮起,在空气中投射出层层叠叠的光晕,像一朵缓慢绽放的机械花。
白芷将三份血样放入采样槽。
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能量栅极在调节共振频率。光晕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在中心汇聚成一道垂直的光柱。光柱内部,无数微小的光点如星辰般浮现,它们运动、碰撞、连接,形成动态的图谱。
第一份图谱:异兽的生命体征曲线,从强盛到衰竭,精确到每分钟的心跳变化。
第二份图谱:战斗中承受的伤害类型和能量冲击强度,甚至包括苏砚剑意的频率特征。
第三份图谱:岩甲蜥的情绪波动,从恐惧到平静,再到对苏砚剑意的好奇与亲近。
所有数据的末端,都延伸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三条光线在虚空中延伸,穿过实验室的墙壁,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南。光线不是直的,它呈现出轻微的弧度,像是在绕着某个巨大质量体运动。白芷调整仪器参数,将地图投影叠加在光线上。
光线的终点,深埋在星渊井的岩层之下。
深度:八点二公里。
坐标误差范围:正负五百米。
她调出星渊井该区域的历史探测记录。三十七年前,矿盟的一支深潜队曾抵达那里,记录显示“遭遇无法解释的能量屏障,所有探测器在接触屏障后失去信号,建议永久封存该区域”。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屏障后方检测到巨大生物骨骼信号,尺寸估值:长度超过三百米。”
生物骨骼。
三百米。
白芷感到喉咙发干。她调出《星渊志怪录》的残卷扫描件,快速翻页。在“地脉篇”的第七节,她找到了对应的描述:“寂主之骨,卧于星渊之心,长三百三十三丈,色如玄夜,叩之如钟。其骨锁地脉,镇狂澜,然骨碎之日,即天地翻覆之时。”
文字旁边有简陋的插图:一根弯曲的巨型骨骼,表面缠绕着发光的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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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此刻在溯源仪光柱中看到的幻象,一模一样。
不,不是幻象。
当三条光线的终点重合时,光柱中心突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白芷本能地闭上眼睛,但视网膜上已经烙印下了那个图像——巨大的、蜿蜒的骨骼,像是某种超巨型生物的脊柱,每一节椎骨都有房屋大小。骨骼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结晶矿物,但结晶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如同仍在缓慢流动的血液。
更可怕的是骨骼上缠绕的锁链。
那不是金属锁链。是由纯粹能量构成的、不断流动的光带,它们勒进骨骼内部,发出肉眼可见的应力波纹。锁链的另一端延伸进周围的岩壁,似乎在从地层中抽取能量,持续施加压力。
而在骨骼的最上方,第七节椎骨的位置。
有一个缺口。
形状规则的、像是被某种利器整齐切开的缺口。缺口边缘光滑,内部的骨髓腔暴露在外,里面不是骨髓,而是沸腾的、银白色的能量浆液。浆液表面不时鼓起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圈微弱的信息波纹。
那些波纹的频率,与异兽血液中的符文频率,完全一致。
信息是从那里泄露出来的。
不,不是泄露。
是释放。
骨骼在主动向外发送信息,用那些银白色的能量浆液作为载体,将它们注入星渊井的能量流,让井内的能量把这些信息带到地表,寻找合适的宿主,收集数据,再带回给它。
它在学习。
它在了解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
它在寻找什么?
白光骤然熄灭。
溯源仪的所有水晶片同时炸裂,碎屑如雪花般飘落。能量过载的焦糊味弥漫开来。白芷睁开眼睛,实验室里一片狼藉,仪器的主结构已经熔化变形,地面的绝缘层烧出了焦黑的痕迹。
但她得到了答案。
血液不是毒素。
是信使。
白芷在实验记录里写下最终结论:
“样本并非‘被污染’,而是‘被编码’。编码源位于星渊井深处(坐标:x-7,y-23,深度约8200米),与古籍记载的‘寂主之骨’位置吻合。该源头具有主动信息收发能力,目前处于不完全活跃状态,推测因能量锁链的压制所致。但锁链存在破损(第七椎骨缺口),导致部分能量-信息复合体泄漏,这些复合体与地表生物结合,形成观测到的‘异兽’。”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写道:
“异兽袭击行为可解释为:源头通过信息体收集外界数据,评估潜在威胁与可利用资源。其最终目的不明,但行为模式表现出高度的策略性与目的性。建议立即提升基地防护等级,并着手研发信息层面的屏蔽手段。”
“另,根据信息体对苏砚剑意的特殊反应,推测源头对‘秩序’类能量具有高度兴趣。需进一步观察。”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实验室的门滑开了。
敖玄霄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的目光扫过烧焦的仪器、满地的水晶碎片、还有白芷苍白如纸的脸。然后他看到了摊开在桌面上的实验记录。
他走进来,默默读完了全部内容。
“所以,”他轻声说,“我们不是在和一种自然现象对抗。”
“是在和一个受伤的、被困住的、但依然活着的古老存在对抗。”白芷说,“它在透过锁链的缝隙看我们,在了解我们,在学习如何与我们相处——或者,如何对付我们。”
“你能确定它的意图吗?”
“不能。”白芷摇头,“信息太破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不认为那些异兽是‘失败品’或‘污染物’。在它看来,那是它的眼睛、耳朵、触手。是它感知世界的延伸。”
敖玄霄沉默了很久。
窗外,青岚星的两颗月亮正一前一后升起,苍白的月光透过防护窗,在地面投下冰冷的光斑。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他终于说,“需要知道它想要什么,为什么被锁住,锁住它的是谁,以及”
他看向东南方向,仿佛能透过层层岩壁,看到那深井之下的巨大骨骼。
“以及,如果我们砸碎那些锁链,会发生什么。或者,如果锁链自己先碎了,会发生什么。”
白芷从冷藏柜里取出一支试管。
里面是她用剩余的血样和星炁稻灰烬调配的混合试剂。试剂呈现出奇异的珍珠色泽,在月光下缓缓旋转。
“我开发了一种临时药剂。”她说,“注射后,可以让人的意识与信息体暂时同调,感知到源头的方向,甚至可能接收到一些模糊的意念片段。但副作用未知,可能有精神污染风险。”
“测试过了吗?”
“在小白鼠身上试过。三只中有一只出现了脑部异常放电,半小时后死亡。另外两只活下来了,但表现出对星渊能量的过度亲和,甚至试图啃咬关押它们的能量栅栏。”
敖玄霄接过试管,对着月光看了看。
“改进它。”他说,“我们需要能在必要时,与源头直接对话的手段。不是通过那些异兽,不是通过破碎的信息片段。是直接地、清晰地对话。”
“那可能很危险。”
“不对话更危险。”敖玄霄转身离开,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苏砚说,浮黎部落的歌谣里提到‘当三颗星辰连成枷锁,沉默的看守者将睁开第三只眼’。如果‘看守者’就是那具骨骼,那么‘第三只眼’睁开的时候,我们最好已经知道它是敌是友。”
门关上了。
白芷独自坐在实验室里,看着手中那管珍珠色的药剂。
月光在玻璃管壁上流动,像一条银色的小溪。
她想起那只小白鼠死前的样子——它没有痛苦挣扎,只是突然停下所有动作,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它的眼睛里倒映着某种遥远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实验室之外、基地之外、甚至世界之外的什么东西。
然后它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鼠类的吱吱声,更像一声悠长的、悲伤的叹息。
仿佛在说:
我看见了。
我明白了。
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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