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主厅里，光是最廉价的装饰品。求书帮 追罪鑫蟑劫
全息投影仪发出低沉的嗡鸣，将青岚星北半球的微缩地形图铺展在冰冷的合金桌面上。数据流如瀑布般从四壁垂下，蓝绿色的字符在黑暗中跳动，像极了濒死生物的神经脉冲。空气里有静电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罗小北昨天刚修好通风系统，显然没完全修好。
敖玄霄站在沙盘前，白芷熬的草药在胃里缓慢释放着暖意。
但寒意来自别处。
“他们都在动。”
罗小北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少年没回头，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三组不同颜色的光点在地图上同时亮起，像三群被惊动的火蚁，朝着同一个方向蠕动。红色代表矿盟，青色代表岚宗，土黄色代表浮黎部落。所有箭头的尖端，都指向星渊井东北侧那片被标注为“幽烬峡谷”的阴影区域。
“过去四十八小时，三方调动频率增加了百分之三百。”罗小北调出对比图，光点在时间轴上拉出密集的轨迹，“不是侦察队。是主力。”
陈稔走到沙盘另一侧。
商人今天换了件更朴素的灰褐色外套，袖口磨得发亮。在末世，过度洁净反而引人怀疑。他从怀里掏出巴掌大的数据板，手指在上面快速点划，然后将板子平放在沙盘边缘。新的信息层叠加上去——物资流动路线、能源消耗曲线、通讯信号密度热图。
“矿盟在运输重型钻探设备。”陈稔的指尖停在红色光点集群后方，那里有十二条粗壮的虚线正从矿盟主基地延伸出来，“型号是‘泰坦-vi’，地壳穿透深度理论值一千二百米。需要至少三座移动式聚变反应堆供能。”
他顿了顿。
“但他们只带了一座。”
敖玄霄抬起眼。
“能量不够。”苏砚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她靠在对面的金属立柱上，双手抱胸，长剑斜倚肩头。加入团队后她依然习惯待在光线边缘，仿佛剑客的本能就是与黑暗共存。“他们在赌什么。”
“或者在省什么。”陈稔接话，调出矿盟近期的能源分配表，“过去两周，他们关闭了百分之四十的非必要生产设施。包括三个稀有金属精炼厂。这在财报上是自杀行为。”
“除非有更大的利润预期。”敖玄霄说。
全息沙盘随着他的话音自动放大。幽烬峡谷的地形细节浮现出来——一道撕裂大地的伤疤，长约八十公里，最深处超过三千米。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黑色岩壁，那是硅基化沉积岩，硬度是普通花岗岩的七倍。谷底常年笼罩着暗红色的能量迷雾，卫星透视扫描的有效率不足百分之十五。
但此刻，在罗小北增强过的成像中，谷底深处有东西在发光。
不是反射光。
是自体发光。
“能量浓度读数正在指数级攀升。”罗小北调出曲线图，一条猩红的线从屏幕底端几乎垂直向上刺穿顶格，“源头在地下三百至五百米区间。波动特征与星渊井主脉有百分之九十三相似度，但”
他敲了个键。
“频率更高。
阿蛮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抱着还在打瞌睡的星蚕。少女睡眼惺忪，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但眼神在接触到沙盘的瞬间就清醒了。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沙盘边，伸出手。
星蚕突然抬起头，细长的触须在空中颤动。
“它说那里很疼。”阿蛮轻声说，眼睛盯着谷底那片发光区域，“不是一种痛。是很多种痛混在一起。旧的伤口被撕开，新的肉在下面长出来，但长得不对。长得扭曲了。”
白芷最后一个到。
医者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五杯冒着热气的淡绿色液体。她把杯子分给每个人，动作平稳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宁神茶。加了新发现的月见苔萃取物。”她解释，然后看向沙盘，眉头微微皱起，“能量逸散模式呈现周期性爆发，每次爆发间隔大约六小时。像心跳。”
“或者呼吸。”敖玄霄说。
他接过茶杯，没喝。指尖感受着陶杯传递来的温度，目光却锁定在峡谷发光区。他的炁海在微微震动，不是预警，而是一种低沉的共鸣——仿佛那地底深处的东西，与他体内那片初生的能量宇宙在用某种超越语言的方式对话。
“所以他们在抢这个。”陈稔总结，手指划过三方势力的行进路线，“一个正在‘苏醒’的高浓度能量矿脉。或者按阿蛮的说法，一个正在扭曲再生的伤口。”
“矿盟要开采它。”罗小北说，调出矿盟运输队的货物清单，“他们带了大量能量拘束器和稳定剂。标准作业流程：钻探，建立拘束场，抽吸能量，注入稳定剂防止井喷。但”
清单最后一项被高亮标注。
“他们额外带了三十个‘灵能绝缘囚笼’。”罗小北的声音低下去，“那是用来捕获高智慧能量生物的。”
主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投影仪的嗡鸣，和数据流刷新时的轻微滴答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岚宗呢？”敖玄霄问。
罗小北切出另一组画面。青色光点集群的行进路线更为传统——沿着古老的山道和灵力脉络节点前进。队伍结构清晰：剑修在前，阵法师居中，后勤压后。典型的宗门出征阵型。但有几个细节异常。
“他们带了‘镇龙桩’。”苏砚突然开口，目光锁定在队伍中央那些特别标注的运输法器上。那是九根长达十米、表面刻满封印符文的玄铁巨柱，需要十二名筑基期修士才能勉强搬运一根。“那是用来镇压地脉暴动，或者”
她停顿。
“囚禁元婴级灵兽的。”
“浮黎部落最奇怪。”陈稔接过话头，指向土黄色光点群。这支队伍没有沿着道路前进，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机、实则遵循某种复杂几何路径的方式在荒野中穿行。他们携带的物品也最神秘——大量用兽皮和植物纤维包裹的包裹，形状各异，卫星成像无法透视。
但白芷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敖远山前些日子通过加密信道传来的图像数据，投影出一件古老仪器的三维模型。那是一个由多种生物骨骼和晶石镶嵌而成的复杂结构，表面有能量流动的模拟光路。
“祖父称之为‘基因共鸣器’。”白芷轻声说，“原理是通过特定频率的能量场，激发特定基因序列的共振，从而追溯生命体的起源脉络，甚至唤醒沉睡的血脉记忆。”
她将模型旋转，放大细节。
然后调出浮黎部落运输物品中，一个形状相似的包裹热成像图。
轮廓基本吻合。
“所以矿盟想捕获，岚宗想镇压，浮黎部落想”敖玄霄没说下去。
“他们想沟通。”苏砚接上了后半句，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或者唤醒。”
阿蛮怀里的星蚕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少女连忙抚摸它的背脊，但灵兽的恐惧没有平息。它睁大了那双银色的复眼，死死盯着峡谷方向，发出一串急促而尖锐的嗡鸣。
“它说”阿蛮翻译，声音发颤，“那下面的东西认识这些光。这些移动的光。它记得上一次这么多光聚在一起时发生了什么。”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陈稔问。
阿蛮闭眼，与星蚕共享感知。几秒后她睁开眼，脸色苍白。
“上一次，峡谷还不是峡谷。是一片平原。有城市。光从天空来，很多很多光，然后平原裂开了。城市掉进裂缝里。活下来的东西在黑暗里哭了很久很久，最后睡着了。”
她顿了顿。
“现在它要醒了。那些光又来了。”
全息沙盘上的数据流突然加速滚动。
罗小北低骂一声，手指在控制台上疾点。“能量读数再次飙升！这次幅度更大——谷底温度在三十秒内上升了七十度！岩层应力指数突破临界值！”
投影画面中，代表能量浓度的红色区域开始脉动。像一颗心脏。
不。
像无数颗心脏挤在一起，以混乱的节拍跳动。
敖玄霄放下茶杯。陶杯底座与金属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走到沙盘正前方，双手按在桌沿。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像在触摸这具星球冰冷的皮肤。
“我们得弄清楚那下面到底是什么。”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矿盟的深渊枷锁计划，岚宗的镇龙桩，浮黎部落的共鸣器——这些都不是临时起意。他们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但我们有两样他们没有的东西。”苏砚说。
她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无声，像剑滑出鞘。她停在敖玄霄身侧半步后的位置，这是剑客守护要害的标准站位。无意间的动作，却让敖玄霄的炁海轻轻波动了一下。
“哪两样？”陈稔问。
“第一，我们不在乎控制它，或者占有它。”苏砚说，目光扫过沙盘上三色光点，“他们在争所有权。我们只想知道真相。”
“第二呢？”
苏砚看向敖玄霄。
敖玄霄接话：“第二，我们有北极的坐标。”
他调出数小时前敖远山传来的碑文解析图。古老的符文在空气中旋转，与峡谷的能量脉动曲线并排显示。罗小北编写的算法开始自动比对，寻找关联。
结果在三秒后弹出。
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峡谷的能量波动频率，与北极石碑记载的‘第一共鸣柱’激活频率基本一致。”敖玄霄指着曲线图上的峰值点，“它们不是相似。它们是同一个系统的两部分。”
“所以北极的平衡点，和峡谷下面的东西，是连在一起的。”白芷总结，语气里透出医者对系统关联性的敏锐。
“动一处，另一处必有反应。”陈稔点头，“难怪祖父警告我们别轻举妄动。”
主厅陷入沉思。
只有数据在流动，光点在移动，峡谷下的心脏在跳动。
敖玄霄看着沙盘。看着三群光点像三支注定相撞的箭，射向同一个靶心。看着峡谷深处那片不详的红光，像伤口，像眼睛，像等待被开启的门。
！他做出决定。
“兵分两路。”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和苏砚、阿蛮按原计划北上。”敖玄霄调出北极路线图，“如果峡谷下面是第一共鸣柱的‘锁’，北极就是‘钥匙’。我们需要拿到钥匙，至少要知道怎么用。”
“那我们呢？”陈稔问。
“你、白芷、小南南下。”敖玄霄指向峡谷，“但不是参战。以‘青岚星人道医疗救援队’的名义接近战场。白芷有医师资格，陈稔能搞到合法身份文件。你们的任务是建立观察哨，摸清三方真实意图，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确认那下面到底是什么。活物？矿脉？远古武器？还是别的什么。”
“风险很高。”陈稔冷静分析，“三方混战区域，流弹、能量溅射、精神污染都是致命因素。我们只有三个人，而且白芷的战力”
“我有自保能力。”白芷平静地说，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瓶口有淡金色封蜡，“新研制的‘刹那芳华’。吸入者会产生三十秒的极致愉悦幻觉，期间完全丧失战斗意志。原料来自永冻荒原的幻梦菇，我改良了配方，对金丹期以下修士有效。”
她顿了顿，补充：“对机械单位无效。所以需要罗小南提供电子对抗支持。”
罗小北终于从控制台转过身。少年眼里有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我可以给你们做一套伪装信号源，让你们在监测网里显示为‘中立医疗单位’。矿盟和岚宗的交战协议里都有保护医疗人员的条款，至少明面上有。”
“浮黎部落呢？”阿蛮问。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真正了解浮黎部落的规则。
“见机行事。”敖玄霄最后说，“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保命优先。”
他看向苏砚。剑客轻轻点头。
又看向阿蛮。少女抱紧星蚕，也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出发？”陈稔问。
“现在。”敖玄霄说，“趁着夜色。”
没有告别仪式。
在末世，告别是奢侈的，也是不祥的。人们更习惯在某个普通的时刻分开，仿佛只是去隔壁房间取个东西，很快就能回来。尽管谁都知道，可能回不来。
陈稔开始整理文件，伪造身份需要时间。白芷去药房准备急救包，她要带走的药品数量是以公斤计算的。罗小北钻进机库，开始改装那辆老旧的浮空运输车，给它装上额外的护盾和隐形涂层。
敖玄霄和苏砚并肩站在基地的了望台。
窗外是青岚星的夜。没有月亮，但有两条破碎的行星环横贯天际，像给夜空划下的两道疤痕。星光稀疏，大部分被星渊井散发的能量辉光吞噬。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天光——那是幽烬峡谷的方向。
“你觉得下面是什么？”苏砚忽然问。
敖玄霄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下面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答案。关于星渊井是什么，寂主是什么，青岚星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也可能只是另一个问题。”苏砚说。
“那也好。”敖玄霄说，“问题至少意味着还有探索的可能。最可怕的是连问题都没有，只剩接受。”
苏砚侧头看他。星光勉强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坚硬的线条，但眼神深处有某种柔软的东西。那是属于敖远山教导出来的特质——在认清了世界全部的冰冷之后，依然选择保留一点温度。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只是为了不变成世界的一部分。
“你祖父教你的？”她问。
“教了一部分。”敖玄霄说，“另一部分是自己悟的。在田里种星炁稻的时候，看着它们从干瘪的种子长成能发光的样子。生命不需要理解宇宙，它只需要找到一点点能量，一点空间，然后就开始生长。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蛮不讲理。”
他停顿。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和那些稻子没什么区别。”
苏砚想了想。
“区别在于，”她说，“稻子不会问自己为什么要生长。”
“所以我们更痛苦。”
“也更有趣。”
敖玄霄笑了。很淡的笑，几乎看不见。但苏砚捕捉到了。她也微微勾起嘴角，一个同样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了望台下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改装好的浮空车正在预热，蓝色的离子流从尾喷口溢出，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亮线。陈稔在挥手，示意准备就绪。
“该走了。”敖玄霄说。
他转身前，最后看了一眼峡谷方向。
那片暗红色的天光似乎更亮了一些。像伤口在渗血，像眼睛在睁开，像门在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而他们，正在朝那条缝隙走去。
带着问题，带着种子，带着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温度。
了望台的门在身后关上。
脚步声渐远。
全息沙盘还在主厅里默默运行。三色光点继续移动，峡谷的红光继续脉动，数据流继续流淌。像一首无人聆听的史诗，在冰冷的黑暗里，独自书写着注定血腥的下一章。
而更高的轨道上，“启明号”的传感器阵列调整了角度。
焦距锁定幽烬峡谷。
开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