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
“皇上对两位妹妹的爱护之心,臣妾感同身受。当初臣妾怀文堃时,皇上也是这般安排,臣妾心里只有感激。”
“只是”
徐妙锦叹了口气,“当初太医院还是赵怀恩做主,咱们防着点也就罢了。可如今赵案刚过,太医院上下早已是人心惶惶,如同惊弓之鸟。刚才王太医来诊脉时,那手都在抖,生怕诊错了就要掉脑袋。”
“如今皇上又这般大张旗鼓地将太医院隔离出去,不让他们插手安胎之事,臣妾担心”
徐妙锦看了朱雄英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会不会让太医院的人觉得皇上彻底不信任他们了?长此以往,若是宫里真有个急病,这帮太医怕是更不敢出手救治,只会明哲保身,这恐非社稷之福啊。”
徐妙锦的话,说得很中肯,也是站在皇后的角度,为大局考虑。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皇帝如果表现得太不信任臣下,臣下就会离心离德,到时候真要用人的时候,就没人肯卖命了。
“是不是这个时候,正好让太医院介入一下?”
徐妙锦试探着建议道,“哪怕只是让他们开些温补的膳食方子,也算是安安他们的心,告诉他们,只要尽心办事,皇上还是信得过他们的。”
马恩慧和耿书玉听了,也觉得皇后说得有理,纷纷点头附和。
朱雄英听完,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徐妙锦,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妙锦,你的顾虑朕明白。你是皇后,要母仪天下,要平衡各方,这很好。”
“但是”
朱雄英话锋一转,脸色陡然变得正色起来,那种属于穿越者的超前眼光和冷酷,在他眼中交织。
“对于太医院这帮人,你还是太仁慈了。”
“仁慈?”徐妙锦一愣。
“不错。”
朱雄英站起身,背着手在暖阁内踱步,声音低沉有力,目光扫过屋内仅有的三个女人,赵怀恩案的一些秘密,也到了该说出来的时候了。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有些事,朕从未对人提起过。”
“你们以为赵怀恩一案,朕诛他十族,仅仅是因为他贪腐或者是卷入了党争吗?”
徐妙锦三人心头一跳,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
“那是为了报仇。”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异常寒冷,“当年朕八岁那年,突然暴毙夭折,所有人都以为是急病。哼,哪来的那么多急病?那是吕氏那个毒妇,联合当时的太医院院判赵怀恩,在朕的汤药里下了慢性的毒药!”
“若非朕命大,或许早就成了一堆枯骨,哪里还有今日的皇帝?”
“所以,对于太医院这帮人,朕从心底里厌恶!看到那一身官服,朕就想起当年的苦药味,想起那种窒息的感觉!”
“朕没有把整个太医院血洗一空,留着他们一条狗命苟延残喘,已经是朕对他们最大的仁慈了!”
“让这样的一群人来给朕的贵妃安胎?朕不放心!”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三位后妃花容失色。她们万万没想到,皇上当年“死而复生”的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惊天的阴谋和仇恨。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戾气,继续说道:
“除了这私仇,还有这公理。”
“大明的太医院,实行的是世袭制。老子是御医,儿子就是御医,孙子还是御医。一代传一代,医术没见长进,这官场上的钻营、推诿、保命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遇到稍微棘手点的病,他们不是想着怎么治好,而是想着怎么开方子吃不死人!怎么把责任推给别人!”
说到这里,朱雄英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看着三位爱妃,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以后你们只需听话即可,剩下的事,朕自会处理。”
“那皇上打算以后怎么办?”徐妙锦忍不住问道,“总不能一直这样防着吧?”
“当然不会。”
朱雄英走到窗边,眼中闪烁着改革的火花。
“不破不立。赵怀恩的死,只是个开始。”
“朕已经在筹划了。等到大明的战事一了,朕就要腾出手来,好好整治整治这个太医院!”
“朕要打破这该死的世袭制!”
“以后,太医院取士,不再看谁的爹是谁,不再看谁家有祖传秘方!朕要像科举一样,开设医科,面向全天下招募良医!”
“无论你是江湖游医,还是坐堂郎中,只要你有真本事,能治病救人,有德有才,朕就让你进太医院,给你高官厚禄!”
“朕要让这天下的杏林高手,都汇聚到京城来!建立一个真正能为皇家、为百姓祛病延年的新太医院!”
这一番宏伟的构想,听得徐妙锦三人目瞪口呆。
但在震惊之余,身为皇后的徐妙锦,心思却更为细腻,她想到了一个更现实、也更棘手的问题。
“皇上,此法虽好,可是”
徐妙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中的顾虑,“皇爷爷当年定下的户籍制度森严,医户行医,军户打仗,匠户做工,各司其职,世代不得变更。若是开设医科,广纳贤才,那些原本不是医户籍的人,譬如农户、匠户子弟,若是也想学医报考,岂不是坏了祖制?”
朱雄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当然知道这户籍制度的弊端。
“妙锦,你考虑得很周全。”
朱雄英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避重就轻地说道,“祖制是为了稳定天下,但若是因为祖制而让天下英才报国无门,那也不是皇爷爷的初衷。”
“至于那些其他户籍想要学医的人怎么办”
朱雄英神秘一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了,朕自然会有办法。”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话语中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皇上圣明”徐妙锦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崇拜。
“好了,这些都是后话。”
朱雄英收起那副指点江山的架势,重新走回到马恩慧和耿书玉身边,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你们两个,给朕好好养着。天塌下来,有朕给你们顶着。”
“是,臣妾遵旨。”
马恩慧和耿书玉齐声应道,心中的安全感爆棚。
朱雄英毕竟是皇帝,虽有心多陪陪怀孕的爱妃,但军报又送到了御书房,他不得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温柔乡。
随着皇帝的离去,马恩慧和耿书玉也起身向徐妙锦告辞。
“姐姐好生歇息,臣妾这就回去了。”
“路上滑,让太监们照顾你们,慢着走。”徐妙锦亲自将二人送至宫门口,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
待回到各自的寝宫,两位新晋的“准母亲”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皇恩浩荡。
承慧宫内,原本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早已跪了一地。而在这群人前面,还站着四名面容冷峻的女官,以及两名看起来就精明强干的尚食局嬷嬷。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其中一名女官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奉皇上口谕,奴婢等即刻起住在承慧宫,全权负责娘娘的饮食起居、安胎事宜。娘娘若有任何不适,或是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切不可随意食用外来之物。”
马恩慧看着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紧接着便是深深的感叹。
曾几何时,她还在为如何固宠而焦虑,还在羡慕皇后的尊荣。可如今,仅仅是因为肚子里多了一块肉,她的待遇便直逼中宫,就连皇上也把她捧在了手心里。
“这便是母凭子贵啊”
马恩慧轻抚着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坚定的笑意,“孩子,你可真是娘的福星。你放心,娘一定会好好护着你,让你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上。”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耿书玉的昭华宫。这位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将门虎女,看着满屋子围着她转的人,也第一次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在这个深宫之中,有子嗣和没子嗣,过的确实是两种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