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那个白袍小将只是静静地坐着,身前的案几上横着一杆长枪。
枪头雪亮,却仿佛能倒映出无数哀嚎的冤魂。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似乎在审视着帐外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仅仅是存在,就让整个大帐的空气凝固如冰。
沃沮丞相不敢看他,目光一扫,看到了旁边坐着的一个矮小丑陋的文士。
那文士正低头用一块丝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神情专注,仿佛那本子是什么稀世珍宝。
“外臣……沃沮国丞相,拜见天朝上将军!”
丞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双手高高举起国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王……我王听闻将军神威,心向天朝,特遣外臣奉上国书,愿、愿为大汉永世藩属,岁岁纳贡,只求……只求将军开恩!”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生怕声音小了,下一秒自己的脑袋就会和身体分家。
马超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块万年不化的玄冰,看得沃沮丞相浑身血液都快冻结了。
“不需要。”
马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丞相的心窝。
完了!
丞相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一股绝望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甚至能感觉到裤裆里一阵温热。
就在这时,那个擦本子的丑陋文士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哎呀,将军,何必吓唬老人家。你看,都吓尿了。”
庞统抬起头,冲着沃-沮丞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丞相快快请起,地上凉。你家大王的诚意,我们都看到了,看到了。”
沃沮丞相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头看向庞统,却又不敢真的起身。
马超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庞统却抢先一步,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将军啊,这犁庭扫穴虽说痛快,可善后的事太麻烦。上次灭了挹娄,光是登记那些牛羊马匹,清点斩获,就费了我三根炭笔!我的小本本都快写满了。再来一次,我可受不了。”
庞统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自己的宝贝本子,脸上满是“心疼”的表情。
门口站岗的轲比能等人,听到这话,嘴角狠狠一抽。
这他娘的还是人话吗?
沃沮丞相更是听得魂飞魄散,原来在汉人眼里,灭一个国,麻烦的不是打仗,而是记账?
“军师说的是。”马超居然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默认了庞统的“歪理”。
庞统这才满意地看向抖成一团的沃沮丞相,脸上的笑容变得和善起来,只是那和善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精明。
“丞相啊,投降,光靠嘴说可不行。得拿出点诚意来,让我们看到你们的决心。”
“应当的!应当的!”丞相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不知上国需要我沃沮做些什么?只要能做到,我王绝无二话!”
“嗯,态度不错。”庞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炭笔,在那小本本上划拉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高句丽不服王化,是我军下一个目标。你们沃沮嘛,正好在半道上。”
他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丞相:“其一,借道。不但要让开所有关卡,还得派出最熟悉地形的向导,给我们带路。听说你们那儿沼泽多,万一我们的战马陷进去了,那可就麻烦了。所以,向导一定要找最机灵的,要是带错一条路……呵呵。”
那两声轻笑,让沃沮丞相的魂都差点飞了,他连连磕头,声嘶力竭地保证:“不敢!不敢!外臣回去,一定挑选最熟悉山林水道的族人,为天军引路!若有半点差池,外臣愿提头来见!”
“这就好。”庞统满意地点点头,在那小本本上画了个勾,继续说道:“这其二嘛,我们这十几万大军,人是铁,饭是钢。从挹娄那边过来,走得急,粮草消耗有点大。”
他抬起头,用商量的语气说道:“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们。先送三十万石粮草过来,再准备十万头牛羊,让我军将士们补补身子。这……不过分吧?”
“不……不过分!”
沃沮丞相的心在滴血。这几乎是掏空了沃沮大半的国库和存粮!但他嘴上哪敢说半个不字,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一点都不过分!下官……下官这就传信回国,砸锅卖铁,也为贵军凑齐!”
“嗯,态度很好,我记下了。”庞统又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仿佛一个仁慈的长者。
他亲自上前,将已经快瘫成一滩烂泥的丞相扶了起来,亲热地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丞相啊,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家将军最欣赏的就是聪明人。”
沃沮丞相连忙称是。
“行了。”庞统收回手,又变回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丞相可以回去复命了。粮草、向导,我要在边境线上看到。”
他施施然走回案几旁,收起他的宝贝小本本,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头也不抬地补上最后一刀。
“晚一个时辰……”
“这功劳簿上,可就没地方写‘沃沮’这两个字了。”
待那沃沮丞相连滚带爬地消失之后。
“军师,”马超终于打破了帐内的寂静,他那冰冷的目光从案几上的长枪移开,落在了庞统身上,“他若有诈,于险要处设伏,当如何?”
庞统闻言,非但没有半点担忧,反而“嘿嘿”一笑,那张丑脸上挤出的褶子,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诈?”庞统摇了摇头,施施然走到沙盘前,伸出他那根沾着炭笔灰的手指,在代表沃沮王城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将军,您看这头肥羊,不但自己把脖子洗得干干净净,还生怕咱们的刀不够快,主动把通往心脏的大路给让了出来。”
庞统回过头,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他以为自己是破财免灾,却不知,这叫引狼入室。他以为咱们是借道北上打高句丽,却不知,咱们这是‘假道伐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