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场的底层比预想的更深。
垂直升降梯早已报废,他们沿着检修竖梯向下攀爬了将近三百米。空气越来越稀薄,混合着臭氧的刺鼻气味却越来越浓。每呼吸一口,肺部都像被细砂纸摩擦。
苏砚的剑始终悬在腰侧,剑鞘与岩壁偶尔碰撞,发出清冷的轻响。
那声音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物。
脚终于踏上实地时,敖玄霄的手环亮起红色预警。
环境辐射值超标十七倍。
生物毒性指数:致命。
“防护服能量还能维持四十分钟。”他压低声音,面罩下的呼吸在内部凝成白雾,“必须在二十分钟内撤离。”
苏砚只是点头。
她的目光已经锁定在前方。
那是一座殿堂。
如果机械与绝望可以构筑殿堂的话。
空间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穹顶是粗粝的岩层,嵌着密密麻麻的冷却管道——大部分已经破裂,垂挂着冰棱般的能量结晶。地面铺着厚重的导电合金板,板缝间渗出暗蓝色的荧光液,缓慢流淌,像大地的静脉在溃烂。
而在空间中央,矗立着那个东西。
“深渊枷锁”原型阵列。
它不像任何已知的能源装置或武器系统。它更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遗骸——由无数粗细不一的能量导管、脉冲发生器、相位调制环嵌套而成,层层叠叠,向上收缩成锥形。锥顶悬浮着一块暗紫色的晶石。
晶石约三人高,表面并不光滑,布满蜂窝状的凹陷。
每个凹陷都在呼吸。
规律地明灭,像无数只沉睡的眼睛。
敖玄霄启动扫描。
全息投影在手环上方展开,勾勒出阵列的三维结构。数据流瀑布般坠落。
“它在低功率运行。”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金属质的失真,“能量来源是地脉。阵列底部有二十七根钻探针,刺入岩层超过五百米,直接抽取行星的地热与灵脉能量。”
“输出呢?”
“百分之七十注入顶部晶石。剩余百分之三十”光标在结构图上移动,追踪那些隐蔽的次级管线,“被分流了。看这里——十二条能量导管,向东南方向延伸,穿出实验场范围。”
罗小北的远程接入信号突然切入频道。
“老大,我追踪了管线走向。”黑客少年的声音罕见地紧绷,“它们最终汇向一个坐标——星渊井正下方,垂直深度约三千二百米。不是井口,是井壁的某个深层结构。”
井的下方还有东西。
敖玄霄与苏砚对视一眼。
“晶石是什么材质?”苏砚问。
“未知。”敖玄霄调出光谱分析结果,“非已知任何元素或化合物。能量特征与星渊井溢散的能量有百分之八十九相似度,但频率更低,像是被‘稀释’或‘污染’过的版本。”
他犹豫了一秒。
“晶石内部有生命反应。”
“什么?”
“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轮廓像是一个人。”
苏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剑柄传来温润的触感,那是家传玉石独有的温度,与这片冰冷却绝之地格格不入。
他们开始靠近阵列。
每走一步,靴底都会在合金板上留下黏腻的声响——那些荧光液有某种胶质特性。液体中漂浮着细小的固态颗粒,在扫描镜下显现出细胞结构。是实验残留的生物组织碎片。
十米。
手环突然尖啸。
“检测到高强度意识排斥场!”敖玄霄猛地停步,“阵列在防御不,是在攻击任何靠近的生命意识!”
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涌来。
那不是物理上的冲击,而是直接作用于思维层面。敖玄霄感觉自己的记忆开始翻腾——祖父在田埂上佝偻的背影、地球最后黄昏的血色天空、穿越虫洞时撕裂般的剧痛所有画面被粗暴地撕碎、重组、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他在窒息中单膝跪地。
一道清光斩开了混沌。
苏砚横跨一步,挡在他身前。长剑并未出鞘,但剑意已如实质般展开——那不是攻击性的锐利,而是一种绝对的“秩序”。她的天剑心在体内轰鸣,将所有混乱的意识流强行归类、梳理、压平。
排斥场在剑意前如遇礁石的海浪,分流而过。
“能站起来吗?”她没有回头。
敖玄霄咬牙撑起身体。
共生网络在他体内自动运转,将侵入的意识残渣一点点排出。很慢,但有效。
“这个阵列”他喘息道,“不是单纯的能源装置或封印。它在筛选或者说,在‘驯化’生命意识。排斥场带有明确的针对性——只攻击拥有完整自我认知的高等意识,对低等生物或机械无效。”
所以那些融合实验。
那些将人类与机械、动物与硅基强行拼接的造物。
或许不是为了制造武器。
而是在制造“能够接近阵列而不被排斥”的奴隶。
苏砚的侧脸在荧光中显得苍白。
“矿盟想控制星渊井。”她一字一句,“但星渊井的能量天然排斥外来意识。于是他们建造这个,试图先创造出能够承载井能量的‘容器’——那些融合体。然后以容器为媒介,反向侵蚀井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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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块晶石”敖玄霄抬头望向那脉动的暗紫色,“就是侵蚀的中枢。它在持续吸收地脉能量,转化为与星渊同频但受控的能量,再输往井的下方他们在井壁上‘打点滴’,一点一点替换掉原有的能量结构。”
慢性毒杀。
对象是一个可能拥有自我意识的宇宙级造物。
“必须关闭它。”敖玄霄说。
“怎么关?”苏砚指向阵列基座周围那些错综复杂的管线,“任何错误操作都可能触发自毁协议。爆炸威力足以让这片地层彻底塌陷,我们会被活埋。”
“所以不能硬来。”
他闭上眼睛。
共生网络开始向外延伸——不是攻击,而是最轻柔的触碰。他将自己的意识细分成千万缕丝线,试图绕过排斥场,渗入阵列的能量流动中。就像把手指伸进奔腾的河流,去感受每一道旋涡的方向。
痛苦立刻反馈回来。
阵列的能量充满暴戾的“噪声”。那不是天然能量该有的纯净波动,而是掺杂了无数惨叫、哀嚎、绝望嘶吼的混合物。是那些死在实验台上的生命,最后的意识残响被能量吸收,永远囚禁在了这里。
敖玄霄的额角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撤回。
在噪声的缝隙中,他捕捉到了一个规律。
阵列的能量流动并非混沌。它遵循着某种极其复杂的程序逻辑——那是矿盟ai设计的控制协议。协议像一套精密的锁具,将狂暴的能量约束在固定路径中。而排斥场,只是锁具最外层的警报系统。
“苏砚。”他哑声开口,“我需要你侵入阵列的控制节点。”
“说具体。”
“阵列有三十六个主要能量节点。排斥场的核心控制位于第七节点。你的天剑心能不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暂时‘冻结’那个节点十秒钟?只要十秒,我就能引导地脉能量绕开阵列,切断它的能源供应。”
苏砚沉默了两秒。
“十秒太长。排斥场的冗余协议会在五秒后启动。”
“那就五秒。”
“你会暴露在无防护的意识乱流中。你的共生网络还没强大到能独立承受那种冲击。”
“五秒死不了。”敖玄霄扯出一个笑,“信我?”
苏砚看着他。
面罩的反射面映出她自己的眼睛,也映出他嘴角的血迹——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牙龈在压力下渗血了。
“如同信我自己的剑。”她说。
没有更多废话。
苏砚向前踏出一步。
长剑终于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呼啸的剑气。她的剑只是平举,剑尖轻触虚空。但整个空间的能量流动,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天剑心全开。
她的意识化作一柄无形之剑,沿着敖玄霄指出的路径,精准刺向第七节点。
阵列“察觉”到了入侵。
排斥场骤然增强,所有暗紫色的光芒疯狂闪烁。那些蜂窝状凹陷中的“眼睛”突然全部睁开——不是比喻,晶石表面真的浮现出无数瞳孔般的能量旋涡,死死锁定苏砚。
压力如山崩海啸。
苏砚的剑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是她的骨骼、肌肉、血液都在高频震动。排斥场在强行分解她的身体结构,试图将她还原成最基本的粒子。
但她没有退。
剑意反而愈发凝练。
五。
她的剑锋前进一寸。
四。
鼻孔渗出鲜血,在面罩内壁划出猩红轨迹。
三。
晶石深处,那个人形轮廓——动了。
二。
一只半透明的手,从晶石内部缓缓抬起,按向晶壁内侧。动作轻柔,像是要推开一扇窗。
一。
“就是现在!”苏砚厉喝。
第七节点冻结。
排斥场消失。
敖玄霄早已准备好。
在压力消失的瞬间,他的共生网络全面爆发。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向下渗透——沿着那二十七根钻探针,直接深入大地。他不再试图对抗地脉能量,而是成为地脉的一部分。
引导,而非控制。
让原本流向阵列的能量,在抵达前悄然改道,汇入旁边一条天然的地质裂缝。
五秒钟。
足够河流改道。
阵列的嗡鸣声开始衰减。
暗紫色晶石的脉动频率急剧下降,那些“眼睛”一个接一个黯淡、闭合。荧光液停止流动,凝结在地板上,像干涸的血。
成功了。
敖玄霄跌坐在地,大口喘息。共生网络超负荷运转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灼痛。
苏砚收剑归鞘。
她的动作依然稳定,但握剑的手背青白,没有一丝血色。
两人对视。
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更深重的寒意——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矿盟无数实验场中的一个。这样的“枷锁”,可能已经遍布青岚星的地壳深处。
然后他们同时看向晶石。
那个人形轮廓的手,还按在晶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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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得更清楚了——那确实是一个人。穿着某种古老款式的科研制服,身形瘦削,面容模糊,但能辨认出是男性。他保持着抬手推窗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就在阵列完全停止运行的刹那。
晶石内部,那个男人的眼睛——
睁开了。
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眼眶,直直“看”向敖玄霄和苏砚的方向。
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晶石彻底黯淡,化作一块死寂的暗色石头。人影也随之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敖玄霄的手环记录下了能量波动峰值。
苏砚的剑心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意识残留。
那不是幻觉。
是某个存在,在囚禁中,最后一次试图触碰外界。
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冷却管道偶尔滴落的冷凝水声,哒,哒,像计时器的余音。
“该走了。”敖玄霄扶着墙站起,“辐射值还在攀升,这里很快会变成死区。”
苏砚最后看了一眼阵列。
看了一眼晶石。
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干涸的、曾经承载过无数生命的荧光液。
她转身。
靴底踩过粘稠的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脚印很快被新渗出的液体填补,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只有那把剑。
剑柄末端的玉饰,在黑暗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光。
像在回应什么。
又像在告别什么。
升降井的竖梯向上延伸,没入黑暗。
他们开始攀爬。
下方,实验场最深处,彻底熄灭的阵列静静矗立。暗紫色晶石内部,那个消失的人影轮廓曾经存在的位置——
一粒微小的光尘,缓缓飘落。
落在晶石底部。
那里刻着一行字,极其细微,几乎与晶石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字迹是标准矿盟工程编号体:
项目主任:墨衡。
最后记录:星渊非井,是门。门后有物,已醒。吾等所为,非锁门是饲虎。愿后来者,勿蹈此辙。
光尘落在那“饲”字上。
微微一亮。
然后彻底熄灭。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大地深处,那些被改道的能量仍在奔流,悄无声息地远离这座坟墓,汇向行星更深的脉络。
而在三千二百米之下。
星渊井的井壁深处。
十二条刚刚失去能量供给的导管末端,某种东西——
轻轻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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