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廊深,不见头,
左眼春,右眼秋。
一步踏错年月改,
回首方知身是囚。
——幽墟残碑刻文
镜中江眠哀戚的“救我”二字,如同两枚冰锥,狠狠楔入林青玄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迷惘。救她?哪个她?是眼前这看似被困于永恒梳妆镜影中的柔弱女子?还是那个算计百年、近乎疯魔的镜傀棋手?抑或,这两者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被撕裂在不同时空的镜面碎片里?
他背靠着冰冷的镜壁,喘息未定。外面通道里,那些“巡游者”湿滑的爬行声已渐行渐远,但危机感并未消散。这处狭窄的缝隙暂时安全,却非久留之地。他需要理清思路,决定下一步方向。
掏出怀中那幅“路观图”,图纸上的荧光在昏暗光线中微微跳跃。代表“影枢”(他怀中的古镜)的空白区域,此刻散发出的微热感,似乎比刚才更偏向图纸的某个方向——那是一条用断续墨线标注的、蜿蜒深入图幅边缘的路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朱砂批注:“趋‘心’向‘裂’,慎辨虚实。”
心?裂?林青玄皱眉。是指某种核心区域,还是特指……萧寒那颗裂痕之心?结合江眠镜影的求救,他隐隐觉得,这“幽墟”深处,恐怕正上演着或上演过与江眠、萧寒密切相关的、某种关键的“场景”。
他将图纸小心收起,再次握紧胸口的“影枢”。镜子传来的凉意让他魂魄的细微刺痛稍有缓解,但也带来一种若有若无的牵引感,仿佛镜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或者……在“拉扯”。
深吸一口气,他侧身挤出缝隙,重新回到那条由无数破碎镜面构成的通道。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尽量避免直视那些映出无数扭曲倒影的镜面,只凭“影枢”的微弱指引和路观图的模糊提示,选择前行方向。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不断分岔、回旋,如同巨型迷宫的内脏。镜面的排列毫无规律,有时狭窄仅容侧身,有时又豁然开朗,出现一个个光怪陆离的“镜厅”或“镜渊”。空气中弥漫的窃窃私语和破碎回音时强时弱,有时仿佛近在耳边,细听却又渺远无踪。时间感在这里彻底混乱,林青玄只能凭借身体的疲惫和“影枢”偶尔的规律性悸动,来模糊估算过去了多久。
沿途,他看到了更多诡异景象:有一面巨大的镜面,里面反复重演着一场无声的、众人戴着诡异面具的河边祭祀,与他在影县梦中见过的场景依稀相似;有一片悬浮的镜面碎片,定格着一个男人(背影有些像年轻时的沈槐?)正将一块木牌投入黑缸的瞬间;还有一处镜面交织的角落,无数光影碎片如同雪花般飞舞,每一片都映出江眠或萧寒在不同时期、不同状态下的模糊侧影,有的痛苦,有的疯狂,有的冷漠……
这些景象并非静止,它们像陈旧的电影胶片,缓慢、循环、无声地播放着,散发出浓郁的怨念、执念或纯粹的冰冷规则气息。林青玄不敢久视,匆匆绕过。
随着不断深入,他渐渐发现一个规律:越是靠近“影枢”指引的方向,周围镜面中映出的、与江眠、萧寒相关的碎片景象就越多、越清晰,同时,空气中那种无形的“注视感”和压迫感也越强。仿佛他正在接近某个“风暴眼”,那里沉淀、纠缠着与这两人相关最浓烈、最核心的“镜影”。
终于,在穿过一条由两面巨大、相对而立的平滑镜壁形成的狭窄“镜峡”后,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无序堆叠的碎片迷宫,而是一个极其规整、宏伟、却也因此更加令人窒息的巨大空间。
这是一条无比漫长的“镜廊”。
廊道宽阔高敞,左右两侧是打磨得光滑如水面、高达数十米的巨大镜壁,头顶亦是镜面,倒映着下方,形成无限延伸、重重叠叠的倒影深渊。脚下是某种非金非玉、冰冷漆黑的材质铺就,同样光可鉴人。整条长廊笔直地向前延伸,尽头消失在视野无法企及的、被镜面反射扭曲的混沌光晕之中。
而最让林青玄感到骇然的是,这两侧巨大的镜壁之中,并非空无一物。
每一面镜子里,都“封存”着一段动态的景象,像是一个个独立的、无声的舞台剧。这些景象沿着长廊两侧,密密麻麻,向后(他来的方向)和向前(延伸的方向)无限排列。
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面左侧镜子。镜中,是一个昏暗的、布满各种古怪仪器和镜子的房间,一个面容阴鸷、穿着旧式长衫的中年男人(江溟!),正将一块闪烁着暗黄光芒的碎片,狠狠按在一个蜷缩在地、惊恐万状的小女孩(年幼的江眠!)的额头上。女孩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叫,身体剧烈抽搐。
下一面镜子,右侧。是荒野破庙,大雨滂沱,少年时的萧寒浑身湿透,眼神空洞麻木,独自坐在角落里,望着篝火出神,而他身后墙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暗黄色的影子在蠕动。
再下一面,左侧。是江南水乡的阁楼,少女江眠(年纪稍长,眼神已带上了隐忍的痛苦)对镜梳妆,镜中的她面无表情,但镜面边缘,却缓缓渗出一缕暗红色的、如同血丝般的纹路。
下一面,右侧。是不语观的某个静室,青年萧寒(神情还未有后来的偏执疯狂)正与静虚师祖对坐,静虚似乎在讲述着什么,萧寒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林青玄缓缓向前走去,目光扫过两侧一面又一面镜子。这些镜子,仿佛是一部关于江眠和萧寒的、破碎而残酷的编年史,忠实记录了他们人生中无数关键或非关键的时刻,尤其是那些与“镜”相关的、充满痛苦、算计、迷茫、疯狂的瞬间。从幼年到少年,从青年到……后面镜子里的景象,逐渐变得混乱、重叠、扭曲,出现了镜墟、时骸、影县、万面朝宗等场景的碎片,江眠和萧寒的形象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有时融合,有时撕裂。
这里,就是“幽墟”深处沉淀的、关于他们二人的“时镜回廊”!是他们所有与镜相关记忆、经历、执念的汇聚与显化之地!
林青玄感到一阵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走在这条回廊中,仿佛有无数双来自不同时间的眼睛,透过镜面,冷冷地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那些无声的悲欢、疯狂的谋划、极致的痛苦与恨意,形成了一种庞大而压抑的“场”,几乎要将他淹没。
“影枢”在怀中剧烈地悸动起来,变得滚烫,牵引感前所未有地强烈,直指长廊的深处。
那里有什么?是这些记忆碎片的源头?还是江眠和萧寒意识真正“寄存”或“纠缠”的地方?
林青玄强忍着不适,加快脚步,沿着漫长的镜廊向前奔跑。两侧镜中的景象飞速向后掠去,光影交织,如同穿越一条由他人痛苦人生凝成的时光隧道。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景象再次变化。
镜廊似乎到了尽头,或者说,是另一种形态的“节点”。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镜厅”,比之前见过的任何镜厅都要广阔。厅中央,并非实体,而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由无数镜面碎片和光影漩涡构成的、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镜球”。镜球表面不断流动、变幻着景象,仔细看去,那些景象似乎是两侧镜廊中所有片段的汇总、叠加与再演绎,更加混乱,也更加……“浓缩”。
而在镜球的正上方,悬浮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团不断收缩、膨胀的银白色光焰,光焰中心隐约可见一个闭目蜷缩的女子轮廓,形态与江眠一般无二,却散发着一种纯净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镜”之气息——那是江眠最核心的“镜傀本源”,或者说,是她被剥离、提纯后的“镜性”?
右边,是一颗缓慢、沉重搏动着的“心脏”。心脏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不断渗出暗红与银白交织的、如同熔岩般的光芒。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个镜厅的光影一阵扭曲,散发出狂暴、痛苦、不甘的强烈意念——那是萧寒的“裂痕之心”,时骸世界的残留,他所有执念与疯狂的凝结!
两者之间,有无数道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光索”相连,这些光索并非简单的连接,而是在不断地互相切割、吞噬、又试图融合,发出微不可闻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两种截然不同、又同样强大的力量在进行着永无休止的战争。
而在镜球下方,正对着那团银白光焰和裂痕之心的垂直位置,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古式衣裙、长发披散、背对着林青玄的女子。
从背影看,与之前在镜缝中看到的梳妆女子,以及更早记忆中的江眠,都极其相似。
但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异常复杂。既有镜傀本源的冰冷,又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沧桑,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微弱的“人气”?
她似乎对林青玄的到来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坐着,仰头“看”着上方那互相撕扯的银白光焰与裂痕之心,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绝望。
林青玄停下脚步,心脏狂跳。他认出了上方那两样东西,也猜到了下方那女子的身份。
“江……眠?”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镜厅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女子的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看清她面容的刹那,林青玄呼吸一滞。
是江眠的脸。但又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江眠都不同。
这张脸没有了少女时期的柔弱哀愁,也没有了后来作为仲裁者或谋划者的冰冷疯狂。它依旧苍白美丽,却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蔓延、收缩,仿佛她的脸本身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彻底碎裂的镜面。她的眼睛,一只瞳孔是纯粹的银白,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另一只瞳孔却是一片浑浊的暗灰,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影像在生灭。
更诡异的是,她的身体看起来有些“透明”,透过月白色的衣裙,隐约能看到内部并非血肉骨骼,而是一片不断流转、明灭的混沌光影,光影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人脸、镜片、符箓的虚影在沉浮。
她就像是一个由无数“镜影”勉强拼凑、维持着人形的……聚合体。
“你……终于来了。”江眠开口,声音飘忽不定,时而清冷如少女,时而沙哑如老妪,时而夹杂着非人的杂音,“带着‘影枢’……我留下的最后‘锚点’。”
“你到底是谁?”林青玄压下心头的惊骇,沉声问道,“是那个在镜缝里求救的江眠?还是那个算计一切的江眠?还是……别的什么?”
“都是,又都不是。”江眠(姑且这么称呼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裂纹密布的脸上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似哭似笑,“我是江眠被江溟炼成镜傀时,剥离出的、最纯粹的‘痛苦’与‘不甘’。我是她后来所有疯狂算计中,被一次次分割、利用、又试图舍弃的‘累赘’。我也是她在影县井下,行‘万面朝宗’时,无法完全融合、最终被排斥出来的‘残渣’。”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光影流转、近乎透明的手臂:“她们……那些更‘强大’、更‘决绝’的部分,带着我的‘镜性’本源(她指了指上方那团银白光焰)和她的‘执念’核心,去了更深处,进行她们最后的‘博弈’或‘融合’。而我,这个没用的、充满软弱和犹豫的‘残响’,就被留在了这里,守着这些破碎的‘时镜’,看着上面那两个东西……无休止地撕扯。”
她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与绝望。
“她们?博弈?融合?”林青玄抓住关键词,“你是说,江眠的意识……分裂了?”
“不是分裂,是……剥离。”江眠(残响)缓缓道,“就像把一面镜子打碎,每一片碎片都能映出完整的影像,但已不再是原来的镜子。江溟的炼制,是第一次粗暴的‘打碎’。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为了适应镜墟的力量,为了实施她的计划,她一次次主动或被迫地将自己的某些部分——痛苦、恐惧、软弱、甚至部分的‘善良’和‘记忆’——剥离出去,像处理废料一样丢弃或封印。留下的,是越来越‘纯粹’、也越来越‘疯狂’的‘镜傀意志’和‘复仇执念’。萧寒的出现,时骸的遭遇,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她看向上方那颗搏动的裂痕之心:“萧寒……他也是个可怜人。他的心被时间困住,渴望永恒完美,却不知自己早已在无尽的循环中碎裂。他的‘心’里,也藏着不止一个‘他’。有那个最初善良却绝望的少年,有那个偏执疯狂的镜墟主宰,也有……一丝被江眠有意无意‘植入’的、属于她的影子。现在,上面那两个东西,一个是最‘纯粹’的镜傀江眠,一个是最‘疯狂’的时骸萧寒,她们(他们)正在争夺……或者说,试图共同掌控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林青玄追问。
江眠(残响)沉默了片刻,那只银白的眼眸望向镜厅深处,那缓缓旋转的巨大镜球:“‘幽墟’的核心,或者说,是所有‘镜隙’规则的……‘源代码’之一。江眠想修改它,彻底摆脱‘镜傀’的束缚,甚至成为新的‘镜之法则’。萧寒想利用它,创造他心目中永恒的‘完美世界’。而‘她们’和‘他’都认为,对方是障碍,也是……补全自己的最后一块拼图。所以撕扯,所以试图吞噬。”
林青玄听得心惊肉跳。修改规则?成为法则?这野心简直疯狂到匪夷所思!
“那你……在这里,等我?”林青玄看向她,“那个‘救我’,是你发出的?”
江眠(残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我们’……无数个被剥离、被遗弃、困在各个镜影角落的‘江眠残响’共同的绝望呼救。我们不想消失,不想永远被困在这些冰冷的镜子里,重复着无尽的痛苦记忆。我们……也想‘完整’,也想……有个结局。”她的目光落在林青玄怀中的“影枢”上,“‘影枢’是连接所有‘镜隙’的钥匙,也是唯一能暂时‘收容’和‘稳定’我们这些破碎意识的东西。它在你手中……你或许,能给我们一个解脱,或者……一个选择。”
“我能做什么?”林青玄感到肩头沉重。
“进入‘镜心’。”江眠(残响)指向那旋转的巨大镜球,“那里面,是‘时镜回廊’的记忆洪流与‘幽墟’核心规则的混合体。江眠和萧寒最核心的意识,正在其中争斗。你需要进去,找到她们(他们)。用‘影枢’的力量,你可以短暂地介入,或许……可以改变她们(他们)争斗的走向,或者,至少看清全部的真相。然后……做出你的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是帮助某一方,还是……寻找第三条路。决定是否让我们这些‘残响’彻底消散,还是……给予一丝渺茫的‘重组’机会。”江眠(残响)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里面极其危险。记忆洪流会冲刷你的意识,规则碎片会扭曲你的认知。你可能迷失,可能被同化,也可能……被争斗的余波撕碎。”
林青玄看着那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镜球,又看看上方那激烈撕扯的银白光焰与裂痕之心,最后目光落回眼前这个裂纹满布、眼神悲凉的“江眠残响”。
进入镜心,无疑是踏入最危险的漩涡中心。但若不进去,他此行的目的——探寻真相、解决自身隐患、弄清江眠和萧寒的最终意图——都将落空。而且,怀中“影枢”的牵引力越来越强,几乎要脱手飞出,指向那镜球深处,仿佛那里也有它缺失的一部分。
“我……需要怎么做?”林青玄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江眠(残响)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悲哀。她抬起那只光影流转的手,指向林青玄怀中的“影枢”:“将你的意识,尽可能凝聚,沉入‘影枢’。然后,带着它,走向镜球。当你接触镜球表面的瞬间,‘影枢’会自行激发,为你打开一条暂时的通道,并将你的意识与镜球内的‘场’进行脆弱的链接。记住,在里面,不要相信单一的记忆画面,不要沉溺于任何强烈的情绪,时刻以‘影枢’为锚,守住‘本我’的一点清明。你的时间不会太多,‘影枢’的力量和你自身的魂魄强度,支撑不了多久。”
林青玄点点头,盘膝坐下,将“影枢”古镜捧在掌心,贴在额头。他闭目凝神,尝试将全部意识沉入那冰凉的镜面之中。
起初是一片黑暗与冰凉。渐渐地,他“感觉”到镜面深处那复杂的、层层叠叠的“结构”,仿佛有无数的“镜层”和“通道”。他的意识如同一条细小的游鱼,顺着这些结构向内探索。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突破了某种界限,他“眼前”豁然开朗!
不,不是视觉的“看”,而是意识直接“感知”到的景象。
他“进入”了镜球内部。
这里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沌之海。无数记忆的碎片、情感的流光、规则的丝线、扭曲的影像……如同风暴中的泡沫和垃圾,在无形的洪流中疯狂旋转、碰撞、湮灭、重生。耳边(意识中)充斥着无穷无尽的噪音——哭声、笑声、嘶吼声、低语声、镜面碎裂声、时间流淌声……混合成一种足以令任何清醒意识崩溃的疯狂交响。
林青玄感到自己的意识像一叶扁舟,瞬间被抛入惊涛骇浪!巨大的信息流和情感冲击几乎要将他那点脆弱的清明彻底冲垮!
他死死“抓住”与“影枢”的那点联系。怀中的古镜(在现实中)传来一阵稳定的、清凉的波动,如同定海神针,在他意识周围撑开一个极其微小的、相对稳定的“泡”。靠着这个“泡”,他勉强维持着自我,没有被洪流立刻卷走、稀释。
他努力“辨认”方向。在这片混沌中,“方向”本身也是个模糊的概念。但他能模糊地感应到,有两股极其强大、且互相冲突的“存在感”,如同风暴中的两个漩涡中心,在不远处激烈地对撞、纠缠。
是江眠和萧寒!
他凝聚意识,朝着那个方向“游”去。说是“游”,更像是在狂暴的激流中拼命挣扎、调整方向。
沿途,无数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冰片,划过他的意识边缘,带来一阵阵刺痛和零散的画面、声音、感受:
——江眠被锁链绑在祭台上,江溟狞笑着将滚烫的镜液倒入她口中,灼烧灵魂的痛苦……
——萧寒蜷缩在时间循环的缝隙里,看着外面世界一次次重启、毁灭,眼底的绝望渐渐染上疯狂……
——两人在镜墟的阴影里第一次相遇,眼神交汇的刹那,看到彼此眼中同样的深渊……
——计划,背叛,合作,算计,时骸世界的最终崩解……
——还有更多破碎的、关于傩镇、影县、沈家、走影人、甚至不语观的零散画面……
这些碎片并非有序,它们互相穿插、覆盖、矛盾,如同被打乱的拼图。林青玄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些关键的信息。
终于,他“接近”了那两个漩涡的中心。
眼前的景象稍微“清晰”了一些。在一片相对稳定(只是相对)的混沌空域中,两个“人影”正在对峙。
其中一个,通体由纯粹的、冰冷的银白镜光构成,面容是江眠,但毫无表情,眼神如同万古寒冰,周身散发着绝对的“镜”之规则气息,仿佛她就是“镜”这个概念的人形化身。她手中似乎握着一把由光线凝聚而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刻刀”,正在虚空中勾勒、修改着某些流动的符文——那些符文给林青玄的感觉,与“幽墟”、与“镜隙”的底层规则隐隐共鸣。
另一个,则是一团不断扭曲、膨胀的暗红与银白交织的混沌人形,面部轮廓依稀是萧寒,但不断变化,时而痛苦嘶吼,时而疯狂大笑,时而冰冷凝视。他的“身体”由无数时间碎片、记忆残渣和狂暴的执念能量构成,心脏位置,正是那颗裂痕之心的虚影在疯狂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扭曲时空的波纹。他似乎在试图用这些波纹,去侵蚀、覆盖、重塑对面那银白身影正在修改的规则符文。
两者之间,进行着无声却激烈到极致的争斗。银白刻刀勾勒的符文线条,与暗红时间波纹不断碰撞、湮灭,发出只有意识能感知的、仿佛宇宙初开般的剧烈震荡。
“江眠!停下来!你的‘完美’是冰冷的坟墓!”萧寒的意念咆哮着,充满了痛苦与不甘,“只有我的‘永恒刹那’,才能容纳所有,终结痛苦!”
“愚蠢。”银白江眠的意念冰冷如机械,“你的‘永恒’建立在虚幻的循环上,是自我欺骗的囚笼。唯有彻底解析、掌控‘镜’之法则,重塑存在根基,才能超脱一切束缚,包括‘镜傀’的宿命,也包括……你这可悲的执念。”
“宿命?哈哈哈!”萧寒狂笑,“你剥离了所有‘软弱’,把自己变成规则的奴隶,还谈什么超脱?你和我一样,都是被困住的疯子!不如……与我融合!我的‘心’可以承载你的‘镜’,我们可以一起……创造真正的、活着的永恒!”
“承载?你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住,何谈承载?”银白江眠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讥诮,“你的意识早已在时间循环中碎裂成无数片,现在的你,不过是其中最疯狂、最不甘的那一片在主导。融合?只会让我也被你的混乱污染、拖垮。”
两人的意念交锋,不仅涉及力量,更涉及根本的理念与存在方式。林青玄在一旁听得心神震撼。他意识到,眼前的“银白江眠”,恐怕就是江眠剥离了几乎所有“人性”弱点后,留下的最纯粹、最极端的“镜傀意志”和“掌控欲”。而“混沌萧寒”,则是萧寒在时间折磨下,各种极端情绪和执念的聚合体,以那颗裂痕之心为核心。
他们的争斗,不仅仅是力量的比拼,更是两种不同“疯狂”道路的碰撞。
就在这时,那“银白江眠”似乎察觉到了林青玄意识的存在。她手中刻刀微微一顿,那双冰冷的银白眸子,穿透混沌,瞬间“锁定”了林青玄意识所在的那个微小“气泡”。
“钥匙……带来了。”她的意念平淡无波,却让林青玄感到一种被彻底看透、如同蝼蚁般的寒意。
“萧寒”也猛地转头,那不断变幻的混沌面孔上,显露出极度贪婪和暴戾的神色:“‘影枢’!还有……新鲜的意识!正好!作为我们融合的……祭品和粘合剂!”
两道恐怖的意念,几乎同时朝着林青玄压迫而来!一道冰冷如规则,要将他同化、分解为纯粹的“镜影”数据;一道狂暴如时空乱流,要将他撕碎、吞噬,填补自身的混乱与空虚!
林青玄大骇!他没想到自己一出现,就同时成了两方的目标!他拼命催动“影枢”,那微小的“气泡”光芒大盛,艰难地抵挡着两股意念的侵蚀。
但差距太大了!他的意识在两位至少是“半规则”层面的存在面前,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林青玄怀中那面“影枢”古镜,在现实中,镜背那道天然的裂痕,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这光芒并非单一色彩,而是银白、暗红、幽绿、暗黄……多种与镜墟、阴瞳、画皮等力量相关的色彩交织在一起!
同时,镜球内部,林青玄意识所在的那个“气泡”周围,混沌的洪流中,忽然浮现出点点微光。这些微光迅速汇聚、凝聚,化作了许多模糊的“人影”。
有穿着旧式衣裙、哀愁梳妆的少女江眠(残响);有躲在破庙角落、眼神空洞的少年萧寒(残响);有在镜墟中挣扎、面目模糊的镜灵;有沉浮于影县井底、痛苦麻木的“面魄”;甚至还有沈槐祖上面目不清的虚影、走影人摇铃的轮廓……
无数个被剥离、被遗弃、被困在各种镜影角落的“残响”和“碎片”,仿佛受到了“影枢”裂痕光芒的召唤,跨越了“幽墟”内部混乱的时空阻隔,在此刻,齐齐显现!
她们(他们)没有强大的力量,甚至很多连清晰的意识都没有,只有一点不甘消散的执念或痛苦记忆。
但她们(他们)的数量,太多了!
无数微弱的意念,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一股虽然杂乱、却不容忽视的“洪流”,挡在了林青玄的“气泡”之前,迎向那两道恐怖的压迫!
“你们……”“银白江眠”的意念首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似是惊讶,又似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残渣……也敢阻我?!”“混沌萧寒”则是暴怒,时间波纹更加狂暴地扫向那些汇聚而来的虚影。
虚影在恐怖的意念和力量冲击下,不断消散、黯淡,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雾。但它们前仆后继,源源不绝,用自己的“存在”作为最脆弱的盾牌,为林青玄争取着那微不足道的一丝喘息之机。
“快……走……”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无数声音重叠的意念,传入林青玄的意识,“去……裂痕……深处……”
裂痕?林青玄猛地看向怀中“影枢”那迸发光芒的裂痕!难道……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部意念,沟通“影枢”,同时将自身那点微末的三合镜“根”性,以及方才一路走来感受到的、那些镜影碎片中的悲欢执念,毫无保留地注入古镜之中!
“影枢”剧烈震颤!镜背裂痕的光芒达到了极致,如同张开了一道微型的、通往未知深处的“门户”!
一股比镜球内部混沌洪流更加古老、更加本源、也更加混乱的吸力,从裂痕中传来,瞬间包裹住林青玄的意识!
“这是……”“银白江眠”冰冷的意念中透出一丝罕见的惊疑。
“不!那是……通往‘无镜之底’的裂隙?!你怎么可能打开?!”“混沌萧寒”发出惊恐与狂怒交加的咆哮。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林青玄的意识,连同那面“影枢”古镜的虚影,被那股吸力猛地拽入镜背裂痕的光芒之中,瞬间从镜球内部的混沌空域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无数正在消散的“残响”虚影,以及两个惊怒交加的强大存在。
镜球内的风暴,似乎因为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数,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而此刻,在老化工厂旧址的符阵中心,盘膝护法的周墨,猛地睁开了眼睛。他面前那面作为主镜媒的破旧梳妆镜,“咔嚓”一声,镜面毫无征兆地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他脸色骤变,霍然起身,看向符阵中央那早已消失的裂隙位置,眼神阴晴不定,低声自语:
“竟然……真的触发了‘影枢’最深层的‘回溯’机制?他到底……在‘里面’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