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在子夜做出的。
全息沙盘上,代表矿盟废弃实验场的坐标点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溃烂的疮疤,钉在青岚星北大陆的冻土荒原上。
“必须有人去。”
敖玄霄的声音在临时指挥室里响起,平静得没有波澜。
陈稔调出最新的卫星扫描图层。图像分辨率很低,被某种持续性的能量干扰严重扭曲。只能勉强看出占地超过二十平方公里的建筑群轮廓,大部分已坍塌。但热成像显示,地下深处仍有规律的能源波动。
“像个心脏。”白芷轻声说,“还在跳。”
“或者说是陷阱。”阿蛮抱着星蚕,手指无意识地梳理它背上的荧光绒毛,“兽群不愿靠近那里三公里范围。连最耐辐射的岩蜥都在绕道。”
罗小北的虚拟形象在空中投射出数据流瀑布。
“我尝试了七种渗透协议。外围监控网络确实老旧,但核心区域的防御等级高得不合理。”他顿了顿,“像是有人故意把最先进的系统,塞进了最破旧的壳里。”
“理由?”敖玄霄问。
“两种可能。”罗小北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两条光轨,“一,里面藏着矿盟不愿任何人知道的东西。二,那东西自己‘活’了,在维持防御。”
沉默像冰水般漫过房间。
苏砚站在窗边,背对众人。她的身影被青岚星双月投下的冷光剪成锋利的轮廓。肩线笔直得像她的剑。
“我去。”她说。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犹豫。
敖玄霄看向她。“理由?”
“你们需要数据。”苏砚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种近乎非人的清明,“我的‘天剑心’能感知能量流动的细微异常。比任何探测器都直接。”
“太冒险。”陈稔摇头,“如果里面真有能扭曲ai逻辑的东西,人类意识难道更安全?”
“正因为不安全,才需要人去。”苏砚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机器会故障。人会痛。痛是更好的警报。”
敖玄霄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我跟你去。”
白芷猛地抬头。“玄霄——”
“两个人的风险与一个人相当。”他打断她,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但存活率和信息获取效率翻倍。苏砚感知异常,我记录分析。如果有一方被影响,另一方可以强制撤离。”
他看向苏砚。“除非你拒绝合作。”
苏砚凝视他。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千万片银屑。
“不拒绝。”她说。
计划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快速成型。
陈稔打开他的秘密库存。不是武器,而是身份。他调出两套矿盟中级技术员的生物标识码、工作权限序列、甚至过往三年的虚拟考勤记录。
“身份是真的。”他说,“属于三年前在一次勘探事故中‘失踪’的两个人。矿盟档案里他们处于长期外派状态。只要不遇到直接认识他们的人,系统验证能过。”
阿蛮贡献了她的暗影鼠。三只拳头大小、皮毛能吸收光线的啮齿类生物。她将微型摄像头和辐射传感器固定在它们背上。
“它们能钻通风管道、电缆井。视觉共享范围五百米。但”她犹豫了一下,“如果遇到强能量场,链接会断。它们也可能回不来。”
“让它们活着回来。”敖玄霄说。
白芷准备了医疗包。不是常规的急救物品。她拿出了三个密封的金属管,里面是她过去三个月研发的“神经鞘膜稳定剂”。
“如果感到认知模糊、时间感错乱、或者开始‘听’到不存在的声音,注射这个。”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管身,“原理是暂时强化血脑屏障,隔绝未知频率的能量干涉。效果只有四十分钟。副作用是剧烈头痛和短期记忆缺失。”
“足够了。”敖玄霄接过,放进战术腰带夹层。
罗小北的工作最复杂。他需要在实验场外围制造一个“合法”的通讯盲区,覆盖他们的潜入窗口。
“矿盟的监控卫星每117分钟经过一次。我会在下次经过时,向它的故障诊断子系统注入一个伪造的太阳风警报。”虚拟形象的手指在空气中敲击看不见的键盘,“系统会自动进入为期20分钟的自我保护模式,暂时关闭非核心传感器。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足够进出?”敖玄霄问。
“如果一切顺利。”罗小北看着他,“如果里面没有预料之外的‘惊喜’。”
最后是敖远山。
通讯请求在凌晨三点接通。老者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房间中央,背景是他那个永远种满星炁稻的温室。但今天,他手里没有农具,只有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实验场的坐标,我在‘黄金时代’的档案里见过。”他的声音透过星际通讯的微弱杂音传来,有种砂纸般的粗糙感,“它不叫实验场。最初的代号是‘摇篮’。”
“摇篮?”陈稔皱眉。
“生命的摇篮。”敖远山啜了一口冷茶,“矿盟的前身——星际矿业联合体——最早在那里尝试大规模生物改造。不是为了武器。是为了创造能在极端环境下工作的‘新人类劳工’。更耐辐射、更少睡眠、更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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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影像调出一份模糊的设计图。人体轮廓与机械结构以诡异的方式融合。
“项目后来被伦理委员会叫停。但根据我截获的碎片信息,‘摇篮’从未真正关闭。它转入了更深层的地下,研究重点也从‘改造人类’转向了‘融合能量’。”
他看向敖玄霄和苏砚。
“你们要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废弃的实验室。那里可能沉淀着长达百年的、禁忌实验的能量残留。它们会扭曲空间,腐蚀时间,甚至”他顿了顿,“寄生意识。”
“具体建议?”敖玄霄问。
“三点。”敖远山竖起手指,“第一,不要相信你们的感官。能量污染会制造完美的幻觉。第二,如果遇到仍然‘活着’的实验体——任何形态的——不要试图交流。立刻摧毁或逃离。第三”
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感觉到某种‘呼唤’,尤其是针对你们个人记忆或情感的呼唤,立刻撤退。那意味着污染已经突破了物理层面,开始攻击意识本身。”
通讯结束前,他最后说了一句。
“记住,孩子们。有些真相之所以被埋葬,不是因为它们危险。而是因为知道它们的人,再也无法回到阳光下。”
双人穿梭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起飞。
没有送行。基地保持静默。只有罗小北在虚拟频道里持续播报着卫星轨迹和辐射读数。
敖玄霄驾驶。苏砚坐在副驾驶席,长剑横放膝上。两人都穿着陈稔准备的矿盟制服——深灰色工装,左胸有星际矿业联合体的老式徽章。
“紧张吗?”敖玄霄突然问。
苏砚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心率。
“你的观察力很精确。”苏砚转回头,看向前方舷窗外翻滚的云层,“但心率加快不一定是紧张。也可能是期待。”
“期待什么?”
“验证。”她轻轻握住剑柄,“验证我的剑,在面对人类制造的地狱时,会不会颤抖。”
穿梭机开始下降。
冻土荒原在下方展开。一望无际的灰白色,被远古冰川切割出深刻的沟壑。实验场出现在地平线上——一片庞大的混凝土废墟,像巨兽的骨骸散落在雪原中。
罗小北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卫星已进入预定轨道。注入倒计时:3、2、1注入成功。传感器离线确认。你们有19分43秒。”
“收到。”敖玄霄推动操纵杆。
穿梭机像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滑向废墟边缘。没有灯光,没有警报。只有永不停歇的风,卷起雪沫拍打在驾驶舱玻璃上。
他们在三公里外的一片冰丘背后降落。
出舱的瞬间,寒冷像刀子般刺透制服。气温零下四十二度。空气稀薄得让人头晕。敖玄霄调整了呼吸节奏,启动制服的内部加热层。苏砚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她的剑在腰间微微嗡鸣。
“能量场很强。”她闭眼感受了三秒,“地下三百米。有规律的脉冲。像心跳。”
阿蛮的暗影鼠从穿梭机货舱溜出,消失在雪地中。视网膜投影上出现三个移动的绿色光点,以及它们共享的破碎视野。
“前进。”敖玄霄说。
他们选择从一处坍塌的通风塔进入。混凝土结构布满了裂缝,钢筋像扭曲的血管般暴露在外。入口被冰雪半掩,苏砚一剑斩开冰层,剑气控制得恰到好处,只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内部是绝对的黑暗。
头盔照明打开。两道锥形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向下延伸的金属楼梯。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台阶中央却有一条相对干净的路径——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最近还在这里行走。
“脚印。”苏砚蹲下,光柱聚焦在台阶上。
不是人类的脚印。更像是某种多足生物留下的拖痕,宽度超过半米。痕迹边缘有微弱的荧光,随着照明照射,缓缓暗淡下去。
“生物发光残留。”敖玄霄扫描了样本,“磷与某种有机粘液的混合物。初步判断是节肢类变异体。体型很大。”
“矿盟的实验产物?”
“或者实验产物后来自己‘进化’出的东西。”
他们继续向下。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螺旋状向下延伸,每一层都有金属门通往不同的区域,但大多数门都被焊死或用混凝土封堵。空气越来越浑浊,弥漫着臭氧、腐臭和某种甜腻的化学气味的混合。
下到大约十五层时,苏砚突然停下。
“听。”
敖玄霄关闭头盔风扇。寂静像实体般压迫着耳膜。然后他听到了——从更深的地下,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敲击声。
咚。咚。咚。
每一声间隔完全相等,像钟摆,又像心跳。
“机械?”他低声问。
“有生命。”苏砚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敲击的力度有细微差异。每次差异模式重复周期是十三次。像在传递信息。”
“你能解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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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摇头。“不是语言。更像是本能反应。痛苦的节律。”
暗影鼠的视野在此时突然中断了一只。没有预警,绿色光点直接消失。最后传回的图像是一片闪烁的紫色光晕,以及某种光滑如镜的黑色表面。
“遭遇什么?”敖玄霄问控制台的罗小北。
“不知道。”罗小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信号是瞬间被屏蔽的。不是物理破坏,更像是被拉进了某种能量泡里。另外两只正在靠近该区域——等等。”
第二个光点消失。
第三只暗影鼠在信号中断前,传回了半秒的画面:一个巨大的、布满复眼的球形头部,正从紫色光晕中缓缓探出。
然后黑暗。
“撤退?”苏砚问。
“来不及了。”敖玄霄看向下方楼梯深处。敲击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湿滑的、多足生物在金属表面爬行的摩擦声。正在快速接近。
“多少?”苏砚拔剑。
“至少四个。体型很大。”敖玄霄调出腰间的能量探测器读数,“生命信号混乱。有至少三种不同的dna特征在同一生物体上。是融合体。”
第一个融合体从黑暗中现身。
它曾经可能是某种大型掘地机械,但如今它的外壳上生长着厚实的肉瘤组织,肉瘤间嵌着数十只大小不一的生物眼睛,全部在疯狂转动。六条机械腿中的四条被替换成了粗壮的、覆盖着几丁质甲壳的节肢。从它敞开的胸腔里,可以看见一颗仍在搏动的、大得不正常的心脏,每搏动一次就喷出荧光的黏液。
它没有立刻攻击。
数十只眼睛同时聚焦在两人身上。然后,从它头部一个疑似发声器的裂口里,传出了扭曲的、但勉强能辨认的人类语言片段。
“新标本”
“母亲需要”
“不要逃”
苏砚的剑光在它说完之前就斩了出去。
不是斩向要害。她削断了融合体左侧的两条节肢。荧光血液喷溅在墙壁上,嘶嘶作响地腐蚀着金属。
融合体发出尖锐的啸叫。不是痛苦,更像是某种信号。
另外三个融合体从不同方向的黑暗中涌出。它们形态各异:一个像是人类与输送管道的结合体,躯干透明,可以看见内部循环的发光液体;一个完全是肉块与机械齿轮的混乱堆积,却异常灵活;最后一个最小,但最诡异——它保持着大致的人类轮廓,但皮肤表面覆盖着不断变换的屏幕,屏幕上快速闪过着破碎的图像和文字。
它们包围上来。
“不致命。”敖玄霄低声说,“突围方向?”
苏砚的剑在空中划出半圆。“跟我。”
她冲向那个屏幕人形融合体。剑锋没有直接刺击,而是以极快的频率轻点它身上的七个屏幕节点。每一次点击,屏幕上闪动的图像就扭曲、错乱一瞬。
融合体动作僵硬了。
苏砚从它身边掠过,敖玄霄紧随其后。他们冲进了屏幕融合体身后的一条横向通道。融合体们在原地混乱了几秒,然后才追来。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上的观察窗覆盖着冰霜。
苏砚一剑劈开锁具。门向内滑开。
里面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直径超过两百米,从他们所在的平台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块暗紫色的巨型晶石,像一座倒置的山峰。它缓慢自转,表面流动着液态的光。
晶石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生物储存舱。成千上万。大部分已经破裂,里面空无一物或只剩干涸的残留物。但仍有数百个舱室完好,透过浑浊的营养液,可以看见里面悬浮的轮廓——
有人类。有青岚星原生动物。有矿盟早期的机器人。
还有更多无法归类的、拼接的、扭曲的存在。
所有储存舱都有管线连接向中央晶石。晶石的每一次脉动,都通过管线向储存舱传递一次能量的涟漪。
而在空间的最底部,他们看见了光源。
紫色光晕。和暗影鼠最后画面里的一模一样。光晕中,隐约有巨大的轮廓在蠕动。
“深渊枷锁”敖玄霄轻声说,“不是封印星渊井的。是在这里制造星渊井的‘仿制品’。”
苏砚的剑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共鸣。她的天剑心正在疯狂预警,指向那块暗紫色晶石的核心——那里有某种东西,正在凝视他们。
“它醒了。”她说。
晶石的旋转速度突然加快。
表面的流光凝聚成无数细丝,像神经突触般向四面八方延伸。所有储存舱同时亮起。那些悬浮在液体中的轮廓,睁开了眼睛。
成千上万双眼睛。
全部看向平台上的两人。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的意识中响起。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概念投射。
欢迎来到摇篮。
母亲一直在等你们。
敖玄霄感到鼻腔一热。温热的血滴落在手套上。
精神冲击。比任何物理攻击都致命。
他看见苏砚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她的剑竖在身前,剑身嗡鸣着抵御无形的压力。
“撤退。”他嘶声说,“现在。”
他们转身冲向来的通道。
身后的巨大空间里,储存舱的玻璃开始一片片碎裂。
有什么东西,正在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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