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梦，镜外身，
梦有回响身有痕。
破茧欲寻来时路，
方知我亦梦中人。
林青玄是被一种单调、重复的“滴滴”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水龙头没关紧，更像是某种老式电子仪器的规律蜂鸣，间隔固定，音调不变，听久了让人心烦意乱，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熟悉？
他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平整光滑，嵌着几盏散发出柔和冷光的条形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类似塑料或新电子产品的气味。
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素白的薄被。房间很小，约莫十平米，除了一张床、一张固定在墙边的金属小桌、一把椅子，别无他物。墙壁同样是纯白色，触手冰凉，似乎是一种合成材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
这是哪里？医院？实验室？还是……某种囚室？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类似病号服的宽松衣裤，料子柔软却陌生。手脚完好，没有明显伤痕，但身体深处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和滞涩感，仿佛大病初愈，又像是长途跋涉后精力透支的绵软。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老化工厂、周墨、镜隙幽墟、时镜回廊、无镜之底、年轻的“守墓人”、巨大的记忆之“茧”、混乱的意念碰撞、最后那恐怖的抛飞感……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空空如也。那面被称为“影枢”的古镜，不见了。
他心中一紧，立刻尝试感应体内。三合镜的“根”性还在，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但似乎……比进入“幽墟”前要稍微“凝实”了那么一丝？而且，在这股微弱力量的核心，他感知到了一点极其隐晦、却异常顽固的“异物”——像是一点冰冷而悲伤的“镜”之印记，又混杂着一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和情感残渣。这是与“茧”中那点“困惑核心”短暂沟通后留下的“馈赠”？还是被混乱抛飞时沾染的“污染”？
他摇摇头，驱散纷乱的思绪，注意力回到眼前的环境。那单调的“滴滴”声依旧在持续，似乎来自门外。
他下了床，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金属门光滑冰冷，没有门把，只有一块巴掌大小、黯淡无光的黑色屏幕嵌在门框右侧，似乎是某种身份识别或门禁装置。
他尝试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又贴着门板倾听，除了那规律的“滴滴”声，似乎还有极轻微的、仿佛很多人同时低语交谈的嗡嗡声，从更远处传来。
“有人吗？”他拍了拍门，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无人应答。
他回到床边坐下，强迫自己冷静。这里显然不是正常的世界。是“无镜之底”崩溃后，他被抛到了某个与现实世界重叠的“夹缝”空间？还是说……这里就是“深层镜墟”的某种具象化形态？类似一个关押或观察“异常个体”的场所？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仔细检查房间。墙壁、天花板、地面都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缝隙或机关。那张金属小桌是固定的，桌面空无一物。椅子也很普通。床铺下面……他俯身看去，也是实心的。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门边那块黑色屏幕，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浮现出一行简洁的白色文字：
“编号：734。状态：复苏中。请于声讯提示后，前往指定区域进行适应性评估。倒计时：14分37秒。”
文字下方，是一个跳动的红色倒计时数字。
编号？评估？这里果然是一个有组织、有目的性的地方！是针对从“镜墟”相关事件中幸存或脱离的“异常者”的收容机构？还是别的什么？
林青玄心跳加速。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如何“评估”，更不知道评估后等待他的是什么。但眼下，似乎别无选择。
他抓紧时间，盘膝坐在床上，尝试调息，希望能尽快恢复一点体力和对三合镜之力的掌控。那点新出现的“镜墟印记”让他有些不安，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单调的“滴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板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女声，从不知藏在何处的扬声器中传出：
“编号734，请按指示路线，前往c-7评估室。”
“咔哒”一声轻响，金属门向内缓缓滑开。
门外是一条同样纯白色的走廊，宽约两米，天花板很高，同样嵌着条形冷光灯。走廊向左右两边延伸，看不到尽头，两侧排列着一扇扇与他房间一模一样的金属门，门上只有编号，没有其他标识。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平板的电子女声在回荡：“请左转，前行五十米。”
林青玄走出房间，身后的门自动关闭。他按照指示左转，慢慢向前走去。脚下是类似橡胶的柔软地面，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他注意到，有些房间的编号屏幕是暗的，有些则亮着，显示着“静默中”、“观察中”、“评估中”等不同状态。偶尔，他能听到某些门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压抑的咳嗽声、模糊的梦呓、甚至是指甲刮擦金属的刺耳声音，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一种被无数眼睛暗中窥视的毛骨悚然感，沿着脊椎爬升。
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一个岔口。电子女声指示他右转，进入一条稍短的通道，通道尽头有一扇双开的、比其他门稍大的金属门，门上标着“c-7”。
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正中放着一把孤零零的金属椅子，椅子对面是一整面巨大的、单向透光的玻璃幕墙，幕墙后隐约有光影和人影晃动。房间天花板四个角落，各有一个微型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微微闪烁。
“请坐在椅子上，保持放松。评估即将开始。”电子女声在房间内响起。
林青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椅子冰冷坚硬。他挺直脊背，目光警惕地扫过那面玻璃幕墙和摄像头。
短暂的沉默后，玻璃幕墙后亮起了柔和的灯光，映出后面的情景——那是一个类似控制室的房间，摆放着几台闪烁着数据和波形的显示器，显示器前坐着三个人。
居中是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透过玻璃审视着林青玄。左边是一个三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制服、面容冷峻、看起来像是安保主管的男人，双臂抱胸，目光带着审视和戒备。右边则是一个年轻些的女性，同样穿着研究服，齐耳短发，表情略显紧张，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
“编号734，林青玄。”居中老者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有些失真，但依旧能听出语调的刻板，“欢迎来到‘收容与观察中心’。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严博士。”
收容与观察中心？林青玄心中一沉。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严博士推了推眼镜，“简单来说，我们是一个独立机构，负责监控、收容和研究因接触‘规则异常现象’——比如你经历过的‘镜墟’、‘镜隙’等——而产生变异、或携带异常信息的个体。目的是防止异常扩散，保护正常社会秩序，并尝试理解这些现象的本质。”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林青玄沉声问。
“我们有自己的监测网络。”严博士没有详细解释，“当你在老化工厂旧址引发强烈的‘镜隙波动’，并随后从‘深层镜墟’信号中消失又重现时，我们的系统就锁定了你。在你昏迷期间，我们对你进行了必要的医疗救助和初步检测。”
昏迷？林青玄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那最后的抛飞感。看来自己是被他们“捡”回来的。
“我的东西呢？一面古镜。”林青玄问。
“你指那件异常物品‘影枢’？”严博士淡淡道，“它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能量层级和规则扰动远超安全阈值，已被单独隔离封存研究。出于安全考虑，暂时不能交还给你。”
林青玄默然。影枢的丢失是个巨大损失，但也在意料之中。
“你们想对我做什么？”他直接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观察，评估，必要时进行可控的干预。”严博士的语气不带感情，“我们需要了解你与‘镜墟’力量的结合程度、稳定性、潜在风险，以及你从‘深层镜墟’带回的信息。这对于我们理解整个‘镜墟’现象的源头和演变至关重要。”
“如果评估结果……不理想呢？”林青玄盯着他。
严博士与旁边的安保主管交换了一个眼神，平静地说：“那将根据风险等级，采取相应的收容或处理措施。最高等级的风险，需要永久隔离或……无害化处理。”
无害化处理。林青玄听懂了其中的冰冷含义。
“现在，评估开始。”严博士不再废话，“首先，请描述你进入‘深层镜墟’，即你称之为‘无镜之底’的经历，重点是接触那个‘核心茧’的过程和感受。”
林青玄心中飞快权衡。完全隐瞒没有意义，对方显然掌握了不少信息。但全盘托出，尤其是关于与“困惑核心”的沟通尝试，可能会带来未知风险。他需要有所保留。
他选择性地讲述了进入“幽墟”、穿越“时镜回廊”、遭遇“江眠残响”、被引入“无镜之底”、见到年轻“周墨”和巨大记忆“茧”的过程，但淡化了与“困惑核心”的具体交流内容，只说自己试图理解时引发了混乱，最终被抛飞。
在他讲述过程中，严博士和旁边的女研究员认真地记录着，不时低声交流。安保主管则始终面无表情，但眼神愈发锐利。
“……最后，我被一股力量抛飞，失去了意识，醒来就在这里。”林青玄结束讲述。
严博士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面前的控制器上操作了几下。林青玄身后的墙壁上，一块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些不断跳动的波形图和复杂数据。
“你的生理指标显示，你的身体受到过深度‘规则浸染’，细胞活性、神经传导、甚至部分基因表达都出现了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异化倾向。更重要的是，”严博士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更加锐利，“你的意识层面，检测到强烈的、不属于你原本记忆结构的‘外源性信息碎片’和‘规则印记’。这与我们之前收容的其他‘镜墟接触者’有相似之处，但你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深’。”
他调出另一组图像，上面是林青玄大脑区域的扫描图，某些部位闪烁着不正常的微光。“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些区域的异常活动，与你描述中接触‘核心茧’的经历高度吻合。而且，我们检测到一种极其微弱、但持续存在的‘共鸣信号’，似乎与你描述的‘江眠’、‘萧寒’的能量特征有隐晦关联。”
林青玄心中震动。这个“中心”的技术手段，远超他的想象。他们不仅能检测身体异变，甚至能窥探意识层面的信息残留和规则印记？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你已经成为‘镜墟’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尽管可能是一个微小的、被动的节点。”严博士语气凝重，“那些‘外源性信息碎片’和‘规则印记’，就像植入你意识深处的‘种子’或‘接收器’。在特定条件下，它们可能会被激活、生长，甚至可能成为‘镜墟’力量反向侵蚀、控制你的通道。更麻烦的是，你与江眠、萧寒这两个高能异常个体的‘共鸣’，意味着你可能被卷入他们后续的任何行动或冲突中，成为不稳定因素。”
旁边的女研究员补充道：“从我们已有的研究看，‘镜墟’现象背后，似乎存在一个松散但确实存在的‘集体意识场’或‘规则聚合体’。每一个深度接触者，都会在自身留下‘烙印’，并成为这个‘场’的一部分。你的情况尤其特殊，因为你似乎直接接触过其‘源头’的一部分。”
集体意识场？规则聚合体？这和年轻“周墨”所说的“镜墟心脏”倒是吻合。
“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这个‘节点’？”林青玄声音干涩。
“首先，是持续观察，监控你的生理和心理变化，特别是那些‘信息碎片’和‘共鸣信号’的活跃度。”严博士道，“其次，可能会进行一些非侵入性的意识引导或信息梳理尝试，帮助你稳定自身，降低被反向侵蚀的风险。当然，这需要你的配合。”
“如果我不配合呢？”
严博士看了一眼安保主管。后者冷冷开口：“根据《异常事物管理暂行条例》第17条，对高潜在风险且不配合的个体，可采取强制收容措施，直至风险降至可接受水平。我们有能力让你‘配合’。”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整个房间，不，似乎是整个“中心”，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灯光瞬间熄灭，又迅速切换成闪烁的红色应急灯！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尖啸起来！
“警告！侦测到高强度异常空间扰动！来源：深层收容区s-09！警告！……”电子合成女声变成了急促的警报。
严博士脸色大变，立刻起身看向控制台屏幕。女研究员惊呼出声。安保主管则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手按在了腰间。
林青玄也惊疑不定地站起。他感到怀中的“镜墟印记”传来一阵异常的灼热和……悸动？仿佛被远处的什么东西强烈吸引、呼唤！
控制室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模糊的监控画面——那是一个更加厚重、布满各种符文的收容舱。此刻，收容舱的观察窗内，原本应该被封存的那面“影枢”古镜，正悬浮在半空，镜背那道天然裂痕爆发出刺目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光芒！光芒如同活物般扭动，冲击着收容舱的内壁，导致整个舱体都在剧烈震颤！
更恐怖的是，在“影枢”镜面映照出的光影中，隐约浮现出两个扭曲、重叠的虚影轮廓！一个银白冰冷，一个暗红狂乱！
江眠和萧寒？！他们的意识烙印，竟然也随着“影枢”被带到了这里？而且此刻正在试图突破收容？！
“立刻启动最高级别抑制力场！封锁s-09区域！所有非战斗人员撤离！”严博士对着通讯器厉声命令。
安保主管已经拔出了一把造型奇特、闪烁着蓝光的枪械，对着玻璃幕墙后的林青玄低吼：“待在原地！不许动！”
但林青玄已经顾不上他了。他感到那股来自“影枢”和镜中虚影的呼唤越来越强，怀中的“镜墟印记”滚烫得如同烙铁，与他残存的三合镜“根”性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同时，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无数窃窃私语和记忆碎片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这股“共鸣”联系，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轰——！”
林青玄闷哼一声，抱住头，踉跄后退，撞在金属椅子上。无数画面、声音、感受爆炸般涌现：
——他“看”到无数个类似他所在房间的白色牢笼，里面关押着形形色色、面目模糊、身上或多或少带着“镜墟”气息的人，他们或麻木呆坐，或疯狂嘶吼，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他“看”到更深处，更加阴森冰冷的区域，那里浸泡在绿色的营养液中、连接着无数管线的，是已经彻底失去人形、变成各种诡异肉块或光影聚合体的“失败实验品”……
——他“看”到严博士和其他“研究员”在冰冷的仪器前，平静地记录着“实验体”的痛苦和异变，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对数据和“研究成果”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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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他们如何用各种方法（药物、电击、意识诱导、甚至更残酷的“规则刺激”）来“测试”收容者的极限，观察“镜墟”力量的反应，美其名曰“研究”和“控制风险”……
——他还“看”到，这个“中心”本身，似乎就建立在某个古老的、与“镜隙”有关的遗迹之上，他们甚至……在偷偷利用“镜墟”泄露出来的力量，进行某些禁忌的实验！
这不是什么“保护秩序”的收容中心！这是一个披着科学外衣的、以“异常者”为研究材料的、冷酷无情的实验场！所谓的“评估”和“无害化处理”，不过是筛选和销毁“不合格样品”的流程！
林青玄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深深的寒意。
而此刻，来自“影枢”的呼唤和冲入脑海的信息流，似乎还指向了另一个更加惊人、更加恐怖的真相！
在信息流的深处，在那些破碎的研究记录和禁忌实验数据的夹缝中，他“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意念片段，那意念并非来自江眠或萧寒，而是更加古老、更加疲惫，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失败了……我们都失败了……‘画师’的守望，‘中心’的控制，江眠的篡夺，萧寒的凝固……都只是‘它’演化过程中的……涟漪……”
“……‘它’不需要被理解，被掌控，被修改……‘它’只是在‘学习’，在‘成长’……用人间的悲欢，用我们的挣扎，作为‘养料’和‘样本’……”
“……我们以为自己在对抗、在利用‘镜墟’……却不知自己早已是‘镜墟’剧本里……按部就班的‘角色’……”
“……小心……‘茧房’……那才是……真正的……”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被更加强烈的“影枢”波动和警报声淹没。
茧房？真正的什么？
林青玄头痛欲裂，但意识却因为巨大的冲击和愤怒而异常清醒。他抬起头，隔着玻璃幕墙，看向外面惊慌却仍在试图控制局面的严博士等人，眼中再无一丝犹豫和侥幸。
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就在他念头升起的刹那，怀中的“镜墟印记”与脑海中残留的、来自年轻“周墨”的关于“影枢”使用的零星记忆碎片，以及那冲入脑海的、关于这个“中心”结构的部分信息，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振”！
他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压制“镜墟印记”，反而主动引导那微弱的三合镜“根”性，去触碰、去激发印记中蕴含的那一丝与“影枢”、与“镜墟”深层规则的微弱联系！
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爆发。但林青玄身处的这间c-7评估室，那光滑的白色墙壁和地面，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墙壁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电路板又如同血管神经的银色纹路，这些纹路闪烁不定，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怎么回事？！抑制力场失效了？！”控制室里，严博士惊怒的声音传来。
安保主管已经举起了枪，瞄准了林青玄：“停止你的动作！否则我将采取强制措施！”
但林青玄恍若未闻。他集中全部精神，顺着那“共振”的指引，将意念投向脚下——在他此刻的“感知”中，这纯白的地面下方，不再是坚实的建筑结构，而是无数层叠、扭曲、流动的……“镜面”！
这个“中心”，这个所谓的收容观察设施，其根基竟然建立在极其复杂、混乱的“镜隙”网络之上！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人为构建的“镜墟节点”！
而“影枢”的暴动，他自身“镜墟印记”的激发，以及脑海中涌入的信息流，如同几把钥匙，暂时“撬动”了脚下这片区域本就脆弱的“镜面结构”！
“抓住他！”安保主管见警告无效，扣动了扳机！一道蓝色的能量光束射向林青玄！
然而，就在光束即将触及林青玄身体的瞬间，他脚下那片荡漾的“镜面”猛地向内塌陷，形成一个旋转的、边缘闪烁着七彩碎光的漩涡！
林青玄的身体，连同他身下的金属椅子，瞬间被吸入漩涡之中！蓝色能量光束打在空处，将墙壁灼烧出一片焦黑。
“不——！”严博士的怒吼声被迅速拉远、扭曲。
天旋地转，光影破碎。熟悉的、穿越空间屏障的失重和撕裂感再次传来，但这一次，林青玄的意识比之前更加清醒。他紧紧护住灵台，任由那股力量拖拽着自己，在无数破碎的镜面光影和混乱的规则乱流中穿行。
他能“感觉”到，“影枢”波动正在迅速接近，江眠和萧寒意识的嘶吼与呼唤也越发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在这狂暴的乱流深处，在那无数镜面碎片映照出的、光怪陆离的景象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有麻木，有好奇，有贪婪，有绝望……
仿佛穿过了一条漫长而扭曲的隧道，前方出现一点稳定的“光”。
林青玄被猛地从那旋转的漩涡中“吐”了出来，重重摔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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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咳嗽着，挣扎着爬起，环顾四周。
这里不再是纯白的“中心”房间，也不是老化工厂的废墟。
而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由无数面巨大镜子构成的、望不到边际的诡异空间。
这些镜子并非整齐排列，而是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倾斜、堆叠、悬浮，构成了一座无比复杂、无比宏伟、也无比死寂的“镜之迷宫”。镜面中映照出的，不是林青玄自己的倒影，也不是现实的景象，而是无数个……类似之前“中心”房间的白色小隔间，或者更加诡异、无法理解的封闭空间的影像！有些隔间里空无一人，有些则隐约能看到静止不动的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的、仿佛无数电子设备待机时发出的低鸣，以及更深处、一种仿佛亿万生灵沉睡呼吸般的、规律而沉重的“脉动”。
这里就是信息流中提到的……“茧房”？
林青玄低头，发现自己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病号服”，但怀里那滚烫的“镜墟印记”已经平静下来，只是微微发着温热的余韵。他尝试感应，三合镜的“根”性还在，似乎比之前又凝实了一丝。而脑海中那些涌入的杂乱信息，也暂时沉淀下去，不再疯狂冲击。
他抬头，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镜之迷宫深处。在那里，他似乎能感觉到“影枢”的波动，以及两道正在激烈冲突、却又仿佛被某种更大力量“禁锢”或“观察”着的强大意念。
江眠和萧寒，也被抛到了这里？还是说，这里本就是“镜墟”更深的层面，一切相关者最终的“归处”？
就在这时，他旁边的一面镜子里，原本映照出的一个空荡白色隔间的影像，忽然波动了一下。影像变得清晰，显露出隔间内部——一张简单的床，一把椅子，一个背对着镜子、坐在床边的、穿着灰色衣裤的瘦削身影。
那背影……让林青玄浑身一震。
虽然只是背影，但那身形，那感觉……
镜中的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一张苍白、熟悉、带着深深疲惫和惊愕的脸，映入林青玄的眼帘。
那是……他自己！
镜中的“林青玄”看着镜外的林青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充满了困惑、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林青玄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他看看镜中的“自己”，又看看周围无数镜面中映出的、千奇百怪却又隐隐相关的“隔间”影像，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难道……这无数镜面中的每一个“隔间”，每一个看似独立的“空间”，里面都关着一个……“林青玄”？或者，关着无数个，因为接触“镜墟”而在不同层面、不同状态下游离、被困的……“意识副本”？
而他自己，此刻所站的这个地方，又是哪里？是另一个“隔间”的镜像？还是……所有“茧房”之外的、唯一的“真实”？
不，或许根本就没有唯一的“真实”。
或许，从他被卷入镜墟的那一刻起，从他接触到第一面异常的镜子开始，“林青玄”这个存在，就已经被复制、被分割、被投射进了无数层“镜面”之中，经历着相似又不同的噩梦。
这里，就是所有“镜中倒影”的囚笼，也是“镜墟”用以观察、学习、演化的……终极“样本库”？
而江眠、萧寒，甚至那个“中心”，或许都只是这个庞大“茧房系统”中，一些比较特殊、比较活跃的“样本”或“实验组”？
远处，“影枢”的波动和那两道强大意念的冲突再次变得剧烈，仿佛在挣扎，试图打破某种束缚。
林青玄站在原地，看着镜中那个同样惊愕看着自己的“倒影”，感受着这片无边镜宫中冰冷的死寂和深处那规律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明悟，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逃出了“中心”的牢笼，却似乎跌入了一个更大、更绝望的囚笼。
而真正的博弈和真相，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