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庆帝的棋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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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光线是凝固的。

沉香屑在兽首铜炉中,被无形的火,熬炼成一缕缕近乎实质的青烟。

那烟气,不散,盘踞在盘龙金柱的每一寸雕刻上。

空气,是甜的,腻的,带着陈腐木香与墨锭的冷冽。

吸入肺腑,像吞下一块冰。

姚公公的身影,如一抹淡墨,晕染在厚重的明黄地毯上。

他躬着身,角度精确到分毫,连呼吸都藏了起来。

只余下声音,轻飘飘的,像落叶,在死寂的殿中盘旋。

“西山围猎,太子殿下……处置失当。”

“三殿下遇刺,幸得范闲出手,靖王作保,方才无虞。”

“那北齐刺客,已招供,攀指东宫属官,现已……畏罪自裁。”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回声。

庆帝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方纹路如蛛网的棋盘上。

棋盘是温润的玉石,棋子是冰冷的黑白。

他的指间,夹着一枚白子。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仿佛能握住整个天下的手指。

姚公公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汗珠不敢落下,只是顽固地,挂在那里。

“另,据鉴查院密报……三殿下近来,与陈萍萍、范闲,往来甚密。”

“陈院长,似乎对其……青睐有加。”

话音落定,殿内,重归死寂。

只剩下那炉中的沉香,在无声地,燃烧自己。

啪。

一声轻响,清脆,却如惊雷。

庆帝指间的白子,落下了。

精准地,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

棋盘上的厮杀,瞬间逆转。

他抬起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活气。

那不是喜怒,不是情绪。

而是一种,看到有趣之物的,兴味。

就像猫,看到一只格外挣扎,格外不认命的老鼠。

“承乾,还是沉不住气。”

他的声音很淡,没有半分责备,像在评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老大,老二,都是朕的儿子,却都学不会,怎么做个好猎人。”

他伸出手,将棋盘上被吃掉的黑子,一枚枚,捡入棋盒。

动作优雅,从容,像在收拾一桌残羹冷炙。

“朕不喜欢猎犬,太吵。”

“也不喜欢猛虎,太蠢。”

“朕喜欢,用一条鱼,去钓另一条鱼。”

他抬起头,那道平淡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

落在了那座,名为“听雨轩”的,残破院落。

“这个老三,倒比他那两个哥哥,都有趣得多。”

姚公公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不敢揣测圣意,只能将自己,变成一尊没有思想的雕塑。

庆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水,还是太清了。”

“既然不够混,就让他,再去搅一搅。”

他拿起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仿佛刚才碰过的棋子,是什么污秽之物。

“传朕旨意。”

姚公公浑身一颤,立刻跪伏在地。

“命三皇子李承渊,协同户部侍郎之子范闲,即日起,参与对内库交接事宜的核查。”

“钦此。”

短短一句话,没有半分温度。

却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凭空生成。

将那个刚刚从泥潭里,挣扎出半个身子的少年。

重新,拖入一个更大,更深的旋涡。

那里,有南庆最贪婪的巨鳄。

长公主,太子,二皇子……

每一位,都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任何敢于觊觎他们利益的,愚蠢的闯入者。

姚公公领旨退下。

御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庆帝一人。

他重新拿起一枚黑子,看着棋盘上,那条被截断的大龙。

轻轻一笑。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一卷明黄的圣旨,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听雨轩的死寂。

传旨的太监,声音尖利,神情倨傲。

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空气里。

“……协同范闲,核查内库,钦此——”

李承渊跪在地上,身形瘦弱,头颅低垂。

那副怯懦恭顺的模样,与太学中,别无二致。

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满是尘土的青砖。

感受着那份,源自皇权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臣,领旨谢恩。”

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惶恐。

洪四庠站在他身后,那双浑浊的老眼,如两潭死水。

看不出任何波澜。

传旨太监宣读完毕,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将圣旨交到李承渊手中。

“三殿下,贺喜了。”

“陛下这是,看重您呢。”

李承渊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丝绸。

入手,却轻飘飘的,像接住了一张,来自地府的催命符。

他将一小袋碎银,不动声色地,塞入对方手中。

“有劳公公。”

太监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寒暄几句后,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庭院,重归寂静。

只剩下秋风,吹过枯败的竹林,发出呜咽。

李承渊缓缓站起身。

他展开圣旨,看着上面那一个个,笔力雄健,却透着无情的大字。

他知道。

这是父亲,投喂给他的,第一块带血的肉。

也是悬在他头顶的,第一把刀。

西山围猎的“受害者”身份,为他博取了同情。

也让他,第一次,展现出了被利用的价值。

一个无权无势,却与范闲、陈萍萍关系匪浅,看似又能被随意拿捏的皇子。

是最好用的一枚棋子。

用他,去试探内库的水深。

用他,去激化长公主与范闲的矛盾。

用他,去观察太子和二皇子,在这场利益争夺中的嘴脸。

他,李承渊,就是庆帝扔进斗兽场的那只兔子。

目的,不是让兔子活。

而是要看那些猛兽,为了抢夺这只兔子,会如何撕咬。

何其,狠毒。

何其,冷酷。

李承渊的识海中,金色的【天网无漏】,轰然运转。

以“内库”为中心。

无数条新的因果之线,骤然亮起,疯狂交织。

红色的,代表长公主的滔天权欲。

黑色的,是太子压抑的愤怒与忌惮。

灰色的,是二皇子藏在温和面具下的,阴冷算计。

这些丝线,最终,都汇聚到他身上。

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要将他,碾成齑粉。

可同时。

他也看到了,这张巨网中,那些之前从未有过的,微弱的缝隙。

看到了,那些可以被他利用的,新的支点。

庆帝,给了他一把刀。

也给了他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挥刀的舞台。

他缓缓合上圣旨。

那张苍白的,依旧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欣喜。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他看着自己这双,还略显瘦弱的手。

这是一双,棋子的手。

只能被动地,任由别人摆布。

他缓缓地,将手,握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想再做棋子了。

他要做那个,落子无悔,掌控全局的,执棋之人。

潜龙在渊。

风,已经起了。

而他,将乘着这股,足以将他撕碎的狂风。

一飞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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