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冻风墙立在北极荒原边缘,像一道分割世界的灰白疤痕。
敖玄霄调整着呼吸面罩的过滤频率,护目镜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染着低温警报的暗红。苏砚在他身后三步,剑未出鞘,但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三分处——这是天剑门应对突发危机的最佳发力姿势。他们离开南部那个喧嚣混乱的峡谷已经七天,穿越了矿盟废弃的管线迷宫,避开了三处仍在交火的零星冲突区,终于抵达这份地图上标注为“绝对生命禁区”的边界。
“能量读数异常。”敖玄霄抬起手腕,便携式探测仪的屏幕在狂风中闪烁,“不是常规风暴,有结构。”
风墙内部,可见度归零。
那不是雪,是冰晶、尘埃和被撕碎的能量流混合成的乳白色混沌。风速超过每秒九十米,足以在十秒内剥光任何没有护甲的生物。更致命的是其中掺杂的高频能量脉冲,能干扰绝大多数电子设备,并直接灼伤未经强化的神经系统。
苏砚闭目半秒,天剑心展开微弱的感知场。
“左前方,三十七度角,有规律的能量真空带。”她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银芒,“宽度不足两米,持续时间波动。”
“间隙。”敖玄霄懂了。
星渊井的能量潮汐影响着整个青岚星,即使在这极北之地,仍然存在着与主井脉动同步的微弱韵律。风墙的狂暴并非无序,在那些能量脉冲的间隙,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安全通道。
只是需要精准到毫秒的时机把握。
以及赌上性命的信任。
“跟紧。”苏砚说。
她没有回头确认,径直踏入那片乳白。
敖玄霄的炁海拓扑在意识中展开。七百二十个主要能量节点在他的内视图中亮起,其中三十七个正与外界的狂暴能量流产生共振。他需要主动调整这些节点的频率,让自己身体的能量特征无限趋近于“风”的一部分——不是对抗,是融入,是成为这场永恒风暴里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
这是他祖父敖远山传授的古中医炁脉理论在末世下的扭曲应用。
也是他在青岚星挣扎求存的核心依凭。
第一步,冰晶砸在护甲上发出骤雨般的密集撞击声。能见度降至零,探测仪彻底失效,只剩下苏砚在意识链接中传来的那个微弱坐标点。敖玄霄将五感收敛至极限,全部精神投注于炁海的微观调控。某个瞬间,他“听”到了风墙的节奏——那不是声音,是能量膨胀与坍缩的呼吸。
第二步,他踩在苏砚半秒前留下的脚印里。
脚印正在被飞速抹去。
第三步,左侧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一道未被预判到的能量乱流擦过他的左臂,外层护甲瞬间碳化,内层的生物凝胶紧急分泌止痛与修复物质。敖玄霄没有停顿,甚至没有调整呼吸。疼痛是数据,是反馈,是他修正炁海节点参数的必要信息源。
苏砚在前方三米。
这个距离在平时可以忽略不计。
在此刻是生与死的天堑。
她移动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直线,不是曲线,是一种断续的、仿佛被无形之力拉扯又推开的诡异轨迹。天剑心赋予她的不仅仅是战斗直觉,更是一种对能量流动的“视觉”。在她感知里,风墙不是墙,是亿万条奔腾嘶吼的能量之河,而她要做的,是踩在那些河流彼此冲撞、抵消、形成的短暂“礁石”上。
如同踏着正在融化的浮冰渡河。
第十一步,她忽然停住。
敖玄霄几乎撞上她的后背。
“真空带偏移了。”苏砚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原方向有高浓度能量堆积,三秒后爆发。新路径在右前十五度,但宽度只有一点二米,持续时间一点七秒。”
“够用。”敖玄霄说。
他的炁海拓扑开始新一轮重组。七百二十个节点中,有一百零八个同时改变频率,模拟出与目标真空带近乎一致的能量特征。这是个危险的举动——过度模仿可能导致自身能量场被真空带同化、撕裂。
但别无选择。
“走。”
苏砚再次启动。
这一次她的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剑柄在她手中发出极轻微的嗡鸣,那是天剑心运转到极限的标志。十五度转向,一点二米宽度,她需要在一点七秒内完成四次变向和一次全力冲刺。
她做到了。
在最后零点三秒,真空带开始收缩的瞬间,她的手指触及到了前方某种坚硬的、温度骤降的实体。
风停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
仿佛一步跨过了某个无形的边界,所有的喧嚣、撕扯、致命的能量乱流,全部被留在了身后。护目镜上的乳白色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清澈。
敖玄霄踉跄一步,稳住身形。
他回头。
永冻风墙依旧在那里,乳白色的混沌以毁天灭地的气势翻滚咆哮。但那些风暴被一道看不见的曲面屏障完美地隔绝在外,屏障内外,是两个世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他正站在宁静的这一侧。
眼前是一片湖。
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但天空并非青岚星常见的能量阴云或人造天穹,而是一片扭曲却璀璨的星图——那是星渊井建造者文明鼎盛时期的星空投影,无数敖玄霄从未见过的星座在其中缓缓旋转。湖水本身并非水,是由液化的、呈现淡蓝荧光的纯净能量构成,稠密如汞,却不起一丝涟漪。
镜心湖。
这个名字自动浮现在他意识里。
“能量密度”敖玄霄重新启动探测仪,读数疯狂飙升后归零——仪器过载了,“至少是外部平均值的三百倍以上。但结构极度稳定。”
这不合理。
高密度能量必然伴随着剧烈的运动与衰变,这是宇宙的基本法则。就像星渊井,其核心的能量浓度足以撕裂空间,代价是永恒的狂暴与不稳定性。但眼前这片湖,能量浓度高到能瞬间烧毁标准探测仪,却呈现出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仿佛时间在这里冻结了。
又或者,这里的能量遵循着另一套物理规则。
苏砚已经走到湖边三米处。她没有看湖水,目光锁定在湖心——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完全由透明冰晶构成的碑。碑高约十五米,呈不规则多面体,表面光滑到能映出整个扭曲星空的倒影。
“剑纹。”她说。
敖玄霄走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冰晶碑的基座上,确实蚀刻着细微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文字,也不是装饰,而是一种能量回路的具象化表达。其中一部分纹路的走势、转折、能量节点分布的方式,与苏砚剑鞘上那些天剑门传承的古朴纹章,有七成相似。
“共鸣。”苏砚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冰碑。
没有任何外力驱动,她鞘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不是警告,不是战意,更像是一种确认。
“小心。”敖玄霄按住她的手腕。
他展开炁海拓扑,将感知小心翼翼地投向冰碑。在触及碑身表面的瞬间,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能量视角下呈现的景象。
冰碑内部,并非实心。
那里嵌套着至少十七层彼此独立又相互耦合的能量矩阵。每一层矩阵都在运转,以一种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它们的功能并非攻击或防御,而是过滤、解析、重构。它们正在持续地吸收来自湖底深处的某种脉动,将其拆解成基础的能量频谱,然后重新编织成更稳定的结构,注入湖中。
这座碑,是维持这片异常湖区稳定的核心装置。
也是某种考验或筛选机制的第一道关口。
“它需要识别。”敖玄霄收回感知,声音低沉,“我们靠近时,那些矩阵的运转频率改变了。它们在扫描我们,不是身体,是能量特征,是意识波动,甚至可能是存在本质。”
苏砚沉默两秒。
“那就让它识别。”
她收回了被敖玄霄按住的手,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她的脚尖几乎触及湖岸。湖面依旧平静,但倒映的星图开始加速旋转。
敖玄霄紧随其后。
他同步调整着炁海拓扑,不是隐藏,是将自身的能量特征尽可能清晰地展示出来——地球古中医炁脉的底层框架,青岚星天穹木能量适应性改造后的中层结构,还有他自己摸索出的、试图融合万物的“共生”理念在能量层面的粗糙表达。
这是个冒险的举动。
如果冰碑的判定机制敌视“异种”,他们可能会瞬间被湖中积蓄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恐怖能量蒸发。
但敖玄霄有种直觉。
建造这片湖区、立下这座冰碑的文明,其目的不是毁灭。否则他们完全不需要设置如此复杂的识别机制,直接让湖区充满杀阵即可。
冰碑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温和的、仿佛来自深海的幽蓝。光芒沿着纹路流淌,速度越来越快,最终汇聚在碑体中央。那里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符号——由三个嵌套的环和一条贯穿所有环的直线构成。
符号出现的瞬间,敖玄霄炁海中的某个节点猛烈跳动。
那是敖远山当年在他体内埋下的“种子”之一,据说是源自地球某个失落文明的古老传承印记。他从未理解过那个印记的含义,只知道在某些极端能量环境下,它会自发激活,起到某种保护或共鸣作用。
现在,它正在与冰碑的符号共振。
苏砚那边也出现了异象。
她剑鞘上的天剑门纹章自主亮起银白光泽,与冰碑基座的纹路交相辉映。更深处,她刚刚在北极遗迹中获得的那道始祖剑意烙印,开始散发出灼热感——不是物理温度的热,是意识层面的“存在感”增强。
冰碑的扫描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敖玄霄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某种庞大而古老的意识,以冰碑为媒介,极其谨慎地触碰了他们的能量核心。那不是入侵,更像是一种确认身份的检索。
检索完毕。
湖心,冰碑正前方的湖面,无声地分开了。
不是裂开,是湖水自动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宽约两米、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同样由能量凝聚而成,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每一级台阶内部都有细密的能量流在缓缓循环。
阶梯尽头,隐没在湖面之下的黑暗中。
但在阶梯出现的同时,敖玄霄的炁海拓扑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
来自湖底深处。
那里每隔大约三十七秒,会传来一次极其微弱、但规律性无可挑剔的能量脉动。脉动的频谱特征,与他曾在星渊井边缘记录到的某种“背景心跳”,有百分之八十三的吻合度。
这片镜心湖,这个冰碑,这个隐藏的阶梯。
它们不仅是遗迹。
它们是星渊井的另一个“端口”。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星渊井建造者文明当年铺设的、用于监测和控制主井的某个“次级节点”。
而那个脉动,既是节点仍在运作的证明。
也可能是某种被囚禁在此的东西,正在尝试与外界建立联系。
苏砚看向敖玄霄。
不需要语言,眼神已经交换了所有必要信息。后退,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放弃揭开这一切真相的机会。前进,是未知,是风险,也可能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能够理解并最终解决星渊井危机的关键钥匙。
敖玄霄深吸一口气。
护甲循环系统将富含氧气的空气压入他的肺部,混合着能量湖散发出的、带着奇异甜腥味的冰冷气息。
他迈出了第一步。
踩上能量阶梯的瞬间,脚下的触感不是坚硬,而是一种柔韧的、仿佛踩在活体组织上的弹性。阶梯内部流淌的能量流立刻对他的脚步做出反应——不是排斥,是适应,是调整自身频率以匹配他的重量和能量特征。
如同有生命一般。
苏砚跟在他身后,间隔两级台阶。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天剑心全面展开,监控着周围每一丝能量变化。她的感知比敖玄霄更敏锐,在踏上阶梯的第三秒,她就捕捉到了那个信息——
阶梯两侧的湖水中,并非空无一物。
有东西悬浮在能量液里。
轮廓模糊,形态难以辨认,但数量庞大,密密麻麻,如同沉在湖底亿万年的水葬军团。它们没有生命迹象,没有能量活动,只是存在着。
而更深处,在阶梯尽头那片黑暗中。
有什么东西,刚刚“睁开了眼睛”。
不是生理意义上的眼睛。
是某种感知器官,或者意识锚点,锁定了他们这两个闯入者。
前进还在继续。
湖面在他们头顶三米处重新闭合,淡蓝的荧光透过能量液体洒下来,将阶梯染上一层幽冥的色彩。阶梯向下延伸的角度越来越陡,已经超过四十五度。周围的湖水压力在增大,即便有护甲和自身能量场保护,敖玄霄仍然能感觉到那种无所不在的挤压感。
仿佛正沉向某个巨兽的胃囊。
第三十七级台阶。
敖玄霄停下。
他手腕上的探测仪在过载损坏前最后一刻,捕捉到了一个完整的能量脉动波形。他将那个波形与记忆中的星渊井数据进行比对。
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一。
误差部分呈现出明显的“延迟”和“衰减”特征。
这意味着,湖底的脉动源,很可能不是星渊井本身,而是接收了星渊井的信号,经过某种处理或削弱后,再转发出来的“中继站”。
或者是过滤器。
那么,它在过滤什么?
它想传递什么?
“底下有光。”苏砚说。
敖玄霄抬头看去。
阶梯尽头,那片绝对的黑暗中,确实开始浮现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光晕在缓慢脉动,频率与湖底传来的能量脉动完全同步。
随着他们继续下行,光晕逐渐变大,显露出轮廓。
那是一个平台。
一个悬浮在湖底巨大空腔中央的圆形平台。
平台由某种非晶态物质构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湖水投下的幽蓝荧光。平台中央,矗立着另一座碑。
不是冰晶。
是某种黑色的、吸光的材质,碑体表面刻满了密集到令人眼晕的能量回路。那些回路此刻没有激活,处于沉寂状态,但仅仅是其存在的“形态”,就让敖玄霄的炁海拓扑产生了强烈的压迫感。
这座黑碑,才是这个次级节点的真正核心。
而黑碑基座旁,平台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敖玄霄眯起眼睛,将视觉传感器调整到最高倍率。
他看清了。
那是十几具残骸。
不是人类,也不是青岚星已知的任何生物。骨骼结构奇异,部分呈现金属光泽,部分则是彻底石化的有机物。它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相互依偎。所有残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黑碑背面,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缝。
裂缝中,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色流光。
那些流光没有散开,而是被束缚在裂缝周围一尺的范围内,缓慢蠕动,如同有生命的触须。
而更让敖玄霄呼吸停滞的是——
在其中一具残骸的手骨中,紧紧攥着一块碎片。
一块剑的碎片。
碎片材质非金非玉,表面蚀刻的纹路,与苏砚剑鞘上的天剑门纹章,有九成相似。
苏砚也看到了。
她的手指,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