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种饿,吃什么?
吃爹娘,吃魂魄。
吃完阳间吃阴间,
吃到镜子淌血河……”
祭坛上的寂静,稠得能闷死人。
不是没有声音——阿勇粗重的喘息,白雨墨断臂处那镜面封口偶尔发出的、细如冰裂的“咔”声,田老罴柴刀刀尖刮擦镜坪碎片的摩擦音——但这些声音非但不能驱散死寂,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连涟漪都泛不起几圈,就被更厚重的寂静吞没。
林青玄盯着掌心那道银白色的疤痕。疤痕细得像头发丝,在掌纹的“生命线”中段横切而过,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淡,触感却是温的,甚至……有点烫。他用指尖轻触,指尖传来的不是皮肤的柔软,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玻璃表面的坚硬与光滑。更诡异的是,当他凝视疤痕超过三息,眼前就会泛起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光晕,光晕里隐约有影像浮动——是方才萧寒身体碎裂成无数镜片的瞬间,那些镜片中映出的、每个人扭曲的脸。
“都……都结束了?”阿勇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也藏着更深的不安。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煮过的面条,试了两次才勉强起身,靠在一块歪斜的镜坪碎片上。
田老罴没回答,独眼死死盯着那面墟镜。镜面深处的黑暗平静无波,像一口被遗忘了百年的枯井。但田老罴行船半生养出的、对危险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此刻正疯狂拉响警报——那黑暗太“平”了,平得不自然,平得像风暴来临前压得极低的海面。
大傩公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堆破碎的铜铃碎片。他尝试将几片较大的拼合,可手指刚碰到碎片边缘,那些铜片就化为暗红色的锈粉,从他指缝簌簌落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泣声,不是痛哭,而是信仰崩塌后,连悲伤都找不到出口的、堵塞的呜咽。
赶尸匠依旧盘坐,但腰背已不如之前挺直,微微佝偻着,像肩上压了无形的重担。他腰间的黑色令牌彻底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他低头看着令牌,手指拂过裂纹,眼神晦暗不明。
石老拄着竹杖,灰白的眼睛缓缓扫过祭坛上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半跪在地、已大半化作暗金色雕塑的引无常身上。引无常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但每一次起伏都极其缓慢,间隔长得令人心慌。他右手还保持着最后结印的姿势,手指关节处的裂纹最深,隐约能看到裂纹深处不是血肉,而是某种暗金色的、晶体般的结构。
“前辈……”林青玄走近两步,低声唤道。
引无常没有回应。但林青玄注意到,他垂落的左手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在地上划过,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由暗金色光尘构成的笔画。
那是一个字。
或者说,一个字的起笔。
林青玄瞳孔微缩,蹲下身,用袖口拂开地上杂乱的尘灰和锈粉。更多的笔画显露出来——不是汉字,不是符咒,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扭曲如虫爬的篆文。不语观藏书阁最深处,有一卷镇观的《上古异文考》,他曾随静虚师祖翻阅过几次,认得其中几个字符。
眼前这个字,他恰巧认识。
“饿”。
饿。
林青玄背脊猛地窜上一股寒意。他抬头看向墟镜——镜面深处的黑暗,依旧平静。
但那个“饿”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脑子里。
“石老。”林青玄起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萧寒最后施展的‘镜碎重生’,不语观典籍记载中,可有什么……异变或副作用?”
石老缓缓转头,灰白眼珠里倒映着墟镜的微光:“异变?哼,那根本就不是正经的‘镜碎重生’。”他竹杖轻点地面,“真正的不语观‘镜碎’秘法,需在心镜澄澈无垢、且施术者心怀舍身证道之念时,方有可能成功。成功者,心镜重组,道行精进,神魂无损。失败,则心镜彻底湮灭,施术者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可萧寒体内的心镜,早已被‘锈蚀’和‘孽镜’污染,浑浊不堪。他所谓的‘镜碎重生’,不过是以这两种污染规则为‘燃料’,强行引爆心镜碎片,引发规则坍塌——那根本不是重生,是……献祭。”
“献祭给谁?”田老罴追问。
石老沉默良久,才一字一句道:“献祭给这面墟镜,或者更准确说——献祭给这镜墟深处,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
他抬手指向墟镜:“萧寒、江眠、白雨墨私藏的碎片、我们每个人的部分记忆与情绪、还有那些被吞噬的亡魂执念……所有这一切,刚才那场爆炸,不是把它们‘消灭’了,而是把它们‘打碎’‘搅拌’,然后……喂给了某个正在形成的‘核心’。”
白雨墨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般的笑:“所以……我们忙活半天,是在帮它准备‘满月酒’?”
她脸色惨白如鬼,断臂处的镜面封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映出周围扭曲变形的景象。那镜面深处,似乎偶尔会极快地闪过一张脸——江眠的脸,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那现在怎么办?”阿勇带着哭腔,“那东西……吃饱了就不会找我们麻烦了吧?”
“饿。”林青玄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青玄摊开手掌,露出那道银白疤痕:“引无常前辈留下的字——饿。那东西没吃饱,或者说……刚刚‘出生’,正是最饿的时候。”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墟镜的镜面,忽然泛起了涟漪。
不是水波般的轻柔涟漪,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镜面深处狠狠撞了一下,撞得整面镜子猛地一震!镜框上那些暗红色的锈蚀纹路骤然发亮,纹路深处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光液,顺着镜框向下流淌,滴在祭坛石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镜面深处的黑暗开始旋转。
缓慢地,起初几乎难以察觉,但很快,旋转加速,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那片绝对的黑暗里,缓缓浮现出一个“点”。
银白色的点。
接着,第二个点出现,暗红色。
第三个点,暗黄色。
三个点呈三角排列,在漩涡中心缓缓旋转,彼此间有纤细的光丝连接。光丝的颜色不断变幻,时而银白,时而暗红,时而暗黄,有时又混杂成难以名状的浑浊色调。
三个点开始拉长、变形。
银白色的点拉伸成一道竖直的细线,细线两侧向中间弯曲,勾勒出一个极其简略的、倒置的“水滴”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暗红色的点扭曲成不规则的团块,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般的纹路,不断搏动着,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暗黄色的点则扩散成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光膜,光膜表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扭曲的符号,那些符号像活的虫子在蠕动、重组,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这三样东西——闭着的银白之眼、搏动的暗红心脏、变幻的暗黄光膜——在漩涡中心缓缓旋转,彼此间的光丝越来越密集,逐渐编织成一个极其粗糙、却隐隐透着某种“生命感”的诡异结构。
“这是……什么鬼东西?”田老罴独眼瞪圆,柴刀握得指节发白。
“镜种的……‘雏形’。”石老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或者说,是它的‘感官’和‘内脏’。眼睛用来‘看’,心脏用来‘泵’送规则之力,那片光膜……可能是它的‘思维器官’或者‘记忆库’。”
他顿了顿,灰白眼珠里闪过一丝惊悸:“但它还不完整,缺了最关键的东西——载体。没有承载这些器官的‘身体’,它就只能困在镜子里,像个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畸形标本。”
林青玄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所以它‘饿’——不是饿能量,是饿……身体?”
话音刚落,墟镜猛地一震!
漩涡中心的银白之眼,骤然睁开!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那只“眼睛”里是一片旋转的、由无数细碎镜片构成的银白风暴!风暴中心,一点深不见底的黑暗,像瞳孔般锁定祭坛上的众人!
被那只眼“注视”的瞬间,林青玄浑身汗毛倒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被更高位存在“标记”的毛骨悚然!他感到自己体内某些东西——不是血肉,不是灵魂,而是某种更抽象的、关乎“存在”本身的东西——正在被那只眼“扫描”“解析”“评估”,像屠夫打量待宰羔羊的肥瘦!
“它在挑!”石老厉喝,“挑谁最适合做它的‘壳’!稳住心神!别让它看透你所有的底细!”
但已经晚了。
阿勇最先崩溃。少年本就心神脆弱,方才经历“噬忆”冲击,又目睹萧寒江眠“献祭”,早已到了极限。此刻被那银白之眼凝视,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防线土崩瓦解!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被抛弃的恐惧——如山洪般爆发!
他尖叫着抱住头,转身就想往祭坛下跑!可刚迈出两步,脚下镜坪忽然“活”了过来!那些破碎的镜片疯狂震颤,表面浮起暗红色的锈蚀纹路,纹路如藤蔓般缠绕上他的脚踝!
“啊——!放开我!放开!”阿勇拼命踢蹬,但锈蚀纹路越缠越紧,甚至开始向皮肤里“钻”!
“别动!”田老罴扑上去想拉他,可手刚碰到阿勇的肩膀,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不是祭坛在扭曲,是感知在扭曲。
田老罴看到的不再是阿勇惊恐的脸,而是另一张脸——一张泡得肿胀发白、眼珠凸出、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像是在笑的脸。那是他二十年前在沅水打捞起的一具“笑面尸”,民间传说这种尸体是水鬼找替身失败的产物,怨气极重,谁碰谁倒霉。他当年不信邪,亲手把那尸体拖上船,结果接下来三年,黑鳅号上死了七个伙计,死因都蹊跷。
那张脸贴得极近,几乎与他鼻尖相碰,嘴里吐出带着河腥味的寒气:“田老罴……你当年拉我上来……不就是想拿我怀里的那包银元么……现在,该还了……”
田老罴浑身僵住,独眼睁大,想吼“胡说”,可喉咙像被水草缠住,发不出声。因为那张脸说的……是实话。他当年确实从尸体怀里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三十块大洋。他用那钱给自己买了副新棺材——行船人忌讳,早早备棺能压邪。这事儿他瞒了所有人,连老婆都没说。
心底最脏的秘密被翻出,田老罴的道心瞬间失守。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缠住阿勇脚踝的锈蚀纹路骤然暴长,如毒蛇般顺着阿勇的腿爬向田老罴的手臂!
“老罴!”大傩公见状,下意识就要结印施术,可手刚抬到一半,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极其熟悉、却让他魂飞魄散的唢呐声!
那是他师父出殡时的哀乐!
他猛地转头,看到祭坛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送葬的队伍。八个纸人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纸人脸上画着僵硬的傩面,嘴角咧到耳根,眼眶里空荡荡的,却“盯”着他。棺材盖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正是他师父!
师父还是死时的样子,干瘦得像骷髅,穿着那身褪色的傩袍,手里捧着那面他视为传承信物、却在镜墟中破碎的主傩面。师父缓缓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眶“看”向大傩公,干瘪的嘴唇开合,声音嘶哑如破锣:
大傩公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凉了。
锈蚀纹路趁机缠上他的脚踝。
赶尸匠情况稍好,他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心神比常人稳固。但那银白之眼的凝视,依旧让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腰间那块黑色令牌表面,裂纹深处,缓缓渗出血红色的字迹,正是之前浮现过的“净化协议”条例。但这次,条例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执行者:编号十七。目标:镜墟全域。倒计时:九百九十九息。”
倒计时正在跳动: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七……
而“编号十七”,正是他自己的代号。
所以引无常早就知道?早就授权了“净化协议”?那刚才的一切抵抗、牺牲,又算什么?一场戏?
心神动荡的瞬间,锈蚀纹路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脚腕。
石老竹杖顿地,灰白涟漪荡开,勉强护住自身,却也仅仅能自保。他看向林青玄,厉声道:“它在利用每个人心底的‘漏洞’!别让它抓住你的破绽!”
林青玄咬牙,清辉护体,道心紧守。但他能感觉到,那只银白之眼的“扫描”越来越深入,像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他的意识防护,试图刺入最深处。
他看到了年幼时被送上不语观,静虚师祖摸着他的头说“此子与道有缘”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贪婪的精光。
看到了自己日夜苦修《守静经》,却始终无法突破瓶颈时,心底那丝对师门传承的怀疑——不语观的道,真的对吗?
看到了在伏龙峡,面对那具戴着不语观玉牌的浮尸时,自己第一个念头不是悲悯,而是“会不会牵连到我”?
这些细微的、阴暗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此刻被银白之眼一一翻出,晾晒在意识的光天化日之下。每翻出一个,他的道心就动摇一分,清辉就黯淡一寸。
“这样下去……撑不住……”林青玄额头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白雨墨,忽然站了起来。
她摇摇晃晃,断臂处的镜面封口反射着墟镜的光芒,映出那只银白之眼的倒影。她盯着那只眼,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疯狂而惨烈:
“想要‘壳’?来啊……我这儿有个现成的……”
她右手猛地拍在自己胸口!
不是攻击,而是……激活!
她胸口衣襟下,不知何时贴着一张巴掌大的、暗黄色的符纸——不是黄纸朱砂,而是用某种半透明的胶质薄膜制成,薄膜里封着一滴暗红色的血,血中浸泡着无数细如蚊蚋的黑色符文。
符纸被拍碎的瞬间,那滴血骤然蒸发,化作一团暗红色的血雾,血雾中的黑色符文如活虫般钻出,顺着她的皮肤疯狂游走,眨眼间遍布全身!
“这是……”石老瞳孔骤缩,“血契夺舍符?!你疯了!这是禁术中的禁术!”
白雨墨狂笑:“禁术?只要能活,禁术算什么!”
她周身黑色符文大亮,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影,扑向墟镜!扑向漩涡中心那个正在形成的“镜种雏形”!
她要主动献祭自己,以血契为引,强行与镜种融合——不是做它的“壳”,而是反过来,夺取镜种的控制权!
“拦住她!”林青玄虽不知那符具体功效,但本能感到大恐怖,清辉剑芒疾射而出!
剑芒斩中血影,却如泥牛入海,血影只是微微一滞,速度丝毫不减!田老罴、大傩公、赶尸匠都被锈蚀纹路所困,自身难保。石老竹杖点出,灰白涟漪撞上血影,也只是让它颜色淡了一丝。
眼看血影就要撞入墟镜——
一直半跪在地、化作暗金雕塑的引无常,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人类的眼——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炽白色的火焰。火焰深处,倒映着墟镜、血影、镜种雏形,以及……祭坛上所有人的命运轨迹。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嗓音,而是某种规则的共振,直接在每个人意识深处响起:
“以裁断庭第十七执灯使最后权柄——”
“启,判境。”
三字落下,他整个身体轰然炸开!
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化作无数炽白色的光点,光点如萤火虫般飞舞,在祭坛上空急速汇聚,勾勒出一个巨大、复杂、精密到令人目眩的立体图案——那图案像一座微缩的宫殿,又像某种无法理解的机械结构,层层叠叠,每一个部件都在按照特定规律运转。
图案中心,射下一道炽白色的光柱,将整个祭坛笼罩其中!
光柱落下的瞬间,时间、空间、规则……一切都被“凝固”了。
血影凝固在半空,离墟镜镜面仅有三寸。
墟镜的漩涡凝固,镜种雏形的旋转停止。
缠住众人的锈蚀纹路凝固,不再蔓延。
连每个人的思维,都变得极其缓慢,像在粘稠的胶水中艰难游动。
只有那立体图案还在运转,发出低沉、宏大的轰鸣,像某个古老而威严的巨兽在苏醒。
图案中心,缓缓浮现出一行炽白色的文字,文字不是任何一种已知语言,但所有人都“懂”了它的意思:
【判境启动。案由:规则污染体‘镜种’非法成型。涉案者:七人。判决程序:入‘饿境’,历七劫。劫满生者,可暂离。劫灭者,魂归镜种。】
【倒计时:三。二。一。】
光柱骤然大亮,吞没一切。
林青玄最后看到的,是白雨墨那张凝固着疯狂与错愕的脸,以及墟镜深处,那只银白之眼——那只眼,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正“看”着他们。
眼里的银白风暴中,似乎闪过了一丝……
笑意?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然后,一点光在远处亮起。
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冰冷的、惨白色的光,像深夜太平间里的照明灯。
光渐渐扩大,勾勒出一个房间的轮廓。
林青玄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潮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斑驳的、泛着霉味的墙壁,墙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石。天花板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罩着铁网的、发出“滋滋”电流声的白炽灯。灯光昏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走廊深处依旧沉在黑暗里。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更隐秘的、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气。
“这是……哪里?”林青玄握紧手中剑——剑还在,但清辉黯淡,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了。他尝试运转心法,发现体内真气流转滞涩,紫府识海也像蒙了一层灰雾,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不足三丈。
“判境……饿境……”他想起那炽白文字,“七劫……是什么意思?”
他小心地向前走。脚下是水泥地,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啪嗒”的轻响。回声在狭窄的走廊里荡开,显得格外空旷。
走了约莫十几步,右侧出现一扇门。
门是厚重的铁门,漆成暗绿色,门牌上用红漆写着三个字,字迹已经斑驳,但勉强能认出:
“病理三室”。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亮一些的、带着淡蓝色的光。
林青玄犹豫片刻,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壁贴着惨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隙发黑,长着霉斑。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的手术台,台上方悬着一盏无影灯,灯亮着,发出淡蓝色的、冰冷的光。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长发散乱,遮住了脸。她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像是死了。
但林青玄注意到,她的右手垂在手术台边缘,手指微微蜷曲,指尖对着地面——那里,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血的东西,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符号很简单: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但林青玄看到这个符号的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这是不语观《上古异文考》里记载的、最古老的“镜”字符文!是心镜一脉传承的根源符号!
怎么会在这里?!
他强压下心悸,走近手术台。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女人的脸——
是江眠。
但又不是他记忆里的江眠。这张脸更苍白,更瘦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受了长期的折磨。她双眼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像是在做噩梦。
林青玄伸手想探她鼻息,可手刚伸到一半,江眠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眼眶里是两片光滑的、暗黄色的镜面!镜面深处,映出林青玄惊愕的脸,以及他身后——
他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刀尖正对着林青玄的后心。
男人的眼睛,透过口罩上方露出的部分,平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林青玄认识。
是萧寒。
萧寒开口,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却冰冷如手术刀:
“第一个劫——窥镜。”
“欢迎来到‘饿境’,青玄师侄。”
“在这里,你会看到‘镜’的……所有真相。”
话音落,手术刀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