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滑入云巅之苑时，夜空已经浓得化不开墨。
只有主楼的灯火通明地亮着，像暗海上唯一的灯塔，固执地撑开一片温暖的光域。
车门“咔哒”一声打开，厉冥渊第一个踏出来。
庭院灯光将他礼服的轮廓勾勒得利落分明，他没停留，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步伐沉稳却带着某种无形的、绷紧的弦音，径直走向主楼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
林星晚紧随其后下车，高跟鞋在平整的石板路上敲出清晰又略显急促的节奏。
她微微提着月白色礼服的裙摆，侧脸被门厅倾泻出的暖光镀上一层清冷又柔和的辉晕，像月光下的瓷器。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鞋简直是人类刑罚发明！”
第三辆车那边传来夏沫压低的哀嚎。
她几乎是“滚”下车的，脚刚沾地就呲牙咧嘴地单脚跳了两下，差点没站稳。
那身鹅黄色的小礼服在夜风里可怜兮兮地飘了飘，衬得她像只被雨淋了的、毛都耷拉下来的小鸟。
“早、说、了、让、你、选、那、双、矮、跟、的。”
唐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一字一顿，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
他已经下车，正一丝不苟地关好车门，转身就看到夏沫这副金鸡独立的狼狈相。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几步走过去，伸出手臂，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夏沫抬眼瞪他，手却已经条件反射般搭了上去，借着力道把另一只脚也解放出来，赤脚踩在微凉的石板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那能一样吗？那双跟那么矮，配这裙子气场直接矮半截！今晚是什么场合？厉家家宴！我是谁？我是‘星夜之谜’未来的首席运营官，研究院的院长特助，兼厉夫人的头号闺蜜！门面！门面懂不懂？”
她一边嘴硬，一边借着唐琛手臂的支撑，偷偷活动着酸痛的脚踝。
唐琛没接话，只是等她站稳了，才收回手臂，顺手推了推眼镜：“门面也需要能独立行走的脚。需要我抱你进去吗？夏首席。”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平稳。
夏沫脸一热，幸好夜色够浓。“想得美！谁要你抱！”
她咕哝着，弯腰想去捡被她甩掉的高跟鞋。
唐琛已经先她一步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拎起那双亮晶晶的、此刻在夏沫眼里如同刑具的鞋子，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下次要么选舒服的，要么提前练习穿八小时。”
“唐琛你——”
夏沫气结，正要反驳，眼角余光瞥见从另一侧下车的莉娅和艾尔维斯。到嘴边的话顿时噎住了。
莉娅的脸色在庭院灯光下白得有些不寻常，一只手轻轻按着额角，眉头蹙得很紧，那双总是盛着静谧星辉的紫罗兰色眼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透着明显的疲惫与……不安。
艾尔维斯扶着她，姿态依然优雅从容，但他微微抿紧的唇线和落在莉娅身上专注的目光，都让周遭空气沉凝了几分。
林星晚在踏入主楼前停下脚步，转过身。
夜风撩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她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四人——跳脚的夏沫、拎着鞋的唐琛、相互依偎的莉娅与艾尔维斯。
她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宴会主持者的余韵，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静：
“沫沫，莉娅，你们先各自回去，换身舒服衣服，简单收拾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两位男士，“唐琛，艾尔维斯也是。今晚，”
她的语气加重了些，“不会平静了。我需要你们都保持最好的状态。”
说完，她与门内光影交界处那道沉默挺拔的身影——厉冥渊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消失在主楼厚重的大门后，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清冽香气。
对门那栋现代简约风格的别墅里，灯光暖黄，驱散了门外的寒意与紧张。
夏沫几乎是甩着胳膊冲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里的小包往玄关柜子上一扔，第二件事就是弯下腰，试图跟那双折磨了她一整晚的高跟鞋做最后“决裂”。
“别乱扔。”
唐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已经关好门，弯腰，动作流畅地将她踢到一边的鞋子捡起来，鞋尖对齐，规规矩矩地放在鞋柜指定位置。
他自己也脱了鞋，换上灰色的家居拖鞋。
“我乐意！”
夏沫光着脚丫“哒哒哒”跑进客厅，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砰”地陷进最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啊——终于活过来了！我感觉我的脚已经不是我的脚了……”
唐琛没理她的夸张，径自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打开净水器接水，烧上。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高脚椅上，解开领带，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露出清晰的喉结线条。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
水壶发出“呜呜”的鸣响，蒸汽袅袅升起。
“你说，”
夏沫在沙发里翻了个身，侧躺着，用手支着脑袋，看向唐琛忙碌的背影，“晚晚和厉总是不是早就猜到今晚会出幺蛾子？那个什么冰核……听莉娅在车上说的，感觉比恐怖片还邪乎。能量波动加快？强行冲击？听着就像有什么怪物要破笼而出了。”
唐琛往两个骨瓷杯里放入茶叶，是林星晚之前给的安神花草茶。热水冲入，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老板和夫人，”
他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夏沫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拿着另一杯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对任何超出预期的变量都有至少三套应对预案。‘北极星’计划从启动那天起，就包含了时间提前的选项。”
他吹了吹茶面，抿了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稳，“现在只是触发了其中一项预案。”
“那我的报告——”
夏沫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弹坐起来，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她手背上，她也顾不上，
“研究院那边‘曙光’项目第三阶段的进度报告！还有和‘星夜之谜’新品对接的测试数据汇总！完了完了，我本来打算明天上午弄的！”
“上周末例会结束时，我提醒过你，最迟周一上午需要初稿。”
唐琛放下茶杯，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你当时的回答是‘知道了知道了，沫沫大人心里有数’。”
夏沫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手，脸颊微红，有点恼羞成怒：
“我那不是……不是在等李铭他们组最后两组对比数据嘛！而且谁知道今晚宴会上那些太太那么能问，我光应付她们就……”
“数据昨晚十点十七分已经发到你邮箱。”
唐琛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标注为‘紧急，请查收’。”
夏沫：“……”
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只能抓起茶杯猛灌一口，结果被烫得直吐舌头。
唐琛看着她，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起身去厨房冰箱拿了瓶冰水递给她。
夏沫接过冰水，灌了几口，总算把舌头救了回来。
她抱着冰水瓶，蜷缩回沙发角落，安静了几秒钟，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唐琛……你怕不怕？”
唐琛重新坐回沙发，抬眼：“嗯？”
“北极啊，”
夏沫用脚尖无意识地蹭着柔软的地毯绒毛，眼神有些飘忽，
“零下几十度，冰山，暴风雪，还有莉娅说的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肯定很要命的敌人。‘幽冥道’……这名字听着就一股子反派大boss味儿。”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挂钟规律的滴答声，和夏沫手中冰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的轻响。
“职责所在。”
唐琛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依旧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
“风险评估显示，此行危险系数为s级。但预案完整率百分之九十二，人员配置合理，成功率在可控范围内。”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老板和夫人在。”
夏沫等着他的“但是”。
果然，唐琛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你如果担心，或者觉得准备不足，可以申请留下。研究院日常运营、‘星夜之谜’的后方支持、以及……与林家长辈的联络协调，都需要可靠的人。”
他给的理由很充分，很合理，完全是站在大局和夏沫自身角度考虑。
夏沫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那怎么行！”她声音一下子拔高，又意识到什么似的压下去，但语气里的坚决半点没少，
“晚晚在哪我在哪！从大学到现在，什么时候她往前冲的时候我躲在后面过？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挺了挺其实并不存在的胸脯：“我现在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经过伊芙琳冕下亲自认证的初阶光明法师了！虽然……虽然可能打架帮不上太多忙，但是！”
她掰着手指头数，“探路、照明、做点简单的治疗、给大家加油打气、照顾伤员……这些我总能做吧？再说了，生活物资管理、协调沟通、记录行动日志……这些不也是我的强项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可或缺，眼睛也越来越亮。
唐琛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落在他镜片上，折射出一点点柔和的光斑。
等夏沫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无奈的纵容：
“嗯。你很擅长。你放心吧，我们可都是在欧洲那段时间参与过真正的魔法战争的，你忘了沃尔夫冈他们，要不是你，沃尔夫冈先生估计在地牢被救回安全屋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
他端起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所以，抓紧时间休息。今晚，”他抬眼，看向她，“估计要通宵。”