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山谷中尚未散尽的薄雾，落在新修葺的屋顶和清理过的空地上。落霞谷褪去了激战后的满目疮痍，虽仍显简陋，却已透出一股顽强复苏的生机。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交织，空气里弥漫着米粥的清香和草木燃烧的气息，暂时掩盖了泥土深处残留的淡淡血腥。
龙战站在新落成的英灵碑前。石碑以整块青石粗略打磨而成，高约六尺，宽三尺，厚实而质朴。碑身正面，由李清月亲自执刀，以娟秀中带着风骨的字迹，刻下了长长的名单和简短的铭文：
“落霞英灵长眠于此。彼等生于乱世，不堕其志；死于守土，无愧其心。或为猎户，或为流民，或为手足兄弟。刀箭加身而不退，邪法临头而不惧。以血荐家园，以魂铸壁垒。今立此碑，既悼亡者，亦励生者。愿英魂安息，佑我乡土；愿生者奋勇，承其遗志。——华夏历元年秋，龙战并谷中幸存者敬立。”
碑前，已经摆放了一些野花、洗净的鹅卵石，甚至还有几块舍不得吃的、烤得焦黑的麦饼。几个早早起来的老妇人和孩子，正默默地用粗糙的手掌擦拭着碑身，口中低声念叨着亲人的名字。
龙战静立片刻，心中默念：“安息吧，兄弟们。你们用命换来的地方，我会带着剩下的人，好好守住，让它变得更好。”
他转身离开，走向谷内另一侧新开辟出的“匠作区”。这里原本是几间相对完好的石屋和一片空地，如今被赵小乙和他的“研发小组”占据，成了落霞谷目前保密等级最高的地方。外围用新砍伐的木桩和荆棘简单围了一圈，由石猛指派的两名可靠的老兵负责守卫，闲人莫近。
龙战到来时，赵小乙正蹲在一处用石板和黏土垒成的简易炉灶旁，脸上又是煤灰又是汗水，眼睛却亮得像夜里的星星。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用厚陶土烧制的密封罐子，罐口引出一根浸过油脂的麻绳作为引信。
“将军！您来得正好！”赵小乙兴奋地压低声音，“按您给的方子，我们用找到的硝石和硫磺，反复提纯了好几次，又按比例加了最好的木炭粉，小心混合，做了这么一小罐！老吴头说，这‘伏火’的成色，比他当年在道观里见那些道士炼的‘丹炉惊变’之物，感觉还要烈！”
龙战接过那沉甸甸的陶罐，入手微凉。他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混杂着硫磺和硝石的特殊气味。罐体粗糙，但密封做得不错。“试验过了？”
“还没！”赵小乙连忙摇头，指了指远处山谷最偏僻角落、靠近一处断崖的地方，“按您的吩咐，试验场设在那边，挖了掩体，准备用长绳牵引点燃。这是第一罐成品，不敢乱来。我们打算今天上午，等雾气再散散，风向稳定了，就去试爆！”
“嗯，安全第一。成功与否，威力大小，都详细记录。”龙战嘱咐道，“另外，除了混合比例，颗粒大小、装填松紧、引信长短，可能都会影响效果，这些都要慢慢摸索。不急，我们有时间。”
“明白！”赵小乙用力点头，摩拳擦掌。
离开匠作区，龙战又巡视了新开垦的几块坡地。在石猛的组织下，妇孺和轻伤员们将谷内相对肥沃、未被污染的土地清理出来，撒下了之前储存的最后一点耐寒菜种和从野外采集的、可以食用的块茎植物种子。虽然规模不大，但这是恢复生产的第一步。老蒲甚至还带人在向阳处搭了个简陋的暖棚，尝试培育一些草药幼苗。
“将军，”石猛吊着胳膊走过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足了不少，“了望台的地基打好了，用的都是垮塌主墙上拆下来的结实木料和石头。位置选在石林东侧那个天然石台上，比原来的墙头还高，视野更好。等木材阴干些，三五天就能搭起来。”
“好。防御工事不能只靠一道墙。”龙战赞许道，“石林内部的甬道要进一步加固，多设几道可以随时封死的障碍。另外，后山那条密道，也要重新修整，作为最后的逃生和奇兵路线，但入口必须更加隐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已经安排人在做了。”石猛应道，“就是人手还是紧张，能干重活的太少了。”
“会多起来的。”龙战望向谷口方向，“等岩鹰他们回来，看看外面的情况。如果周边暂时安全，我们可以考虑适度接纳一些可信的流民。”
正说着，谷口方向负责警戒的守卫发出了信号——有人回来了！
很快，三四个身影出现在谷口，正是外出侦察数日的岩鹰、大山和两名年轻猎人。他们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带回了重要的消息。
龙战立刻将他们带到议事堂。李清月、石猛、赵小乙、铁柱等人也闻讯赶来。
“情况如何？”龙战开门见山。
岩鹰喝了口水，快速汇报：“将军，我们摸到了黑风岭外围。黑风盗的主力确实退回老巢了，但他们损失不小，正在收缩势力，舔舐伤口。我们抓了个落单的舌头，问出来，他们的‘独眼狼’大当家对这次损兵折将非常恼火，把气撒在了血咒教头上，两边似乎有了龃龉。但血咒教势大，黑风盗暂时不敢翻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山补充道：“血咒教的人撤得很干净，我们在他们原来驻扎挖掘的地方仔细查探过，除了残留的邪气，什么都没留下。但是，我们在西边更深的山里，发现了新的马蹄印和车辙，很深，像是运送重物，方向是往北边去的。跟踪了一段，痕迹消失在一条隐秘的山道口，那里有很强的法术残留痕迹，我们没敢深入。”
往北？龙战眉头微皱。北边是更广阔的荒原和零星小国，血咒教在那里还有据点？还是说，那两个黑袍人带着破损晶石去了北边？
“还有，”岩鹰压低声音，神色凝重，“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另一伙人。不是匪兵，也不是血咒教，看起来像是某个大家族的私兵或者护卫，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纪律严明。他们好像在寻找什么，我们躲起来观察，听到他们低声交谈，提到了‘异常地动’、‘煞气泄露’、‘上报公子’之类的词。我们没敢多留，绕路回来了。”
异常地动？煞气泄露？上报公子？
龙战和李清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血咒教引动地底煞气造成的动静，果然引起了其他势力的注意！这“公子”又是何人？是敌是友？
“那些人的装束、口音，有什么特征？”李清月问。
“穿的是制式的青色劲装，外罩皮甲，武器统一，像是制式军刀。口音有点偏北地官话，但又带点南边的软糯，说不准。”岩鹰努力回忆。
这线索太模糊，无法判断具体来历。但无疑，落霞谷这场保卫战，以及地底煞气的泄露，已经将这个偏安一隅的小山谷，推到了某些更大势力关注的视野边缘。福兮祸兮，尚未可知。
“知道了，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息。”龙战示意，“大山，把绘制的地形图留下。”
众人退去后，议事堂内只剩下龙战、李清月、石猛三人。
“将军，看来我们这地方，已经不再隐蔽了。”石猛忧心忡忡。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龙战倒是相对平静，“想要在乱世立足，迟早要面对这些。关键在于我们自身是否足够强。”
他摊开大山留下的、用炭笔在鞣制过的兽皮上绘制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了黑风岭、落霞谷、发现新车辙的方向以及那队神秘青衣人出现的大致区域。
“黑风盗暂时无力大举来犯，但需警惕小股骚扰。血咒教动向不明，北边需要留意。这队青衣人”龙战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区域，“意图难测。但既然他们注意到了‘煞气泄露’，很可能会顺着痕迹找到这里。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如何准备？”李清月问。
“双管齐下。”龙战目光灼灼，“对内，加快恢复和建设。粮食、武器、防御、人口，一个都不能放松。尤其是赵小乙那边的‘黑火药’，如果试验成功，将成为我们一张重要的底牌。对外”他顿了顿，“我们不能总是被动等待。黑风盗与我们已是死仇，血咒教更是心腹大患。或许，我们可以考虑主动清除一些近处的威胁，既能练兵，获取资源，也能震慑宵小，打出名声，吸引更多愿意跟随我们的人。”
石猛眼睛一亮：“将军是说主动出击？”
“不是现在。”龙战摇头，“我们现在太虚弱。但可以开始筹划。目标，不能是黑风岭老巢那种硬骨头。而是黑风盗散布在周边的一些小型据点，或者，清理掉落霞谷通往外界道路上的土匪、变异野兽，确保商路安全，为我们将来贸易换取粮食物资打下基础。同时，也可以借此机会，进一步侦察周边情况，摸清血咒教和那青衣人的底细。”
这是一个更具进取心的计划。不再满足于龟缩防守，而是开始有步骤地向外扩张影响力，清除威胁，获取资源。
李清月沉吟道：“此举可行，但需谨慎。出击队伍必须精干，行动迅捷，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而且，谷内防御不能因此空虚。”
“这是自然。”龙战看向石猛，“猛子，你伤好之前，负责谷内统筹。铁柱、猴子、岩山，还有岩鹰、大山，可以作为出击小队的基础。等他们休整好，就开始选拔和训练专司外出作战的‘猎杀队’。标准就按我之前定的，要最机灵、最勇猛、最守纪律的人。训练科目，除了个人武艺，更要侧重小队配合、山林潜行、陷阱布置、情报收集。”
“明白！”石猛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战意。固守固然重要，但主动出击，扫清周边，更符合他猎户出身的性子。
“另外，”龙战想起一事，“清月，你对阵法符箓了解多。有没有可能，制作一些简易的、能够示警或短暂困敌的符箓，交给外出的小队使用？或者，在谷外某些关键路径设置隐蔽的预警法阵？”
李清月思索片刻：“简易的示警符和陷足符，材料充足的话，我可以尝试制作一些，但效果和持续时间有限。预警法阵需要稳定的能量节点和定期维护，以我们目前的条件，只能在谷口和几个要紧处布置极简易的，范围不会太大。”
！“有多少算多少，有总比没有强。”龙战道，“一切为了增强我们的生存能力和主动性。”
接下来的日子，落霞谷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和目标感运转起来。
英灵碑正式落成那天，龙战召集所有人在碑前进行了一次简单的祭奠。没有繁文缛节，只有肃穆的默哀和龙战简短却有力的讲话。他再次重申了守卫家园的意义，公布了未来一段时间的发展计划，并宣布将选拔人员组建“猎杀队”，主动清理周边威胁。此举在幸存者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更多的是认同和期待。毕竟，没有人愿意永远活在被动挨打的恐惧中。
赵小乙的黑火药试验，在一个晴朗的上午，于断崖下的试验场取得了初步成功。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烟尘和四溅的碎石，宣告着一种新式武器的雏形诞生。虽然威力还不算特别巨大，装填和引爆方式也极其原始危险，但已经让亲眼目睹的赵小乙等人兴奋得手舞足蹈。龙战亲自查看了爆炸效果，肯定了进展，并再次强调了保密和安全。
岩鹰、大山等人休整完毕后，开始按照龙战制定的标准，从守卫中选拔“猎杀队”成员。训练随即展开，除了常规的体能和格斗，龙战将更多现代特种作战的小队战术、伪装潜行、野外生存要点融入其中，虽然只是皮毛，但已让这些土生土长的猎人、前士兵们大开眼界，训练热情高涨。
李清月带着几个手巧的妇人，在有限的材料下，开始尝试制作最简单的示警符和陷足符。同时，她在谷口和石林外围，利用净光石碎屑和特定的符文刻印，布置了几个微型的预警节点，虽然只能感应到较强的能量波动或较大生物的靠近，且范围很小，但聊胜于无。
老蒲的草药暖棚里，第一批药苗开始冒出新绿。新开垦的菜地也长出了稀稀拉拉的嫩芽。虽然距离自给自足还很遥远，但希望已经在泥土中生根。
谷口新的了望台搭建完成，站在上面，可以眺望很远。防御工事在石猛的督促下一点点完善。
半个月的时间，在忙碌和希望中飞快流逝。落霞谷就像一个重伤初愈的战士，正在努力恢复体力，打磨爪牙。
这天傍晚，龙战再次站在英灵碑前。夕阳将石碑染成温暖的橙色，碑前的野花换了一茬又一茬。
“兄弟，再等等。”他低声自语，“等我们更强一些，就去把黑风岭，还有血咒教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这个乱世，我们要自己闯出一条活路。”
晚风中，似乎传来隐约的呼应。远处，新的了望台上，守卫的身影挺拔。匠作区隐约传来叮当的敲击声。一切都充满了向上的力量。
然而，龙战心中那丝因远处未知势力关注而产生的不安，并未完全消散。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更大的舞台，更严峻的挑战，或许正在前方等待。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身后，已非孤身一人。他体内，文明火种正燃。他手中，新的力量正在孕育。
落霞谷的故事，远未结束。而龙战的征途，才刚刚开始向更广阔的山河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